王秋和｜厚藤之花

　　腊月的三亚红塘湾，藏着一隅未染尘嚣的秘境。不似三亚湾的沸沸扬扬，亦无亚龙湾的绮丽奢繁，唯有沙滩卧波，海天相契。晨雾漫过岸线，漾出几分温润清爽，恰如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淡然。就在这片被世人轻唤为“生命荒漠”的沙砾之上，我与厚藤之花不期而遇。

　　①红塘海滩，绝境芳踪

　　厚藤之花看似沙滩上的闲花野草，我初见便为之倾心。它不恋沃土，独向荒沙扎根，似大地为贫瘠滩涂镌刻的一枚玉章，以纤弱之躯默抗风沙肆虐、烈日灼烤，于绝境之中，绽出生命最动人的风骨。

　　午后的红塘湾，俨然一方光热蒸腾的炼狱。金乌垂照，熔金泻地，无遮无拦地炙烤滩涂，亿万沙粒被焐得灼手，在风里微微颤栗，蒸腾起层层晃眼的蜃气，将天地晕成一片灼热的金黄幻境。沧海静默，静得肃穆庄严；远处波光如倦游的银箔，在风间慵懒漾动。咸风裹着海水的腥甜，似淬盐的鲛绡，一遍遍摩挲肌肤；滚烫细沙趁隙钻入衣领，黏附于裸露的腕间脚踝，灼得人轻颤。连呼吸都裹挟着沙粒的干涩与咸热。

　　此处，生命的痕迹被涤荡至极简，只剩天的炽白、海的深蓝、沙的灼黄，三者相峙，演绎一场无休无止的存续之争。而就在这被生命辞典遗落的扉页，野草亦不愿驻足的荒沙之上，厚藤——这种了不起的植物，却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静默起义。绿莹莹的藤叶丛中开出艳丽或洁白的花朵。它是焦渴沙国唯一的王者，以深扎沙壤的根须为玉杖，以蔓延四野的绿意为鳞甲，以灼灼绽放的繁花为冕旒，于绝境中撑起一片鲜活生机，硬生生将荒芜宿命，酿成了倔强风骨。

　　我曾臆想，它该是零星瑟缩的荒甸弃儿，在沙砾间苟延残喘。然俯身细察，方惊觉自己早已踏入一方浩瀚隐秘的绿色疆域。那绿，非浅淡点缀，而是浸透韧性的蔓延，是裹挟力量的奔涌，是一场怒放的生命，是无声却振聋发聩的征服。

　　厚藤枝蔓自沙层深处挣出，如千万道压抑已久的绿泉，挣脱沙粒桎梏，贴着灼肤的沙床蜿蜒、匍匐、奔涌、交织。它们巧避烈日锋芒，顺沙丘肌理舒展，每一寸延展都印着与沙砾博弈的浅痕，却无半分迟疑彷徨，唯存地火奔涌般的执着。每一次伸展，皆是对“向死而生”的深刻注解；每一寸蔓延，皆是对绝境最有力的无声反击。终是，枝蔓织就一张无垠绿毯，将荒芜滩涂，晕染成生命本真的模样。

　　厚藤之茎，深褐泛红，似饱经风霜的行者臂膀，布满与沙砾相搏的浅痕，看似柔韧如织，内里却藏着钢筋般的骨劲。纵被狂风压弯、紧贴沙面，风歇之后，亦会一寸寸拱开沙粒，执着匍匐前行，不断开疆拓土，壮大声势。它紧紧拥抱灼烫沙砾，每一寸肌理皆与大地相契相融，在沙面刻下蜿蜒轨迹——那是它与岁月对话的箴言，是逆境前行的不朽印记。

　　厚藤之茎每隔数寸，节处便奋力托出一对肥厚绿叶。叶片洁净无垢，纯粹如沙漠甘泉，表层覆着细密蜡质，泛着淡淡微光，似披一袭轻薄银甲。既能锁住自身每一滴甘露，亦能抵御烈日炙烤、盐风侵蚀。叶缘呈圆润浅裂，似被岁月温柔磨亮的微型马鞍，稳稳舒展，承接每一缕灼人日光，承载每一次咸涩风袭。

　　②翠蔓虬根，沙海生姿

　　观至此处，心下恍然：难怪有些地方称厚藤为“马鞍藤”。这名字里藏着沉厚诗意，每一片叶，皆是生命负轭前行的凭证；每一次舒展，皆是对逆境最无声亦最坚定的反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郑板桥笔下竹之坚韧，竟在这沙滩厚藤身上，得另一番极致诠释。它不似竹之挺拔向上，却以匍匐之姿，于贫瘠沙壤活出同等不屈风骨。

　　最动人心魄者，当属厚藤之花。无温室繁花的娇柔怯懦，开得坦然肆意，在单调沙色中格外醒目。它带着天真却倔强的挑衅，似向严酷天地高声宣告：生命纵卑微，纵陷绝境，亦有绽放的权利与尊严。墨绿叶片间，一支支粉红或素白的喇叭状花朵奋力探首，花萼紧裹花管，花瓣层层舒展，向着蓝天烈日，奏响无声却激昂的生命乐章。

　　粉红之花，如落日余晖与珊瑚碎末温柔相融，掺着细细金沙，在日光下泛着细腻光泽。明媚而不张扬，沉着而不黯淡，于金黄沙色之上，泼洒出点点惊心动魄的娇艳。素白之花，似深夜霜华凝结的清冽，如人鱼化沫前最后一声叹息的结晶，决绝而圣洁，在炽热空气里透出沁人凉意。海风徐来，裹挟着清新气息，整片花毯便泛起粼粼波光。那摇曳之姿，非柔弱妥协，而是凯旋旌旗迎风舒展的从容。

　　它们就这般绽放，于灼烫沙砾之上，于咸涩海风之中，于吸干生机的烈日之下，开得理直气壮，开得旁若无人，开得义无反顾，开得坦坦荡荡。这份绚烂，带着近乎暴烈的温柔，恰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之魂，却比野草多几分惊艳风骨，多几分绝境绽放的从容骄傲。那便是生命拼尽全力，写给天地的一封滚烫情书。

　　如此绚烂之下，该藏着怎样一副钢筋铁骨？一个执拗念头攫住了我：我想探寻它的根，看它如何于贫瘠沙壤，撑起整片生机。

　　遂伸手择起一株最葱郁的厚藤，指尖轻缓拨开身畔沙粒，似怕惊扰一场沉梦。沙细如粉，流泻如水，每一粒都带着午后余温，烫得指尖微麻。沙表之下，竟藏另一番乾坤：那些看似随意蔓延的茎节处，生出无数纤细如丝、洁白如乳的不定根，似婴孩寻乳的指尖，怯怯而急切地钻过灼烫沙层，纵只有沙粒间微薄潮气，亦紧紧攥握，绝不松手。

　　循根向深处探去，沙粒渐由灼热转为温润，指尖传来一丝沁凉慰藉。那是昼夜轮回中，大地凝结的最吝啬的甘露，是这片滩涂最珍贵的生命馈赠。约十多公分深处，尚未触及其主根，它无想象中的粗壮挺直，更似一幅盘根错节的星图，织满苦难与坚韧。我不忍再探，生怕因一己好奇，伤害这顽强而怒放的生命。

　　只见主根向四方伸出无数纤细而坚韧的触角，每一寸延伸都印着沙砾摩擦的痕，表皮粗糙皲裂，色如泥土与铁锈交融的深褐，似饱经风霜的老者手掌，紧紧缠绕每一粒沙，仿佛要与这片贫瘠土地熔铸一体，生死相依。那是拼尽全力搏得的生存希望。

　　那一刻，我触到的仿佛非植物之根，而是海滩之下，另一处寂静而酷烈的战场。地面上，是怒放的诗篇与生命的张扬；沙层下，是根须在无尽黑暗与挤压中，以全部生命进行的无声之战。它的坚韧，非刻意伪装，非后天修炼，而是刻进每一寸纹理的本能。是呼吸，是生存，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最佳注脚。

　　③花喻人生，逆境生华

　　坐于灼烫沙上，任粗糙暖意包裹周身，掌心残留沙粒余温与根须韧劲，心绪如潮，漫过心房。厚藤之花何止是一株植物？它是生命最本真的隐喻，是镌刻于沙滩的精神图腾。

　　它所面对的，是生命最原始、最残酷的考场。沙砾松散，甘霖瞬渗，不留滋润；沙层贫瘠，无有机质，无肥料，甚至算不上土壤。烈日昼夜炙烤，咸风日复一日侵蚀，带着腐蚀性盐分啃噬枝叶。它无温室庇护，无园丁滋养，无同伴扶持，唯有独自直面一切，方能在绝境中挣得一线生机。

　　厚藤之花在沙地里的挣扎，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常态？谁不曾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前路如红塘湾沙滩——无沃土可依，无甘霖可盼，唯有烈日风沙，逼自己在荒芜中寻一条生路。事业荒年，耕耘无获；情感沙漠，真心被负。当理想龟裂，热血被现实磨碎；信念旱季，坚守的意义被质疑……总有一刻，世界收回所有荫蔽，将我们赤裸抛于一片白热虚无之上。

　　正如南北朝诗人鲍照在《拟行路难》中所言：“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他借诗抒解人生艰难，道出寒门士子仕途坎坷之苦。其意若译于今，便是：人生固有注定之境，怎能徒然行走坐卧间叹息哀愁？虚无缥缈的希望，在此地迅速枯萎风化，不留痕迹。

　　我们常礼赞顺境繁花，艳羡得天独厚者，却对逆境挣扎的绿意视而不见，甚或投以轻蔑。殊不知，那抹在绝境中坚守的绿色，藏着何等令人敬畏之力。真正的强者，恰如厚藤之花，于绝境处扎根，于磨难中生长，于无人问津之地，活出自己的光芒。

　　厚藤之花以一生昭示：生命的尊严与高度，恰在于对逆境的深度消化与非凡转化。那马鞍状厚叶，非天生肥厚，而是千万次烈日炙烤、盐风侵蚀后淬炼出生存与成长的智慧——它将无情日光化为滋养的太阳能量，将凛冽盐风锻成守护之甲胄，每一寸肌理，皆是与逆境抗争的勋章。那深广如网之根，非随意蔓延，而是对生存可能的极致探索。纵有一丝水分、一缕养分，亦要牢牢捕捉，每一条纤细根须，皆是对生命的执着坚守。那灼灼繁花，非偶然绽放，而是榨取每一分磨难能量，在生命熔炉顶端燃出的灵魂之火，每一片舒展花瓣，皆是对绝境最有力的反击。

　　厚藤之花的美，非温室繁花的娇柔妩媚，而是搏斗后凝结的伤疤，是凯旋时高擎的勋章，带着历经磨难的沉厚从容。

　　人生价值，从来不是在顺境时收获多少琼浆玉液，不在拥有多少庇护馈赠，而是在被抛入沙漠时，能否如厚藤之花一般，将每一滴露水饮出醇烈酒香，将每一粒沙土铸为堡垒砖石，将每一次磨难，化为成长养分。

　　逆境如残酷雕刀，剥去人们赖以掩饰的外壳，逼迫直面生命核心的韧性。唯有经此淬炼，灵魂方获革质般的致密重量，而后绽放的花朵，方能带着被苦难反复锻打的光芒，在人生风雨中屹立不倒，从容绽放。那光芒虽不刺眼，却足以穿透岁月风沙。

　　④风骨永续，泽被四方

　　厚藤之花的风骨，何止是个体生命的启示？更似那些历经沧桑而屹立不倒的文明与族群的化身。纵观历史长河，多少文明在时代风沙中迁徙，在岁月潮汐间沉浮，却始终保有核心生命力。其无得天独厚的“沃土”，却将根须深扎传统岩层与现实土壤，从每一次劫难中汲取反思智慧。它以厚重“叶片”——那些沉淀千年的制度、习俗、艺术，缓冲外来冲击，留存内在火种。终在看似无法存活的夹缝中，绽放出独一无二的文明之花。

　　这恰如厚藤之花的固沙之力：既能锁住沙粒，亦能抵御精神世界的“水土流失”，为更多生命萌发铺垫温润土壤，留存无限可能。

　　厚藤之花的存在，不止于精神隐喻，更具实实在在的价值，于岁月长河中默默滋养人类文明。它是滨海治沙的先锋勇士——匍匐茎绵长，节处易生不定根，根系发达深扎地下，抗风、耐旱、耐盐、耐沙埋，无需浇水却生长迅猛，能牢牢锁住沙粒，改良沙地微环境，让荒芜滩涂渐成稳定植被景观。在沿海之地，它是抵御风沙的第一道屏障，以一己之力，将“沙进人退”的困境，转为“绿进沙退”的希望，恰如古语“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它的付出，是对大地最深情的回馈。

　　厚藤之花亦是人类生活的挚友。其药用与食用价值，在民间代代相传，沉淀为岁月中的民生智慧。《全国中草药汇编》及《中药大辞典》等载：厚藤全草入药，性辛、微苦，温，归肝、脾、胃经，能祛风除湿、拔毒消肿，可治风寒感冒、腰肌劳损、风湿痹痛；外用疗疮疖、痔疮。民间常以干燥叶片煎汁内服，对海蜇刺伤引发的风疹、瘙痒有佳效。厚藤嫩茎叶可炒食，口感清爽回甘，其亦为优质家畜饲料。我曾见三亚牧人骑着摩托车散放牛群，牛群贪婪啃食沙滩厚藤，足见其自然馈赠之丰。

　　更令人惊叹者，厚藤之花盛开后结的种子可浮于水面，抗海水侵蚀，借海潮之力随波远播，在全球热带滨海沙滩扎根生长。从中国浙、闽、台、粤、琼，至世界各处热带海岸，厚藤以顽强生命力，将绿色与希望播撒至每一处植物绝境，书写着生命的不朽传奇。

　　夕阳西下时，暮色如潮，缓缓漫过沙滩。炽白日光融成温润琥珀金，流淌在沙丘与藤蔓起伏的曲线上。海声沉绵，似巨兽安睡的呼吸，温柔包裹这片土地。那一片厚藤之花，在渐浓暮色中愈发清晰，每一朵都似一盏小小宫灯，点亮向晚沙滩。它们静默绽放，不炫耀，不喧哗，唯以固执明媚，对抗即将席卷的黑暗，守护沙海生机。

　　当圆圆的、金黄色的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渐暗。我轻拂衣上沙粒，步履间满是不舍与敬畏。我知道，黑夜过后，烈日将再度君临，咸风将重新肆虐，这场沙滩生存之战亦将无声重启。而厚藤之花，仍会在此默默搏击，以匍匐之姿贴近大地，以坚韧之根拥抱沙砾，而后昂首，向苍穹举起那火焰般的繁花，续写生命的倔强与不朽。

　　红塘湾的厚藤之花，今夜必入我梦。梦之底色，是滚烫金沙；梦之光华，是燃烧的生命之火。它让我懂得：世间极致辉煌，往往不在彩云之巅，而在尘埃之底。最动人的绽放，从来不是温室馈赠，而是在绝望沙地，生命以最卑微亦最骄傲之姿，为自己加冕的盛典。

　　这沙滩上的厚藤之花，燃烧的是寂寞，是坚韧，是千万次生死淬炼出的纯粹意志。它将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照亮人类前行之路——无论前路风沙弥漫，抑或荆棘丛生，唯有扎根逆境、顽强拼搏，方能绽放生命芳华，活成自己的光。

　　上图拍摄于三亚红塘湾海滩，生长着的绿色厚藤和盛开的厚藤之花，成为沙滩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作者简介：

　　王秋和，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高级记者。从事新闻出版工作40余年，历任《经济日报》副刊部主任、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副社长、《中国建设报》总编辑。编写出版了10余部新闻与文学专著，是首届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秋和随笔》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