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大强,灯先别拉。”
昏暗的婚房里,苏玉的声音有些发抖,听着不像是个刚过门的新娘子,倒像是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
我手停在灯绳上,心里咯噔一下:“咋了?咱都拜过堂了,我看自家媳妇还要挑时辰?”
“你听我说,”苏玉坐在大红喜被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这封信你拿着。但我有个条件,你得等我出了这个门,过十分钟……不,半个钟头以后再看。”
“大半夜的你去哪?”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我去趟茅房,肚子……肚子不太舒服。”她站起身,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眼神里有一股子我说不出来的狠劲,还有一丝绝望,“大强,记住了,一定要等我走了再看。”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看着她推门出去的背影,消失在腊月二十八的风雪里。我也没多想,以为那是她写的啥心里话,或者是关于肚子里那个“野种”的秘密。
但我哪能想到,这信封里装的根本不是情书,而是我们要命的阎王帖。
![]()
那是1993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位于北方大山沟里的王家屯,似乎被时代遗忘了。大喇叭里整天放着毛宁的《涛声依旧》,那调子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像是把人的骨头缝都泡在了醋里。
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南边跑,说是去广东、去深圳发财。留下的除了老人孩子,就是我这种没本事、只会摆弄木头的木匠。日子过得慢,每一天都像是从日历上硬撕下来的。
苏玉回村的那天,正好赶上一场大暴雪。
她走了一年多。去的时候扎着俩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是村里公认的俊闺女;回来的时候,烫了个时髦的大波浪,穿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上还蹬着双带跟的皮靴。
好看是真好看,像是电影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可最扎眼、最让村里人炸锅的,是她那个高高隆起的大肚子。
还没进村口,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屯子。
“看见没?老苏家那闺女回来了,挺着个大肚子!”“我就说她不正经,心气高有啥用?去南方能干啥好事?这是让人搞大了肚子不敢要,跑回来找老实人接盘的吧?”“这下老苏头的脸可算是丢尽了,啧啧,以前他还总吹嘘他闺女在南方坐办公室呢。”
我当时正在村口的小卖部修那个破板车,听见这话,手里的锤子差点砸脚面上。苏玉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也是我心里藏了好多年的那个人。她心气是高,但绝对不是乱来的人。
我扔下锤子,连棉袄扣子都没顾上扣,疯了一样往老苏家跑。
等到的时候,老苏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那些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嘴里嗑着瓜子,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鄙夷。
苏玉跪在雪地里。那件红大衣上全是雪泥,脏得刺眼。
她爹老苏头,一辈子好面子的倔老头,此刻脸涨成猪肝色,手里拿着把平时铲煤用的铁锹,一边骂一边往死里打。
“你个不要脸的烂货!我老苏家八辈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谁的野种?你说!到底是哪个野种的?”
铁锹杆子狠狠抽在苏玉的背上,“啪”的一声闷响。
苏玉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红大衣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衣裳。她一声不吭,只是两只手死死护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
“打死算了!与其让人戳脊梁骨,不如我今天就清理门户!省得以后出门抬不起头!”老苏头举起铁锹,这次是铁锹头朝下,要是拍实了,苏玉非死即残。
周围没人敢拦,甚至还有人叫好。
“住手!”
我脑子一热,什么不想管闲事,什么避嫌,全都抛到了脑后。我冲进去,一把抓住了落下的铁锹杆。虎口被震得生疼,但我死死攥着不松手。
“王大强,你个小兔崽子滚一边去!这是我不孝女,轮不到你管!”老苏头气得浑身哆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一个个眼神变得更加玩味。王家屯的傻木匠要救破鞋,这可是年度大戏。
我看着苏玉。她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混合着雪水和泪水。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让我心惊的是,那泪水后面,竟然藏着一种我不懂的冷漠和决绝。
看到是我,她眼神闪了一下,似乎想推开我。
“大叔,别打了。”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冒烟,心脏跳到了嗓子眼,“这孩子……这孩子是我的。”
全场一下子死一般地寂静。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连那只在那乱叫的大黄狗都闭了嘴。
老苏头愣住了,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苏玉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赶紧手上用力,一把把她从雪地里拽了起来,顺势按住她的肩膀。
“大强,你……你胡说什么?”苏玉声音很小,带着颤音,牙齿都在打架。
“我没胡说。”我把心一横,迎着周围那帮老娘们和闲汉像刀子一样的目光,吼了一嗓子,“我和苏玉在南方就处对象了!信也是我让她写的!是我没本事,没挣到钱,让她先回来受罪。今天我就把话撂这,我要娶她!孩子跟我姓王!谁再敢嚼舌根子,我王大强跟他拼命!”
这一嗓子,把我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但我看着苏玉那冻得发紫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在这。
我把苏玉送回家,又硬着头皮跟老苏头保证了一通,说回头就让我爹娘来提亲,这才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迎接我的就是一个飞过来的搪瓷茶缸子。
“啪”的一声,茶缸子砸在门框上,掉下来摔掉了瓷,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冒着白气。
“你个混账东西!你是嫌你爹命长是不是?”我爹坐在炕头上,手里攥着那个铜烟袋锅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手抖得烟灰洒了一炕,“全村人都知道那是野种,是南方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就你显摆?就你充大个?你还要娶她?你是想让王家屯的人笑话咱们家一辈子?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我娘坐在炕梢抹眼泪,眼睛都哭肿了,手里还纳着鞋底,那针都要扎到手上去了:“大强啊,娘给你说了多少媒你都看不上,隔壁村的小芳,多好的闺女啊,你咋就非要捡这只破鞋穿呢?那孩子要是生下来,以后咋做人啊?那是要被吐沫星子淹死的啊!”
我低着头,从地上捡起那个摔瘪了的茶缸子,放到桌子上。
“爹,娘,我喜欢苏玉好多年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小学时候我就替她背书包,她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能未婚先孕?好人能挺着大肚子回来?”我爹气得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敲得震天响,“你是要当活王八啊!王大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她娶进门,我就死给你看!”
“王八就王八。”我梗着脖子,从小到大我就没这么硬气过,“反正我话都说出去了。老苏头刚才那是真要杀人,我要是不认,那就是两条人命。爹,你教过我,做人得有良心。”
“良心能当饭吃?良心能堵住村里人的嘴?”我爹从炕上跳下来,找烧火棍就要抽我。
我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爹,你要是觉得丢人,咱们就分家。我自己盖个棚子跟她过,不连累你们。族谱上你们想划名字就划了吧。”
“滚!你给我滚!”我爹把烧火棍扔出门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从今往后,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也别进这个家门!”
那天晚上,我抱着铺盖卷去了村西头的木匠铺。
那是我的干活的地方,四面透风,窗户上糊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冷得像冰窖。
我把刨花堆在一起,点了个火盆,缩在角落里。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嘲笑我。
半夜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打开门,苏玉站在外面。她换了身旧棉袄,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是几个热乎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瓶散白酒。
“进屋吧,外面冷。”我赶紧让她进来,把唯一的那个板凳擦了又擦。
屋里全是木屑味。苏玉坐在一堆刨花上,看着火盆里忽明忽暗的炭火,好半天不说话。
“你傻不傻?”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子。
“我不傻。”我拿起一个饼子啃了一口,还是热的,心里稍微暖和了点,“我就是见不得你受欺负。再说了,我是真稀罕你。”
苏玉转过头,看着我。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我发现她的表情很怪。不像是感动,也不像是害羞,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要把自己送上绝路的人。
“大强,你不懂。这孩子……是个祸害。”
“我知道村里人说话难听。”我以为她在担心名声,赶紧安慰她,“你放心,等结了婚,我就带你出去打工。咱们去远点的地方,没人认识咱们。我会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
苏玉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木匠铺里显得特别渗人。
“大强,你要想清楚。娶了我,你这辈子可能就毁了。也许连命都得搭上。”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当时只当她是吓唬我,或者是心里压力大想不开。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只要你肯嫁,刀山火海我都去。为了你,我这条命值几个钱?”
苏玉沉默了很久。最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很粗糙,不像是在南方坐办公室的手,倒像是干惯了重活的。她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冰凉。
“行,”她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那就腊月二十八办事。不过大强,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一百件都行。”
“第一,结婚之前,别碰我,也别问孩子爹是谁。第二,婚礼一定要大办,要请全村人,特别是……”她顿了一下,“特别是赵三爷。”
我愣了一下,点头如捣蒜。
![]()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是生活在唾沫星子里。
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王大强,接盘侠。”“傻小子一个,白给人家养儿子,还乐得跟朵花似的。”“听说为了这破鞋,连爹妈都不认了,真是个不孝子。”
我装听不见,低着头走路,一心一意准备婚礼。其实也没啥好准备的,家里断了关系,没钱没粮。我就把自己这几年攒的一点木工钱全拿出来,买了点红布,扯了几尺花布,又没日没夜地赶工,打了一套新家具。
苏玉这些天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也是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点东西,或者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村东头的方向发呆。
那是赵三爷家的方向。
那天我去给她送做好的梳妆台,正好在巷子口碰见了赵三爷。
赵三爷是王家屯的一霸,管着村里的电闸和修路队,黑白两道都沾点边。这人长得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链子,平时走路都横着走。谁家要是不听话,今天断电明天断水,后天家里的玻璃就得碎。
他穿着件皮夹克,腋下夹着个黑皮包,嘴里叼着中华烟。看见我和苏玉,他停下了脚步,那双绿豆眼在苏玉身上扫来扫去,目光最后落在苏玉的大肚子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淫邪。
“哟,这不是苏家的大闺女吗?”赵三爷吐了口烟圈,烟气喷在我们脸上,“听说去南方发财了?咋带回来个这么大的‘货物’啊?”
苏玉看见赵三爷,身体明显抖了一下。那是生理上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手紧紧抓着我的棉袄。
我上前一步挡住她,把梳妆台放在地上:“三爷,让个道,我们还要赶路。”
“王大强,你小子行啊。”赵三爷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劲儿很大,拍得生疼,“以前看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是个情种。买一送一的好买卖让你赶上了。咋样,那南方带回来的种,是不是比咱们这土包子金贵?”
旁边的几个狗腿子跟着哄笑,声音刺耳。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想动手,但我想到了苏玉,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婚礼,我忍住了。
刚想拉着苏玉绕路走,苏玉却突然从我身后站了出来。
她一反常态,脸上竟然挂着笑。那笑容特别灿烂,灿烂得让我觉得后背发凉,像是一朵开在坟头上的花。
“三爷说笑了。”苏玉声音脆生生的,不卑不亢,“以前不懂事,以后还得仰仗三爷照应。腊月二十八我办事,就在老苏家院子里,三爷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赵三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见了他像老鼠见猫一样的丫头敢这么说话。他眯着眼睛打量了苏玉半天,嘿嘿一笑:“行,苏大美人的面子我得给。到时候我一定去,给你包个大红包!我也想看看,这南方的水土养出来的人,到底有啥不一样。”
说完,他带着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我发现苏玉还在笑,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她的手死死抓着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请他干啥?”我不解地问,心里憋着火,“那是咱们村的祸害,躲都躲不及。你忘了你弟的事了?”
提到她弟,苏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苏玉有个弟弟,是个哑巴,前年跟着赵三爷的工程队出去干活,结果出了事故死了。连尸首都没运回来,说是就地火化了。赵三爷当时只赔了五百块钱,老苏头去闹,还被赵三爷的人打断了腿。这是老苏家的一块心病,也是全村人都不敢提的禁忌。
苏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赵三爷离去的方向,眼神里透出一股让我心惊肉跳的寒意。
“婚礼得热闹点,”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多了,才好办事。有些账,总得算。”
我不懂她这话是啥意思,只觉得她自从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神神叨叨的。我只当她是受了刺激,心里想着结婚以后好好对她,慢慢就好了。
腊月二十八,大凶之日,诸事不宜。
但这日子是苏玉定的,我也就没说什么。
那天风特别大,刮得满村的树枝乱颤。我家那破院子里(因为和家里闹翻,借用了苏家的小院)冷冷清清,除了几个实在推不开面子的穷亲戚,村里大部分人都没来。
我爹娘更是连面都没露,嫌丢人。
但赵三爷来了。
中午刚过,他带着四五个手下,开着那辆在村里唯一的黑色桑塔纳,大摇大摆地停在门口。一进院子,就咋咋呼呼地喊:“新郎官呢?我就说大强这小子有福气!”
他随手扔了个红包在桌上,那是全场最大的红包。
酒席摆了五桌,菜也是我尽力置办的,大鱼大肉都有,虽然做得粗糙,但在那个年代也算体面。
苏玉那天穿了一身大红的棉袄,脸上涂了厚厚的胭脂,嘴唇抹得鲜红。在那灰扑扑的院子里,她红得像一团火,红得让人不敢直视。
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像个孕妇。
按理说怀孕七八个月的人,行动应该不方便,走路得扶腰,坐下得慢吞吞。可苏玉走起路来带风,步子迈得很大,而且她今天特别兴奋,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酒过三巡,苏玉端着酒杯出来了。
农村规矩,新娘子一般不怎么喝酒,更别说是个孕妇。我刚想拦着,苏玉却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出奇。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得敬大家一杯!”
她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赵三爷那一桌。
赵三爷喝得满面红光,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正跟手下吹牛逼。看见苏玉过来,他那双绿豆眼又亮了,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苏玉的前胸。
“三爷,这杯酒我敬您。”苏玉端着酒杯,腰杆挺得笔直,“感谢您这几年对我们老苏家的‘照顾’。”
这话听着别扭,尤其是那个“照顾”,咬字特别重,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赵三爷可能是喝多了,也没听出来好赖话,或者根本不在乎,哈哈大笑:“好说好说!以后只要你听话,三爷保你在王家屯横着走!”
苏玉仰头,一杯高度白酒一口闷了。
“这第二杯,我替我那个死在南方的哑巴弟弟敬您。”苏玉又倒满了一杯,手一点都没抖。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邻桌的几个人都停下了筷子。
赵三爷的脸色变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但看着周围这么多人,也不好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是意外,意外。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点。大喜的日子,提死人干什么?”
“我想得开。”苏玉笑着,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那笑容凄厉得像鬼魅,“我弟弟在下面冷,这杯酒给他暖暖身子。也希望他在下面能等着,别走远了。”
她又是一口闷。
我感觉不对劲,赶紧上去拉她:“苏玉,别喝了,对孩子不好。”
苏玉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是混杂着愧疚、感激,还有决绝的眼神,像是在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大强,让我喝。”她推开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第三杯,敬咱们的喜事。今儿个真热闹,大家都聚齐了,挺好。大强,谢谢你给我这个家。”
她把酒泼在地上,像是祭奠。
赵三爷觉得晦气,骂了一句:“草,神神叨叨的。也就是看你今天结婚,不然老子掀了桌子。”
但我注意到,苏玉在弯腰泼酒的时候,手在自己的肚子下面摸索了一下,好像在调整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苏玉喝了很多酒,一直跟赵三爷那桌人周旋。她笑得很大声,甚至有点疯癫。赵三爷那帮人趁机说了不少荤话,还有人想动手动脚,都被苏玉巧妙地躲开了,或者用酒挡了回去。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新娘跟杀害小舅子的仇人推杯换盏。我心里堵得慌,想发火,又不敢坏了喜事,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直到深夜,宾客散去。
赵三爷是被手下扶着走的,走的时候还回头冲苏玉喊:“大妹子,改天三爷单独请你喝酒!把你那南方的故事好好给哥讲讲!”
苏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桑塔纳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扶着门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被风吹得乱跑的红纸屑。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我扶着苏玉进了屋。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苏玉坐在炕沿上,脸色煞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对红蜡烛。蜡烛油滴下来,像红色的眼泪。
“喝点水吧。”我端过一杯热水,酒劲上来,头有点晕。
苏玉没接,她抬起头看着我:“大强,把门插上。”
我依言插上门闩。
“大强,你是个好人。”苏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咱都夫妻了,说这干啥。”我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你这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想去帮她脱大衣。那件红大衣裹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臃肿。
“别碰我!”苏玉猛地向后一缩,反应大得吓人,差点从炕上摔下去。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咋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苏玉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枕头上。
也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她走了。
说是去茅房。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个信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坐在炕上,看着那个信封。酒劲让我的脑子有点木。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外面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声越来越大。
一种莫名的恐慌突然抓住了我。不对劲。苏玉刚才那个眼神,根本不是去茅房,那是去送死!还有她今天对赵三爷的态度,那哪里是敬酒,那是笑里藏刀!
我也顾不上什么承诺了,一把抓起那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很沉。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炕上。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医院的诊断单,还有一把带着锈迹和暗褐色血迹的铜钥匙。
我拿起那张诊断单,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上面文字的那一刻,我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