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热浪能把人蒸出油来。
我和郑光远搬进带中央空调新家的第七天,客厅就成了他弟弟一家的免费纳凉胜地。
婆婆摇着蒲扇说,一家人,计较什么。
后来,来了八口人。
陌生的汗味、孩子的尖叫、地上黏腻的西瓜汁。
婆婆把我叫到一边,语气不容商量。
“思瑶,你回你妈那儿住一晚,这儿太吵,你休息不好。”
我看着她指挥我丈夫,把我们卧室的风扇搬给了那个嗓门最大的陌生老太太。
傍晚,手机响了。
婆婆的声音像被火燎着,背景是炸开锅的哭闹和咒骂。
“空调怎么不出风了?!苏思瑶,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走到窗边,晚风吹来,竟然有些凉意。
包里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硌着我的腿。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说,“遥控器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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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家累得人脱了层皮。
最后一个纸箱拆开,我把我和郑光远的合影摆在客厅柜子上,才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厨房里炖着汤,是搬进来后正经开火的第一顿。
我想着等光远下班,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比预想的早,还混杂着其他响动。
我擦擦手走出去,看见婆婆林桂英领着三个人进来了。
小叔子冯立辉走在最前头,他媳妇牵着四岁大的儿子跟在后面。
“嫂子,恭喜乔迁啊!”冯立辉笑得眼睛眯成缝,鞋也没换,径直往客厅去,“嚯,这客厅敞亮!”
婆婆跟在后头,很自然地坐到最长的沙发上。
“思瑶,做饭呢?正好,我们也没吃。”
她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墙角的出风口按了下去。
“这大热天,还是你们这儿舒服。立辉他们那边是老房子,空调不行,光响不出冷气,孩子热得起痱子。”
中央空调启动的嗡鸣声很轻,凉风徐徐送出来。
冯立辉的儿子欢呼一声,挣脱妈妈的手,光着脚丫在光洁的地板上跑起来。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那空调,我们自己也还没舍得整天开着。
“妈,你们来怎么不先说一声?”我终于挤出声音,“菜……可能不太够。”
“够的够的,”婆婆摆摆手,眼睛看着电视墙,“自家人,添几双筷子的事。立辉,去冰箱看看有什么饮料,给孩子拿一盒。”
冯立辉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打开我家双开门冰箱。
他拿出一排酸奶,递给孩子一盒,又给自己和媳妇各拿了一盒。
我看着那锅只够两个人喝的汤,转身回了厨房。
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的说笑。
我多淘了两杯米,又从冰箱里找出几个鸡蛋和西红柿。
客厅传来婆婆响亮的声音。
“这空调是好,没声音,风又柔和。思瑶,温度再调低点,这才够劲!”
我切西红柿的刀顿了顿。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郑光远下班回来了。
他看见一客厅的人,愣了一下。
“妈,立辉,你们来了?”
“哥,回来啦!”冯立辉迎上去,“我们来给嫂子温锅,顺便蹭蹭你这高级空调。”
郑光远笑了笑,有点疲惫,把公文包放在玄关。
他走到厨房门口,小声问我:“怎么没跟我说妈他们要来?”
我看着锅里翻炒的鸡蛋。
“我也是他们进门才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
“算了,来都来了。多做点饭吧。”
那顿饭,婆婆和冯立辉一家吃得很香。
孩子把饭粒掉得到处都是,他妈妈随意用脚拨到一边。
空调一直开着,温度显示在二十度。
我吃得很少,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饭后,冯立辉的儿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婆婆抱着孩子,对我和郑光远说:“孩子睡了,就别折腾了。今晚让他们睡客房吧,明天再走。”
郑光远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睛,收拾碗筷。
“行,妈。”我听见他说。
碗碟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擦干手。
客厅里,婆婆正乐呵呵地跟冯立辉说着什么。
客房的灯亮了,传来铺床的窸窣声。
这个我们只住了一周的新家,忽然塞满了别人的气息。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
空调的冷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02
郑光远洗好澡进来时,我已经靠在床头看了很久的书。
一页也没翻过去。
他在我身边躺下,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累了?”他问。
“嗯。”我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
“妈他们……也就是图个凉快。”他斟酌着词句,“立辉那儿条件确实差,孩子小,怕热。”
我盯着天花板。
“我们家条件好,是靠自己拼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电费单子还没来,但我已经能想象那个数字。
郑光远翻了个身,背对我。
“我知道。可那是我亲妈,亲弟弟。能帮就帮点,别太计较。”
“这是帮一点吗?”我转过头看他后脑勺,“不请自来,吃住全包,空调开到二十度。这叫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妈也不容易,”他声音闷闷的,“爸走得早,她带大我们俩。现在立辉没混好,她心里着急,总想多贴补他些。”
“所以我们活该被贴补?”
“思瑶。”他叹了口气,转回来面对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就当是替我尽孝,行吗?电费多出来的部分,从我零花钱里扣。”
我心里那点火星,被他这话浇得直冒青烟,却发不出火。
尽孝。
多沉重的两个字。
压得我喘不过气。
“睡吧。”我重新躺平,拉高空调被,“明天还要上班。”
后半夜,我被热醒了。
摸了摸额头,一层薄汗。
房间里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关了。
我起身想去查看,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外面隐约的说话声。
轻轻拉开门缝。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婆婆和冯立辉还坐在沙发上。
空调出风口安静着。
“妈,还是你这招高,”冯立辉的声音带着笑,“跟我哥说孩子睡了别折腾,顺理成章就住下了。”
“你小声点!”婆婆压低声音,“你哥耳根子软,好说话。思瑶那边……到底是外人,心思多。不过没事,妈在呢。”
“这空调真得劲,比我那个破壁扇强一百倍。以后天热,我就带小军过来。”
“来!怕什么?这也是你的家。你哥的就是你的。”
“电费……”
“让你哥出!他赚得多,出点电费怎么了?你是他亲弟弟。”
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手脚比门板还凉。
重新躺回床上,郑光远睡得正沉。
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
外面那对母子的低语,像细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客厅里残留着昨晚的痕迹:沙发垫歪了,地上有零食碎屑,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酸奶盒。
客房的门关着。
我默默做好早饭,简单的白粥和煎蛋。
郑光远吃得很匆忙。
“不等妈他们了?”我问。
“不等了,要迟到。”他穿上鞋,“妈他们醒了,你照顾一下。”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粥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
过了一会儿,客房门开了。
冯立辉打着哈欠走出来,他媳妇和孩子也跟着。
“嫂子早啊!”他精神很好,“哟,有早饭!妈,快起来,嫂子做好早饭了!”
婆婆从客房出来,脸上带着睡足了的红光。
“思瑶就是贤惠。”她坐下,毫不客气地盛了最大一碗粥,“立辉,去给你媳妇孩子也盛上。”
冯立辉应着,拿了碗。
我看着锅里迅速见底的粥,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先去上班。”
“路上慢点啊。”婆婆头也没抬。
走出楼道,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了我。
回头望了一眼我家那扇窗。
里面凉爽如春。
但那凉爽,好像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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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立辉一家是第三天晚上才走的。
走的时候,婆婆给他们装了一袋我昨天刚买的水果,还有冰箱里两盒没开封的排骨。
“带回去给小军做着吃,你们那儿买菜不方便。”
冯立辉笑着接了,说了几句“谢谢妈”、“麻烦嫂子”。
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得空洞。
地板上留着小孩玩具车的划痕,沙发上有不明污渍,空调遥控器被随手扔在茶几角落,电池盖松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池盖按紧。
温度设定还停留在十八度。
我把它调回二十六度,然后关掉了空调。
婆婆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看见我的动作,眉头皱起来。
“关它干啥?屋里还有点闷呢。”
“妈,一直开着空气不好,也费电。”我尽量让声音平和,“通通风吧。”
“电费又不要你操心。”婆婆嘀咕一句,但也没再坚持开。
她抱着衣服走进客房,嘴里念叨着:“立辉那孩子,睡觉不老实,被子都踢地上了……”
我走进客房,想换床单。
一股混合着汗味、奶味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枕头上有一块可疑的黄渍。
床单皱得像咸菜,地上果然堆着揉成一团的薄被。
我打开窗户,让热风涌进来,冲散那令人不快的味道。
然后拆下所有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
倒了平时两倍的消毒液。
郑光远晚上又有应酬,快十点才回来,一身酒气。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洗完澡出来。
“光远,我们得谈谈。”
他擦着头发,眼神有些躲闪。
“谈什么?累了,明天再说吧。”
“就现在。”我没让步,“关于立辉他们过来住的事。”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他们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但这周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不打招呼,来了就住下。”我看着他,“这是我们的家,不是免费旅馆。”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他有点不悦,“那是我亲弟弟,来哥哥家坐坐怎么了?”
“坐坐?他们那是坐坐吗?吃喝住用,走的时候还得带点。妈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恨不得把我们家都搬给他。”
郑光远把毛巾扔在沙发上。
“妈是偏心立辉,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跟她吵?把她赶出去?那是我妈!”
“我没说要赶她。”我觉得太阳穴在跳,“我只是希望有个界限。至少来之前说一声,至少……别把这儿当成他们自己的地盘。”
“什么地盘不地盘?”他声音高起来,“苏思瑶,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一点亲情都不讲了?”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是我不讲亲情,还是你们在欺负人?”我声音很轻,却发着抖。
他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好了好了,别吵。我知道你不容易。”他揉着额头,“这样吧,我跟妈说说,让立辉以后来之前打个电话。行了吧?”
我没说话。
这样的承诺,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还有,”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我想……要不干脆让妈搬来跟我们一起长住。立辉他们总不好天天往这儿跑,妈也能帮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让妈搬过来。”他重复一遍,似乎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这样不就都解决了?妈高兴,立辉也不好总来打扰,你也能轻松点。”
我看着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冰冷的水底。
原来他不是不明白我的困扰。
他只是想出了一个“解决”我的困扰的办法。
而这个办法,是彻底剥夺我在这家里最后一点空间和话语权。
“你觉得这是解决问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不然呢?”他有点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思瑶,那是我妈!我让她来儿子家养老,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
“我累了,先去睡。”
“你还没说行不行呢?”
我走到卧室门口,停住。
“这个家,你决定就好。”
关上门,我把后背抵在门上。
客厅里很安静,他没跟进来。
也许他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
空调的冷气从风口均匀地洒下,很舒服。
可我却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我察觉不到的地方,悄然改变,无法挽回。
就像这设定好的温度,遥控器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04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我和郑光远说话少了。
婆婆大概察觉了什么,在我面前话也少了,但眼神里的打量意味更浓。
她开始更频繁地给冯立辉打电话。
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我听见。
“立辉啊,小军还起痱子吗?哎呀,这天真是热死个人……你哥这儿还行,空调开着是不一样……”
“想来就来!跟你哥客气啥?这也是你的家!”
“你丈母娘他们要来城里玩?好事啊!让他们来家里坐,地方宽敞!”
我通常在书房,关着门。
但那些话,还是丝丝缕缕钻进来。
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有些模糊。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手机震了一下,是郑光远发来的消息。
“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回了个“好”。
几乎同时,婆婆敲了敲书房门,没等我应就推开了。
“思瑶,你晚上多买点菜。”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转过椅子:“妈,光远晚上加班,就我们俩,吃不了多少。”
“不是咱俩。”婆婆站在门口,脸上有种混合着得意和理所当然的神情,“立辉他丈母娘一家从乡下过来,晚上来家吃顿便饭。人多,你多准备点硬菜。”
我怔住了。
“丈母娘……一家?”
“对啊,立辉他媳妇的妈、爸,好像还有他媳妇的弟弟一家,人不少。”婆婆算着,“你看着买,鸡啊鱼啊肉啊,都买点。别让人说咱们小气。”
“妈,”我努力让声音平稳,“这不合适吧?事先没打招呼,来这么多人……”
“打什么招呼?”婆婆打断我,“立辉是我儿子,他丈母娘就是亲家!亲家上门吃顿饭,还要三请四邀?思瑶,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情世故,得跟你妈多学学。”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我对着空荡荡的门口。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僵住的脸。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才起身。
拿起手机和钱包,下楼。
菜市场里热气蒸腾,混杂着鱼腥肉臊和烂菜叶的味道。
我机械地走着,买了一条鲈鱼,一只宰好的鸡,两斤排骨,又挑了些蔬菜。
袋子很沉,勒得手指生疼。
走出菜市场,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灼热的橘红。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路上接到郑光远的电话。
“思瑶,妈跟我说了,立辉丈母娘一家晚上过来。”他声音有些迟疑,“你……多辛苦一下。”
“你也觉得应该?”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人都要来了,总不能赶出去。一顿饭而已,应付过去就算了。我尽量早点回来。”
应付过去。
算了。
我挂了电话。
提着沉重的袋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楼道里比外面凉快些,但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站在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才拿出钥匙。
门一开,声浪和热浪一起扑出来。
客厅里乌泱泱全是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粗粗一看,真有七八个。
沙发上坐满了,两个塑料凳子从厨房搬出来也坐了人,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骑着我的扫地机器人满客厅转,发出呜呜的噪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股脚臭味。
我僵在门口。
婆婆眼尖,看见我,立刻高声说:“思瑶回来了!快,菜买回来了吧?赶紧做上,客人都饿了!”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评头论足。
一个五十多岁、颧骨很高、嗓门洪亮的女人站起来,应该就是肖玉玥,冯立辉的丈母娘。
“哟,这就是光远媳妇啊!真俊!立辉啊,你哥可真有福气!”
冯立辉笑着附和:“那是,我哥眼光好。”
肖玉玥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我手里的袋子。
“买这么多菜!哎呀,太破费了!都是一家人,随便吃点就行!”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袋子没让她接过去。
她脸上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热络地朝屋里喊:“看看,光远媳妇多客气!买这么多好菜!”
婆婆脸上有光,催促我:“愣着干啥?快去做饭啊,这么多人等着呢。”
我拎着袋子,穿过客厅。
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全身。
地上有瓜子皮,有痰渍,茶几上摆满了他们带来的廉价水果和饮料,果汁洒了一片,黏糊糊的。
我的扫地机器人撞到茶几脚,发出哐当一声,那孩子咯咯直笑。
走进相对安静的厨房,我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
冰凉的不锈钢台面,贴着滚烫的手心。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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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厨房成了避难所。
我把门关上,嘈杂声被隔开一层,但依然顽强地钻进来。
肖玉玥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
“桂英姐,你这房子可真气派!这得多少钱一平啊?”
“都是光远和他媳妇挣的,我不懂这些。”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炫耀。
“光远有出息!立辉啊,你得跟你哥多学学!”
“学啥呀,妈,我哥那是本事,我可学不来。”冯立辉嬉笑着,“我就跟着我哥嫂蹭点福气就行!”
一阵哄笑。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试图盖过那些声音。
洗菜,切菜,腌制。
动作机械,脑子里一片空白。
鲈鱼在砧板上,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浑浊。
我举起刀,对准鱼头,狠狠拍下去。
鱼不动了。
外面忽然传来婆婆的叫喊。
“光远!你回来得正好!快,把你卧室那个风扇搬出来!客厅空调打不过来,亲家公怕热,一直出汗呢!”
我握刀的手停住。
郑光远回来了?
我听到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是走向卧室的脚步声。
他真的去搬了。
搬我们卧室的风扇,给一个第一次见面、把痰吐在我家地板上的陌生老头。
血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放下刀,拉开厨房门。
客厅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郑光远正把我们家那个白色塔扇从卧室门里拖出来。
肖玉玥指挥着:“放这儿,放这儿!对着他姥爷吹!”
风扇被摆在那个干瘦老头脚边,插上电,呼呼地转起来。
老头眯起眼,惬意地“嗬”了一声。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一转头,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朝我走过来。
“思瑶,菜做得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郑光远。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整理风扇的电线。
“光远,”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是我们卧室的风扇。”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爸怕热,先给爸用用。”婆婆抢过话,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厨房方向带了带,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思瑶,妈跟你说个事。”
她把我半推进厨房,自己也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音,但风扇的嗡嗡声还在。
“你看,这一大家子人,”婆婆朝门外努努嘴,“晚上肯定要闹得很晚。立辉他媳妇的弟弟一家,听说也要留宿。”
我靠在料理台边,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传来。
“所以呢?”
“所以,”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通知,“你今晚回你妈那儿去住。”
我像是没听清。
“什么?”
“你回你妈那儿住一晚。”婆婆重复,语气更理所当然,“这儿人太多,太吵,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休息不好。你妈不是总念叨你,想你?正好回去陪陪她。”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郑光远回家见她。
她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思瑶,以后这就是你家,别见外。”
现在,在这个所谓的“我家”里,我被通知,因为别人来了,太吵,所以我得走。
给那些人腾地方。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是我的家。”
婆婆眉头立刻皱起来。
“谁说你这不是家了?就是让你暂时回去住一晚,怎么这么拗呢?一点大局都不顾!这么多亲戚在,你非要让大家都不痛快?”
大局。
亲戚。
不痛快。
“郑光远知道吗?”我问。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
“光远当然同意!他也是为你好,怕你睡不好。”
我推开厨房门,走到客厅。
郑光远正坐在沙发角落,低着头玩手机。
我走到他面前。
“你要我今晚回我妈那儿住?”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肖玉玥停止了嗑瓜子,冯立辉也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光远,”婆婆跟过来,声音带着警告,“你不是也怕思瑶休息不好吗?”
郑光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为难,有恳求,还有一丝不耐烦。
“思瑶,”他声音很低,“就一晚……妈说得对,这儿太乱了,你回去睡得踏实点。”
我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直到他重新低下头,躲避我的视线。
心口那块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碎得干脆利落。
“好。”我说。
转身,走回卧室。
反手锁上门。
门外,婆婆似乎松了口气,又开始高声招呼客人:“没事没事,思瑶懂事,回去看她妈。来来,咱们继续吃水果!”
嘈杂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甚。
我打开衣柜,拿出我的随身包。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钱包,钥匙,充电器。
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纯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的扁平遥控器。
这是我当初坚持要装的中央空调配套的定制遥控器。
比通用遥控器多一个功能:需要用它进行初始配对后,空调才能接受其他通用遥控器的指令。
而它的配对指令,只有我知道。
为了防止工人调试后乱改设置,也为了防止……某些我不想看到的场景。
我一直把它藏在这里。
现在,我把它拿出来,冰凉金属的触感。
把它放进随身的包里,拉好拉链。
环顾这个卧室。
结婚照挂在墙上,我和郑光远笑得一脸幸福。
梳妆台上,摆着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一瓶我没舍得怎么用的香水。
衣柜里,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交错挂着。
一切都还是家的样子。
只是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背起包,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那群人已经又恢复了热闹,似乎我的去留只是一个小插曲。
郑光远不在客厅,大概躲到阳台去了。
婆婆看见我出来,脸上堆起笑。
“要走了?路上慢点啊。代我向你妈问好。”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换鞋的时候,肖玉玥的大嗓门飘过来。
“桂英姐,你这儿媳脾气挺大啊,说走就走。”
婆婆笑着答:“年轻人嘛,有个性。没事,咱们玩咱们的。”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砰的一声。
隔绝了所有的凉爽、嘈杂,和那令人窒息的热闹。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很快暗下去。
我站在昏暗里,没有立刻下楼。
包里的那个遥控器,硌着腰侧。
很硬,很凉。
06
夏夜的街道,并没有凉爽多少。
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沉沉地压下来。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循环往复。
我没有立刻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包里东西不多,却觉得肩膀很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郑光远。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它自动挂断。
很快,又再次响起。
这次我接了。
“思瑶,”他声音有些急,背景音依然嘈杂,“你真走了?”
“不然呢?”我继续往前走。
“你……你别生气。”他压低声音,“就这一晚,应付过去就行了。妈年纪大了,好面子,立辉那边……”
“郑光远,”我打断他,“在你妈让你搬走我们卧室风扇的时候,在你妈让我滚回娘家给陌生人腾地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隐约传来的、他那个侄子在客厅跑跳尖叫的声音。
“我……”他语塞。
“你是不是在想,忍一忍就过去了?是不是觉得,我不懂事,不体谅你的难处?”我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总会妥协的,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思瑶,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我看着前方璀璨的车流,“今晚,你们一家人好好团聚。不用管我。”
“你到妈那儿了吗?路上小心。”
“到了我会说。”
我挂了电话,然后调成静音。
屏幕很快又亮起,是他的微信。
“老婆,别生气了。等我这边弄完,明天我去接你。”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
又走了两条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黏腻难受。
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开着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这么晚回娘家啊?”他随口问。
“嗯。”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
“跟老公吵架啦?”他笑了笑,“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回家住一晚,气消了就回去。”
我没接话。
他看着后视镜,大概觉得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
只有收音机里的老生在婉转地唱着,听不清词,只觉苍凉。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
我走上三楼,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我妈郑婉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愣了一下。
“瑶瑶?你怎么……没打招呼就回来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眼里满是疑惑和担忧。
屋里开着窗式空调,嗡嗡作响,制冷效果一般,但比外面清爽多了。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很简单。
“还没吃饭吧?”我妈立刻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条,很快。”
“妈,我吃过了。”我放下包,“不用忙。”
“真吃了?”她打量我的脸色,“跟光远吵架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算吵架。”我在餐桌旁坐下,“就是他弟弟,带着他丈母娘一家八口,去我们家了。他妈让我回来住一晚,说太吵,影响我休息。”
我妈拿着锅铲的手停住了。
脸上那种温和的神情慢慢褪去,变得严肃。
“八口人?去你们家?还让你回来?”她重复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郑光远呢?他就让他妈这么撵你?”
“他……”我扯了扯嘴角,“他觉得忍一晚就过去了。”
我妈把锅铲重重放在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解下围裙,走到我对面坐下。
“瑶瑶,你跟妈说实话。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吧?立辉他们家,是不是总去?”
我低下头,看着木质桌面上细微的纹路。
“搬进新家一周,来了三次。以前在旧房子,夏天也常去。”
“他妈每次都这么护着?”
“光远每次都这么和稀泥?”
“……差不多。”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空调的轰鸣。
我妈很久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有点红,但不是要哭的样子,是气,是心疼,是憋着火。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声音很沉。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妈,我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快要断了。
“累就歇着。”我妈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手放在我肩膀上,很用力地按了按,“这儿是你家,永远都是。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转身进了厨房。
“面还得下,你多少吃点。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厨房里传来开火、烧水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环境里,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鼻尖是妈妈做饭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却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着一大碗西红柿鸡蛋面出来,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
我把筷子接过来,慢慢吃着。
面有点烫,蒸汽氤氲了眼镜片。
“你包里,”我妈忽然问,“叮当响的是什么?”
我停下筷子。
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定制遥控器,放在桌上。
“空调遥控器。”
我妈拿起来看了看:“这么小?不像啊。”
“定制的。”我低声说,“装空调的时候,我特意要求的。用它配对后,空调才能用。别的遥控器,调不了。”
我妈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件,又看看我。
她没问我为什么当初要这么做。
她只是把遥控器推回我面前。
“收好。”她说。
我吃完面,我妈把碗收走。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郑光远的。
还有几条微信。
“思瑶,接电话。”
“妈问你到没到。”
“空调好像不太对劲,风变小了?是不是你关了?”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遥控器呢?通用的那个调不了温度!妈问你有没有动过空调设置?”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片刻。
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按灭,反面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浓稠。
这个城市的另一边,那间凉爽的屋子里,此刻想必“热闹”依旧。
只是,那份凉爽,快要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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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坚持让我睡她的大床,自己去了我小时候的房间。
躺在床上,枕间是熟悉的阳光和洗衣粉味道。
很踏实,却毫无睡意。
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旧吊灯轮廓。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
但我知道,它迟早会再次响起。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嗡嗡的震动声传来。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伸手拿过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婆婆”。
深吸一口气,我坐起身,接通。
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对面咆哮般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尖利得刺耳。
“苏思瑶!你搞什么鬼!空调怎么不出风了?!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背景音一片混乱。
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尖声抱怨,男人的粗声质问,还有扇子拼命挥舞的呼呼声。
“热死了!这什么破空调!”
“妈!我孩子一身汗!”
“桂英姐,这咋回事啊?不是说空调好使得很吗?”
“立辉!快看看!是不是坏了!”
婆婆的声音气急败坏,完全失了平时的腔调。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走之前把空调关了?还是调坏了?赶紧说!这一屋子人都要热死了!”
我能想象那边的景象。
失去了冷气的庇护,八个人挤在原本就不算特别宽敞的客厅里。
三伏天夜晚的闷热,加上人体散发的热量,呼吸产生的浊气,还有烦躁焦急的情绪。
那房子很快就会变成一个蒸笼。
一个充满了抱怨、指责和汗臭的蒸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