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我订了清静包厢,妈却偷偷邀来大姨全家,我默默换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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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的包厢是我和婉婷跑了三天才定下的。

环境清雅,菜式讲究,价格咬咬牙也能接受。

我们满心欢喜地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萧玉华。

她当时在剥毛豆,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那声“嗯”像一颗小石子,掉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我和婉婷对视一眼,心里那点欢喜,慢慢沉了下去。

我太了解这声“嗯”了。

它后面往往跟着一场你预料不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风暴。

果然,风暴在除夕前一周,毫无征兆地来了。



01

订下“悦然居”那天晚上,我和婉婷都松了口气。

这家店在市中心的老街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老板是做过国宴的老师傅退休后开的,只做预约,每天就接待那么几桌。

我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拿到除夕夜最后一个包厢。

“爸就喜欢这种有老派手艺的菜,”婉婷翻看着手机里的菜单图片,“清炖狮子头,烂糊肉丝,都是他以前常念叨的。”

“妈也能吃,”我接话道,“口味清淡,环境也安静,她总嫌外面吵。”

婉婷笑了笑,没接我关于母亲口味的话茬。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停留在包厢环境的照片上。

白墙木窗,窗外是一角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桌上铺着靛蓝的粗布。

“咱妈会不会觉得……太素了?”她抬起眼,语气有些迟疑。

“不会,”我脱口而出,但心里也跟着虚了一下,“过年嘛,吃个舒服和手艺,又不是比排场。”

这话是说给婉婷听,更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母亲对“排场”和“热闹”的执着,是刻在骨子里的。

去年在另一家酒楼,包厢里能唱歌能打麻将,人声鼎沸。

母亲就笑得格外开心,说这才有过年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她却抱怨菜太油,音响太吵,回家头疼了半宿。

我和婉婷都记得。

所以今年才铁了心,要换一种过法。

周末,我们带着五岁的儿子豆豆回父母家吃饭。

饭桌上,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妈,今年年夜饭,我和婉婷订了个地方。”

母亲正给豆豆夹排骨,闻言筷子顿了顿:“哪儿啊?”

“悦然居,老街里边,师傅手艺特别好。”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

“哦。”母亲把排骨放进豆豆碗里,又去夹了一块红烧肉,“定了就行。”

又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父亲倒是挺感兴趣,摘下老花镜问:“是不是以前国营饭店那个陈师傅开的?他做的扣三丝可是一绝。”

“对,就是他。”婉婷连忙应道,声音里带了点被认可的欣喜。

母亲瞥了父亲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豆豆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空气有点黏稠。

婉婷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再说点什么:“那地方不大,就咱们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

“一家人?”母亲打断我,终于抬起头,“你大姨前儿还打电话,问咱们今年在哪儿聚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姨……她们自己家不也要过年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你这话说的,”母亲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往年不都一块儿热闹热闹?去年在你刘叔那个酒楼,不也挺好?”

“去年是去年,”我试图讲道理,“今年我们就想……”

“行了行了,定了就定了。”母亲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们年轻人说了算。”

她端着盘子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瞬间淹没了客厅。

我和婉婷,还有父亲,都坐着没动。

豆豆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说:“奶奶好像不高兴了。”

父亲叹了口气,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旁边的报纸。

婉婷默默地把豆豆从儿童餐椅上抱下来,带他去洗手。

我坐在原地,看着厨房门口那片昏黄的光。

母亲的身影在里面晃动,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仅仅是个开始。

02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母亲没再提年夜饭的事,电话里问起来,也只说“听他们的”。

但我每次回去,总能捕捉到一些细碎的信号。

周三晚上,我去送单位发的年货。

一进门,就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跟人通电话。

“……是,孩子们定的,我也没去看过……叫什么‘悦然居’,听着就不像大馆子……对,在老街,那地方停车都不方便……”

看见我进来,她声音没停,只是略微提高了点:“嗯,我儿子来了,回头再说啊。”

挂了电话,她神色如常地走过来看我拎的东西。

“单位福利还不错。”她翻了翻,随口问道,“你刚听见了?你王阿姨,问咱们年夜饭在哪儿吃。”

“哦。”我应了一声,没多问。

但她刚才语气里那点似有若无的嫌弃,像根小刺,扎了我一下。

悦然居,怎么就不像大馆子了?

停车不方便,可我已经查好了,附近有个公共停车场,走几步路的事。

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问了,无非是又一场“我没说什么呀”的拉扯。

周五,婉婷带豆豆来吃晚饭。

饭后,母亲拉着豆豆坐在沙发上,一边给他剥橘子,一边像是随口闲聊。

“豆豆,过年想不想和乐乐哥哥一起玩呀?”

乐乐是大姨的孙子,比豆豆大两岁,两个小孩平时玩得挺好。

豆豆立刻点头:“想!乐乐哥哥有新的奥特曼!”

“是吧,”母亲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那今年过年,让乐乐哥哥一家都来跟咱们一起吃饭,好不好?人多可热闹了,还有糖糖姐姐,虎子弟弟……”

豆豆被她说得兴奋起来,拍着手说好。

婉婷在餐桌那边收拾碗筷,动作慢了下来。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母亲侧脸上那点得逞般的笑意,心里一阵发闷。

她又来了。

永远是这样,不直接表达她的意愿,而是迂回地,通过孙子,通过别人,把她的想法变成一种“大家都这么想”的共识。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硬,“年夜饭就咱们一家,地方小,坐不下那么多人。”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豆豆嘴里。

“我就随口一说,逗孩子玩的。你看你,还当真了。”

她轻描淡写地把话推开,仿佛刚才那个具体到“糖糖姐姐、虎子弟弟”的邀请,真的只是个玩笑。

可我和婉婷都清楚,那不是玩笑。

那是试探,是铺垫,是她惯用的伎俩。

周末,大姨吴春芳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这里。

“小裕啊,今年你们家订的馆子,听说挺雅致?”大姨嗓门洪亮,透着亲热。

我心里一沉,知道母亲到底还是把消息递过去了。

“还行吧,大姨,就图个清净。”我应付着。

“清净好,清净好,”大姨在电话那头笑,“你妈说啦,让我跟你姨夫也过去尝尝!咱们两家也好久没一块儿热闹了,这不正好?”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凉。

“大姨,那个……地方可能有点小,我们订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哎呀,挤挤更热闹!”大姨不以为意,“不就加几把椅子的事儿?你妈都跟我说好了!放心吧啊,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有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说好了?

谁跟她说好了?

我走回卧室,婉婷正靠在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

“大姨打电话了,”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说妈邀请她们一家都来,说好了。”

婉婷翻书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那沉默有了重量,压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

然后,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书。

“你妈想热闹,就让她热闹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是认输的话。

我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一种累极了之后的麻木。

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

从我们婚礼的流程,到豆豆的名字,再到家里每一次聚餐的人员、地点……

母亲总有办法,让事情按照她预设的轨道走。

我和婉婷的意愿,就像溪流里的石子,被一遍遍冲刷,最终变得圆滑,沉默地沉在水底。

但这一次,看着婉婷灯下疲惫的眉眼,我不想再让这块石子沉下去了。



03

周一上班,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母亲和大姨那边的“热闹”似乎已经敲定,但我这边没有任何正式通知。

她们在等待什么?等我或者婉婷去“落实”这个既成事实吗?

下午,项目经理会议冗长乏味。

我盯着PPT上跳动的数据图表,思绪却飘回了家里。

飘到了母亲那张总是显得理直气壮的脸上。

快下班时,我接到父亲电话,说家里冰箱有点小问题,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正好,我也想探探口风。

回到家,父亲在阳台摆弄他的几盆兰花。

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着。

我检查了冰箱,只是排水口有点堵,简单清理了一下。

起身时,听到阳台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是母亲。

我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往通往阳台的走廊挪了挪。

“……对,就定在那儿了,悦然居……哎呀,孩子们孝顺,非说那儿手艺好……”

“我知道地方不大,挤一挤嘛,过年不就图个团圆?”

“十个人?没问题!我让我儿子跟饭店说,加桌子加椅子!他面子大,能搞定……”

“你就放心来吧,春芳,咱们姐妹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嗯,嗯,都来!把孩子们都带来!热闹!”

她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热切和笃定。

仿佛这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只等除夕夜上演。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脚也有些发冷。

听着她如何娴熟地替我“答应”,如何把我的“面子”当成理所当然的工具。

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那家需要提前几个月预约的私房菜馆,能否临时加上十个人。

不,她问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问”了——直接替我做了决定。

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响声。

阳台上的低声絮语也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走廊走出来,正好碰上从阳台拉门进来的母亲。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回来了?冰箱弄好了?正好,洗洗手,马上吃饭。”

那笑容里,看不出一丝一毫刚才电话里的盘算和僭越。

好像她只是一个关心儿子、准备晚餐的普通母亲。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刚跟谁打电话?”

“哦,你大姨,”她转身往厨房走,语气轻松,“问点事儿。快去洗手。”

“问年夜饭的事?”我往前跟了一步。

母亲在厨房门口顿住,回过头看我。

“是啊,怎么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对于我的追问感到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神情,“你大姨关心咱们,不能问问?”

“只是问问吗?”我盯着她,“我听见你说,让她们一家都来,十个人,加桌子加椅子,说我面子大,能搞定。”

空气凝固了。

父亲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小铲子,疑惑地看着我们。

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挺直了背。

“是,我是这么说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理直气壮,“怎么,不行吗?过年让你大姨一家来吃顿饭,犯法了?”

“不是犯法,”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是我们根本没打算请那么多人。地方是我和婉婷定的,我们只订了咱们一家人的位置。”

“一家人?”母亲嗤笑一声,“你大姨不是一家人?你表哥表姐不是一家人?萧博裕,你现在是出息了,眼里就只有你们小三口是家人了?”

“妈,你别胡搅蛮缠!”那股压着的火终于窜了上来,“这是两码事!我们想自己家人清净吃顿饭,有错吗?”

“清净?过年要什么清净!”母亲的声音也尖利起来,“冷冷清清的叫过年吗?那叫守灵!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没轮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玉华!”父亲低喝了一声,走过来。

“我说错了吗?”母亲转向父亲,眼圈有些发红,“老萧,你看看你儿子!现在翅膀硬了,吃顿饭都要把他妈撇开了!请他大姨一家来怎么了?人多热闹才是过年!他懂什么叫亲情?”

她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夹杂着“不孝”、“忘本”、“眼里没人”这些熟悉的字眼。

每一次反抗她的安排,这些词就会重现。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快要断掉的疲惫。

我转过头,看向客厅。

婉婷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她应该是刚接豆豆回来,手里还拿着孩子的书包。

她没有进来,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争吵。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沉默。

那沉默比母亲的任何指责都更有力,像一记闷拳,砸在我的胸口。

母亲还在说着,话语却渐渐模糊。

我看着婉婷沉默而疲惫的脸,看着母亲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父亲无奈又无措的脸。

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按她的剧本走了。

04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豆豆小心翼翼扒饭的窸窣声。

母亲沉着脸,再没说一句话。

父亲试图缓和气氛,说了两句不相干的闲话,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婉婷安静地吃饭,给豆豆夹菜,偶尔抬头,与我目光相触。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等待我的决定。

饭后,母亲一言不发地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父亲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书房。

我和婉婷带着豆豆回家。

路上,豆豆趴在我怀里,小声问:“爸爸,奶奶为什么生气?”

“奶奶没有生气,”我摸摸他的头,“奶奶……只是有点自己的想法。”

“是因为我不让乐乐哥哥来吃饭吗?”豆豆的问题天真而直接。

“不是,”婉婷轻声接过话,“是爸爸妈妈和奶奶,对于怎么过年,想法不太一样。”

“哦。”豆豆似懂非懂,很快被车窗外的霓虹灯吸引了注意力。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和窗外流转的城市光影。

“你都听到了?”我目视前方,手握紧了方向盘。

“嗯。”婉婷应了一声,看向窗外,“其实不用听,也能猜到。”

她的语气太淡然了,反而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对不起,”我说,“又让你……”

“不用道歉,”婉婷打断我,声音依然很轻,“你妈一直是这样。我只是在想,豆豆慢慢大了,他以后会怎么看?”

她顿了顿。

“他会觉得,我们家的事,永远是奶奶说了算。爸爸和妈妈的意见,是可以被随便忽略和覆盖的。”

我心头一震。

这是我从未深入想过的层面。

我一直觉得,忍受母亲的越界,是我的事,是婉婷在陪我承受。

却从未想过,这种扭曲的家庭权力模式,会在豆豆心里留下什么样的印记。

他会习以为常吗?还是会感到困惑和不安?

“我知道你难做,”婉婷转过头,看着我,“一边是妈,一边是我。以前我觉得,忍一忍,退一步,也就过去了。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

“可这些年,我们退了多少步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很细微,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婚礼的酒店,她说换就换;我坐月子,她非要按她的老法子来,差点让我乳腺炎发烧;豆豆小时候,吃什么穿什么,我们几乎没有决定权……”

“每次我说点什么,你就让我理解她,说她不容易,说她是好心。”

“博裕,我好累。”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有千斤重,砸在我心上。

是啊,她累了。

我又何尝不累?

只是那份累,被“孝道”、被“亲情”、被“习惯了”包裹着,变得麻木,变得好像理所应当。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停稳。

豆豆已经睡着了。

我熄了火,车厢里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

“婉婷,”我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干涩,“这次,我不想退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想怎么做?”

“她不是已经替我答应了吗?”我看着前方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就换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只够我们自己一家人坐的地方。”

婉婷在黑暗中转过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

“我知道。”我点头,尽管她可能看不见,“意味着正面冲突,可能比今晚更激烈。意味着她会伤心,会愤怒,会骂我不孝。”

“但我也知道,如果这次再退,以后在她面前,在我们这个家里,我们就永远没有‘自己’了。”

“豆豆也会知道,他的父母,是没有边界、可以随意被侵入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档位上的手。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力量。



05

深夜,豆豆睡熟了。

我和婉婷靠在床头,却没有睡意。

台灯调到了最暗,一圈昏黄的光晕笼着我们。

“具体怎么做?”婉婷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悦然居的预订,明天我去退掉。”我说,“然后,重新找一个地方。一个妈不知道,大姨一家更不知道的地方。”

“来得及吗?马上过年了。”

“试试看。”我拿出手机,“总能找到的。大不了,找家远点的,环境好的。”

我们开始低声商量。

不能是母亲平时活动范围里的餐馆。

不能是她可能从亲戚朋友那里听说的热门地点。

最好风格、菜系都和悦然居迥异,让她即使事后听说,也完全联想不到。

翻找了很久,临近午夜,我们锁定了一家店。

“栖云小筑”,在城西的文创园区里,由旧厂房改造而成。

主打创意融合菜,氛围私密,只有六个包厢,每个都独立隐蔽。

评价里很多人说适合小型家宴,安静,有格调。

更重要的是,母亲几乎从不涉足那个区域,她的老姐妹里,也没人会去那种“年轻人瞎搞”的地方。

我试着打了预订电话,居然真的还有一个包厢,最小的那个,刚好能坐六到八人。

“就这个了。”我对婉婷说。

她凑过来看了看图片,点点头:“环境不错。爸应该也会觉得新鲜。”

“爸那边……”我沉吟了一下,“得跟他通个气。”

父亲是个老好人,一辈子被母亲安排惯了。

他未必赞同母亲的做法,但让他参与“欺骗”和“反抗”,恐怕需要一些说服。

“还有你妹妹,”婉婷提醒,“她今年不是也说回来过年?”

妹妹萧雅在邻市工作,火车除夕下午到。

她是家里唯一敢偶尔跟母亲顶两句嘴的,但也仅限于偶尔。

“都得说。”我揉着眉心,“不然除夕当天,很容易穿帮。”

计划在低声讨论中逐渐成形,像一个精密又危险的行动。

退掉悦然居,订下栖云小筑。

私下告知父亲和妹妹,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然后,在除夕那天,我们各自找理由,分批前往新地点。

最关键的一环是:不主动告诉母亲地点更换了。

如果她问起,就用“还是悦然居”搪塞。

如果她不问,我们就不提。

我们要“默契”地,让她一个人,按照她自己的计划,前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悦然居”。

或者,让她留在家里,等待她邀请的、注定不会到来的大姨一家。

这个想法让我心脏一阵紧缩。

我能想象母亲发现被落下时的震惊、愤怒和伤心。

那画面并不令人愉快,甚至有些残忍。

“是不是……太狠了?”我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婉婷沉默了片刻。

“博裕,你妈对我狠的时候,你只是看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她一次次越过我们,替我们做决定的时候,也没觉得狠。”

“这不是报复。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楚地画一条线。”

“告诉她,也告诉我们自己: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未经允许,不能踏入。”

“如果这次不画,这条线就永远画不上了。我们以后几十年,都要活在她的‘热心’和‘安排’里。你愿意吗?”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母亲不由分说推开我们新房的门,指挥工人按照她的喜好改变装修。

母亲把婉婷给她买的羊绒衫,转身送给了大姨,还说“颜色太老气”。

母亲在亲戚面前,笑着说婉婷“娇气”、“不懂过日子”。

还有今晚,她站在厨房门口,那副“这个家我做主”的理直气壮。

不,我不愿意。

为了婉婷,为了豆豆,也为了我自己那点快要被磨没了的尊严。

“就这么办。”我睁开眼,语气坚定下来。

“不过,大姨那边……”婉婷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妈一直联系不上我们,肯定会打给大姨。到时候穿帮,妈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搞鬼,可能会直接杀到栖云小筑来。”

这确实是个漏洞。

大姨一家是母亲“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她确信我们会屈服的凭仗之一。

必须把这一环也拆掉。

“我想办法联系大姨。”我说,“不能说实话,但得让她那边也去不成。”

“怎么说?”

我思索着。

大姨性格虽然热络,但也不是完全不讲理。

更重要的是,她其实有点怕麻烦。

“我就说,悦然居那边出了点问题,消防检查不过关,除夕夜临时不能营业了。”我慢慢组织着语言,“预订全部取消。我们这边也正在紧急找其他地方,但目前还没找到,让她们别过来了,免得白跑一趟。”

“等‘找到’新地方,再通知她们。”婉婷接上,“但事实上,我们永远不会‘找到’那个能坐下她们一家的‘新地方’。”

“对。”我点头,“大姨接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肯定是抱怨晦气,然后大概率会决定在自己家吃。她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饭局,带着一大家子人除夕晚上到处奔波。”

“就算她真打电话来问妈,妈那边得到的也是‘饭店倒闭了’的消息,和我们给她的解释(如果我们给的话)能对得上。”

“至少,在除夕当晚,信息是混乱的,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计划变得越来越复杂,像一张细细编织的网。

每一个节点都可能出错,需要小心翼翼。

但它的核心清晰而冷酷:将母亲排除在我们真正的团圆之外。

让她体验一次,被忽视、被绕过、被“安排”的滋味。

“像打仗一样。”婉婷忽然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也觉得荒谬,“吃顿年夜饭,要吃出谍战片的感觉。”

可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在母亲长年累月无形的控制下,正常的沟通早已失效。

温和的拒绝会被理解为忤逆,商量会被曲解为挑衅。

只剩下这种极端而沉默的方式,才能划出一道她无法忽视的界线。

“睡吧。”婉婷躺下来,背对着我,“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没有即将进行一场反抗的兴奋。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凉的决心。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这可能会撕裂一些东西。

但我更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有些东西会在温水煮青蛙般的侵蚀中,腐烂得更彻底。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年,越来越近了。

06

第二天是周二。

我请了半天假,先去了悦然居。

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听我说要退掉除夕夜的包厢,很是为难。

“先生,我们这边规定,节前一周内取消,定金是不退的。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真的很难再订出去了……”

“定金不用退,”我态度很坚决,“麻烦帮我取消就行。家里计划有变,实在抱歉。”

姑娘看我坚持,又确认了一遍预订信息,只好操作了系统。

看着屏幕上“已取消”的状态,我心里那块石头,挪开了一点,却又压上了另一块。

走出悦然居古色古香的大门,老街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

不少店家已经在挂灯笼,贴福字,喜气洋洋。

我却感觉不到多少年味,只觉得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

开车直奔城西的文创园。

“栖云小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低调。

灰色的水泥外墙,巨大的落地窗,门口只有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

走进去,内部是工业风混搭着原木的温暖,挑高很高,空间开阔。

确实只有六个包厢,沿着一条安静的走廊分布。

最小的“竹”包厢,正如我所需要的,紧凑而私密,一张长桌,最多坐八人。

经理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听说我订除夕夜,有些意外。

“我们除夕只做一轮,晚上六点开席。很多客人觉得我们这里……没那么传统。”

“我们要的就是不传统。”我苦笑一下,“安静,没人打扰就行。”

办好手续,付了比悦然居高出不少的定金。

走出“栖云小筑”,我给婉婷发了条信息:“新巢已筑好。”

她回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是更难的部分:争取同盟。

我先给父亲打了电话,约他中午出来喝茶,说有事商量。

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答应了,声音有些沉。

见面约在一家安静的茶室。

父亲到时,脸色有些憔悴,看来昨晚也没睡好。

“爸,”我给他倒上茶,开门见山,“昨晚的事,您都看到了。”

父亲端起茶杯,又放下,叹了口气:“你妈她……是强势了点。一辈子了,改不了。”

“不是强势一点,”我纠正道,“是控制。她必须控制家里的一切,包括我和婉婷的生活。”

父亲没反驳,只是又叹了口气。

“爸,这次我和婉婷,不想再按她的意思来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不忍,但话必须说下去,“我们退了悦然居,在别的地方订了位置,只够我们自家人坐。”

父亲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惊愕:“退了?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能让她知道。”我压低声音,“这就是我想跟您商量的。除夕那天,我们不会去悦然居,也不会告诉她新地点。”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

“你这是……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他的声音带着颤,“大年三十,把你妈一个人扔下?这像话吗!”

“不是扔下,”我试图解释,“是她自己选择了和大姨一家过。我们只是没有配合她的选择,而是做了我们自己的选择。”

“可你没告诉她!”

“告诉她,她会听吗?她会允许吗?”我的情绪也有些激动,“昨晚您也听到了,她的态度。告诉她,只会提前引爆,让这个年谁都过不好。”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

“爸,”我放软了语气,“我知道您为难。一边是妈,一边是我。但您想想,这么多年,您不累吗?什么都得听她的,稍有不同意见,就是一场吵闹。”

“这个家,是大家的家,不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我和婉婷,还有豆豆,我们也是一个家。我们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自己的决定权。”

“这次,我们只是想安安静静,按照自己的意愿,吃一顿团圆饭。仅此而已。”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古筝的乐曲在缓缓流淌。

父亲低着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很久没有说话。

我耐心地等着。

我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在他习惯的顺从和儿子的反抗之间做出选择。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有无奈,有担忧,也有那么一丝……如释重负?

“你打算让我怎么做?”他问,声音沙哑。

“除夕下午,我会提前出门,就说公司临时有事,或者去酒店帮忙。婉婷会带着豆豆,过来接您。”我慢慢说出计划,“然后,你们一起去新地方。妹妹那边,我会跟她说,让她下火车直接过去。”

“至于妈……如果她问起,您就说不知道,或者按我教您的说。总之,不要告诉她新地点。”

“如果她不问呢?”

“那我们就都不提。”我顿了顿,“爸,这需要您的配合。我们需要‘默契’地,让她一个人去完成她自己的计划。”

父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

“你妈到时候……会疯的。”他喃喃道。

“也许吧。”我承认,“但疯过这一次,她或许才能明白,有些线,是不能越过的。”

又是一阵沉默。

“新地方……在哪儿?”父亲最终问道。

我告诉了他“栖云小筑”的名字和大概位置。

他听完,怔了怔,摇摇头:“那种地方……她肯定不会去的。也好。”

这句“也好”,让我知道,父亲默许了。

他没有明确说“好”,但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选择。

“爸,谢谢您。”我由衷地说。

父亲摆摆手,神色疲惫:“我这辈子,是管不了她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离开茶室时,我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却丝毫没有轻松。

父亲的妥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割舍,让我心里发酸。

下午,我给妹妹萧雅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她清脆的声音:“哥!正想问你呢,年三十我下火车直接去饭店吗?还是先回家?”

“小雅,”我斟酌着词句,“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

我把事情经过,以及我和婉婷的计划,简要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去……哥,你来真的啊?”良久,妹妹才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招够绝的。妈非得气出心脏病不可。”

“我们没别的办法了。”我苦笑,“你也知道妈的脾气。”

“我知道,太知道了!”妹妹的语气激动起来,“我当年填高考志愿,她差点把我通知书撕了!非要我读师范!幸好我偷着改了……”

她提起旧事,依旧愤愤不平。

“所以,小雅,我需要你帮忙。除夕那天,你下火车后,直接打车去这个地址。”我把“栖云小筑”的地址发给她,“别回家,也别给妈打电话。如果她打给你,就说火车晚点,或者跟同学聚一下晚点到。”

“明白!”妹妹答应得很爽快,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我早就觉得妈管得太宽了!支持你们!放心吧,我保证不掉链子!”

挂掉妹妹的电话,我稍微松了口气。

最难说服的父亲已经默许,妹妹是同盟,婉婷是主谋。

我的“作战小组”,算是初步成立了。

但最重要的那个“目标人物”,还蒙在鼓里。

晚上回到家,母亲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些。

吃饭时,她甚至主动给婉婷夹了一筷子菜。

“婉婷啊,昨天我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母亲说着,语气还算诚恳,“我就是觉得,过年嘛,人多热闹。你们年轻人喜欢清静,我也理解。”

婉婷微微笑了笑:“妈,没事。”

豆豆在旁边嚷嚷:“奶奶,那我们还能和乐乐哥哥一起玩吗?”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我。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这个……看情况吧。”母亲含糊地说,“先吃饭,先吃饭。”

她没有再提年夜饭的具体安排,也没有问悦然居是否需要加位置。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我更加警惕。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绝不是偃旗息鼓。

她很可能在酝酿别的什么,或者,她认为我已经“懂事”地会去处理好一切。

毕竟,在她眼里,我这个儿子最终总是会屈服的。

她大概正在等着,我或者婉婷,在某一个时刻,主动去跟她“汇报”:妈,位置加好了,大姨一家都来。

我忽然很想看看,当她发现这一次,她等不到这个“汇报”时,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有些冷酷,却让我感受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意。

反抗的种子一旦破土,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07

周三周四,平静得有些诡异。

母亲不再谈论任何与年夜饭相关的话题。

她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采购年货,偶尔给亲戚朋友打打电话。

语气正常,内容也无非是家长里短。

但每次她背对着我们,站在阳台或者厨房打电话时,我的神经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我仔细分辨着她的语调,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计划”相关的蛛丝马迹。

没有。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忙碌而期待着团圆的母亲。

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婉婷也察觉到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轻声说:“你妈太安静了。我有点……心里发毛。”

“她在等。”我说,“等我们‘主动’去跟她确认。或者,等除夕那天,她直接带着大姨一家出现在悦然居,造成既定事实。”

“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所有环节都确认好了。爸和妹妹那边没问题。大姨那边,我明天就打电话。”

“嗯。”婉婷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我们有理,却感觉像在做贼。”

“因为打破规则的人,总是先感到不安的。”我叹了口气,“哪怕那个规则本身并不合理。”

周四下午,我找了个安静的会议室,拨通了大姨吴春芳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有孩子的哭闹和电视的声音。

“喂?小裕啊?”大姨的声音拔高,才能压过背景音。

“大姨,忙着呢?”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又带着点焦急。

“可不是嘛!虎子这皮小子,又把糖糖惹哭了!什么事啊小裕?”

“大姨,有个急事跟您说。咱们除夕吃饭那地儿,悦然居,出问题了!”

“啊?出啥问题了?”大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

“刚接到通知,说消防检查没通过,责令停业整顿!除夕夜根本开不了门了!”我把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倒出来,“所有预订全都取消了!”

“哎哟!怎么还有这种事儿!”大姨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抱怨,“这不过年添堵嘛!那怎么办呀?咱们这么多人!”

“我们这边也正着急上火呢,到处打电话找新地方。”我顺着她的话说,“但您也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能坐下十几口人的包厢啊!”

“就是就是!这可麻烦透了!”大姨连连附和。

“所以大姨,我跟您商量一下,”我进入正题,“要不今年,咱们就先别一块儿聚了?您看您这一大家子,跑来跑去也不方便。我们这边还不知道找到什么时候,找到什么地方呢。万一找不到合适的,大年三十的,让您一家老小白跑一趟,我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电话那头,大姨沉吟着。

能听到她那边稍微安静了些,可能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你说的也是……这大过年的,带着老人孩子折腾,是够呛。”大姨的口气松动了,“那你妈知道了吗?”

“我正准备跟她说呢。”我立刻说,“先跟您通个气。您看,要不今年咱们就各吃各的?等过了年,找时间再聚,我请客!”

“唉,也只能这样了。”大姨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提议,“那你赶紧跟你妈说吧,她肯定也着急。行了,我这边还一堆事,先挂了啊。”

“好的大姨,真不好意思啊,让您白高兴一场。”

“没事没事,年年有年过!你们也赶紧找地方吧!”

挂了电话,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步谎言,顺利撒出去了。

大姨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更多的是对突发状况的抱怨和接受。

她大概率不会在除夕当天主动联系母亲,除非母亲找她。

而母亲找她时,两边信息一对,都是“饭店倒闭了”,至少在短时间内,能形成一个闭环。

晚上回家,我当着母亲的面,假装接了一个电话。

“什么?消防不过关?停业了?”我故意提高音量,让在厨房的母亲能听到,“这……这都什么事啊!定金怎么说?……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重重地叹了口气,揉着额头。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怎么了?谁的电话?”

“悦然居。”我皱着眉,一脸晦气,“刚前台打来的,说消防检查没过,停业整顿,除夕夜的餐全部取消。”

“啊?”母亲愣住了,“还有这种事儿?那……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退钱呗。”我没好气地说,“定金倒是答应退。可这大年三十的,上哪儿找地方去?”

母亲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有失望,有意外,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就说那地方不靠谱吧,”她最终还是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带着点事后诸葛亮的语气,“看着就不像正经大饭店。这下好了。”

“妈,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烦躁地挥挥手,“赶紧想想去哪儿吧。实在不行,就在家吃。”

“在家吃?”母亲立刻反对,“在家吃多累啊!买菜做饭,折腾一天,吃完还得收拾!不行不行。”

“那您说怎么办?现在哪都订不到了。”我把问题抛给她。

母亲蹙着眉,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你别急,我打电话问问你张阿姨,她儿子好像在酒店工作……”她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问也没用,”我打断她,“这都腊月二十八了,稍微像样点的酒店,年夜饭包厢早八百年前就订光了。”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那……那你大姨那边怎么办?我都跟人家说好了!”她终于想起了这茬,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问责意味。

“我刚给大姨打过电话了,跟她说了情况。”我平静地回答,“大姨说算了,今年就各吃各的吧,不折腾了。”

“你说什么?”母亲猛地转过头,盯着我,“你跟你大姨说了?谁让你说的!”

她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

“不然呢?”我迎着她的目光,“等除夕晚上,让人家大老远白跑一趟吗?到时候更难看。”

母亲被噎住了,胸口起伏着。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仅“擅自”处理了危机,还“擅自”取消了她心心念念的聚会。

“你……你现在主意是越来越大了!”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妈,现在是饭店出了问题,不是我出了问题。”我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当务之急是解决我们自己家的年夜饭。大姨那边,我已经安抚好了。”

母亲瞪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满,还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失措。

但她找不到继续发作的理由。

饭店倒闭是意外,取消聚会是情理之中。

我的一切应对,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又回了厨房。

只是把门关得比平时响了一些。

婉婷从卧室出来,给我递了个眼神。

我微微点头。

第一关,算是过了。

母亲相信了“饭店倒闭”的说法。

这意味着,她不会在除夕夜执着于前往“悦然居”了。

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但我的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

母亲刚才那个眼神,让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她不会甘心让这个年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过去。

她一定还在想着别的办法。

而我们,必须比她想得更快,更周全。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08

周五,腊月二十九。

除夕的前一天。

家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母亲的话更少了,但做家务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子闷气。

父亲有些心神不宁,一会儿看看报纸,一会儿看看母亲,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明天,担心那个即将被执行的“计划”,担心母亲最后的反应。

下午,我以“最后确认一下公司年前事宜”为由,提前离开了家。

我需要最后确认一遍“栖云小筑”的预订,以及和妹妹同步信息。

开车经过超市,看到里面人头攒动,都是采购最后年货的人们。

红色的灯笼,金色的福字,喜庆的音乐。

这一切的喧嚣和热闹,都与我无关。

我感到自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演员,正在为一场即将上演的、结局未卜的戏剧,做最后的彩排。

来到“栖云小筑”,经理认出了我,笑着打招呼。

“萧先生,明天晚上的菜单需要最后确认一下吗?我们食材都是当天准备,保证新鲜。”

我接过菜单,粗略看了一下。

都是些精致的创意菜,名字起得风雅,分量看起来不多,但应该够我们六个人吃。

“就按这个吧。”我把菜单还给他,“另外,明天如果有位叫萧玉华的女士来问,或者来找,就说没有这个预订。”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理解表情:“明白了,萧先生。我们会注意的。”

他什么也没多问。

这种分寸感,让我稍微安心。

离开文创园,我给妹妹发了条微信:“明天下车直接去‘竹’包厢,地址还记得吧?六点前到。”

妹妹很快回复:“收到指挥官!保证准时潜入!”

后面还跟了个搞怪的表情包。

她的轻松感染不了我。

我又给婉婷发了信息:“一切正常。明天按计划。”

婉婷回:“豆豆有点咳嗽,我明天下午带他去医院看看,然后直接去接爸。”

这倒是个现成的、合情合理的、提前出门的借口。

“好,路上小心。多穿点。”

放下手机,我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

每个人都在奔赴团圆。

而我们一家,却在精心策划一场“分离”。

晚上,家里的气氛依然沉闷。

母亲做了几个菜,味道似乎也不如往常。

吃饭时,她忽然开口:“我跟你王阿姨打听了一圈,城东有家新开的酒楼,好像还有包厢。”

我和婉婷同时停下筷子。

父亲也抬起头。

“妈,别折腾了。”我说,“都快过年了,临时找的地方,菜好不好不说,价格肯定也宰人。再说,就咱们几个人,随便吃点算了。”

“几个人?”母亲敏锐地抓住了字眼,“你妹妹不回来?”

“回来啊。”我面不改色,“小雅明天下午的火车,到了直接过来吃饭。我跟她说好了地方。”

“说好了地方?”母亲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找到地方了?在哪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

“哦,一个朋友介绍的,小馆子,味道还行。具体哪儿我也说不上来,朋友给订的,明天我把定位发群里。”

我用了模糊的说辞。

“小馆子?”母亲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又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大过年的,能不能找个正经吃饭的地儿?”

“妈,现在能找到地方就不错了。”婉婷轻声接话,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我今天跑了一天,问了七八家,全都满了。博裕朋友能帮忙订到,已经很好了。”

她把“疲惫”和“无奈”演得很自然。

母亲看了看婉婷,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退。

但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或许是她自己也觉得,在“饭店倒闭”的意外之后,再强求一个气派的地点有些不近情理。

或许是她还在酝酿别的什么。

“行了,吃饭吧。”她最终说了一句,不再提这个话题。

但这顿晚饭,吃得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我能感觉到,母亲在观察我们。

观察我和婉婷的表情,观察父亲的神色。

她在寻找破绽。

而我们,必须比她更镇定。

睡觉前,婉婷检查了豆豆的行李包,里面装着他的小水壶、备用衣物和喜欢的玩具。

“真像要出去避难。”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就这一次。”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过了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会吗?”她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必须会。”我收紧手臂,“我们没有退路了。”

是的,没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除夕当天。

上午,家里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祥和。

母亲在客厅里贴窗花,父亲在帮忙递胶带。

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亮堂堂的。

豆豆跑来跑去,兴奋地喊着“过年啦”。

如果没有今晚的计划,这该是多么温馨的一个除夕早晨。

我帮着母亲把“福”字倒贴在门上。

她贴得很仔细,用手抚平每一个边角。

“妈,贴正了。”我提醒她。

“福到,福到,就是要倒着贴。”她头也不回地说。

贴完福字,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晚上……几点过去?”她问,语气很平淡。

我的心提了起来。

“六点开席。我下午可能得早点出门,公司还有点尾巴要处理。”我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你公司事儿怎么那么多?大年三十还不消停。”母亲抱怨了一句,但没有深究,“那你把地方发给我,我跟你爸晚点自己过去。”

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

“行,等我到了把定位发群里。”我尽量自然地说,“您和爸别去太早,那边可能还没准备好。”

“嗯。”母亲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安排。

但我总觉得,她那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下午两点,我换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妈,爸,我先走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早?晚上吃饭地方远?”

“不远,但公司那边得去一趟。”我含糊道,“婉婷带豆豆去医院看看咳嗽,然后过来接您和爸。”

“豆豆咳嗽了?严不严重?”母亲擦着手走出来。

“没事,就是有点咳,去看看放心。”

“哦,那行吧。路上慢点。”母亲说完,又回了厨房。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鼓励,也有一丝诀别般的沉重。

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出去了。

我没有直接去“栖云小筑”,而是先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确认母亲没有起疑跟踪我。

我找了个咖啡馆坐下,给婉婷发信息:“我已出发。你那边如何?”

婉婷很快回复:“带豆豆从医院出来了,咳嗽不严重,有点支气管炎。我们现在去接爸。”

“小心。”

我又给妹妹发信息:“上车了吗?”

妹妹:“刚检票!预计五点二十到站,打车过去时间刚好!”

“好,包厢见。”

下午四点,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车前往城西文创园。

路上,我特意没有在家庭群里发送任何定位信息。

我在等。

等母亲主动来问。

四点三十,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妈。”

“博裕啊,你到了没?地方在哪儿啊?发个定位过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点催促。

“妈,我还在公司呢,这边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我用抱歉的语气说,“定位我让我朋友发给我了,马上发群里。您别急,婉婷接到爸了吗?”

“还没呢,说是在路上了。”母亲说,“那你快点啊,别让大家等你。”

“好的好的,马上。”

挂了电话,我立刻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定位。

但不是“栖云小筑”的定位。

而是城市另一端,一个我随手在地图上找的,看起来像是个小区门口的定位。

距离悦然居旧址很远,距离栖云小筑也很远。

并且,我没有附上任何文字说明。

我只是把那个光秃秃的定位地址,扔进了群里。

像扔下一颗沉默的炸弹。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反扣在副驾驶座位上。

我能想象,母亲点开那个定位时,脸上会是怎样的疑惑和不解。

她会打电话来问。

但这一次,我不会立刻接听了。

我需要让这种“失联”的状态,持续一段时间。

让她开始着急,开始不安。

让她从“等待儿子安排”的从容,慢慢滑向“事情似乎脱离掌控”的焦虑。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也是报复的一部分。

很微小,但很必要。

车子驶入文创园,停好。

我走进“栖云小筑”,熟悉的工业风混合着食物隐约的香气。

经理迎上来:“萧先生,来了。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我点点头,“如果有我的电话找过来……”

“明白,就说您还没到。”经理心领神会。

我走进“竹”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和鲜花。

墙上挂着抽象的画,窗外是园区里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色的建筑。

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泡好的茶。

茶是温的,有点苦。

我独自坐在这个安静的包厢里,等待着我的家人。

也等待着,一场必然来临的风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09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

家庭群里,那个孤零零的定位下面,没有任何人说话。

没有母亲追问“这是哪里”,没有父亲打圆场,也没有婉婷的解释。

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之下,我能感觉到暗流汹涌。

母亲一定在反复查看那个定位,放大,缩小,试图弄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一定会打电话。

先是打给我。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过两次,都是“妈妈”的来电。

我没有接。

任由它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

像一种沉默的对峙。

然后,她大概会打给婉婷。

我猜得没错。

几分钟后,我的微信收到了婉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电。”

意思是,母亲打电话给她了。

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婉婷会接,但会用一种“信号不好”、“正在忙乱”的状态来应付。

“喂?妈?……我们在路上呢,有点堵车……”

“地方?博裕没发群里吗?……我看看……哦,好像发了个定位……”

“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啊,博裕定的,他说到了再细说……”

“豆豆?豆豆还好,就是有点闹……妈我先不说了啊,开车呢,挂了。”

婉婷会扮演一个同样“糊涂”、被丈夫安排、且被孩子牵扯了精力的妻子角色。

把所有的疑问和焦点,都推回给我这个“失联”的儿子。

接着,母亲会打给父亲。

父亲那边的应对会更简单一些——沉默,或者直接说“不知道,听孩子们的”。

最后,她可能会打给妹妹。

妹妹在火车上,可以用“信号断断续续”、“听不清”来应付过去。

我们每个人,都像一台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按照预设的轨道转动。

把母亲一点点推向孤立无援的境地。

让她体验那种,电话打不通,信息问不到,计划全乱套的慌乱。

这是她强加给我们的生活常态。

现在,原样奉还。

时间接近五点半。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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