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这个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扒拉出三两黄金的城市里,我和发小李浩,是那种能为对方挡刀子的铁哥们。
我们一起开了家五金店,做着发财的美梦。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从脖子以下都动不了。
我二话不说,把他的店、他的人生,连带着我整整七年的青春,全扛在了自己身上。
可当店铺终于转手换来救命的280万时,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让我把每一分钱都交给那个早就抛弃他的无情前妻。
我心如死灰,强笑着祝福他俩,准备卷铺盖滚蛋,隔天一通陌生的银行来电却把我彻底砸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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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默子,这卡里是280万,你交给王倩吧。”
李浩躺在那张已经躺了七年的护理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霉斑,就是不看我。他的声音因为长期卧床和肺部功能的衰退,显得有些沙哑和无力,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这几年你辛苦了,但……这钱我必须给她。”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刚办好的,还带着银行柜台的温度。280万,这个数字昨天还在我脑子里盘旋,像一团温暖的火,让我对未来生出无限的遐想。可现在,这张卡在我手里,感觉比一块生铁还要沉重,冰冷得刺骨。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看着李浩,他还是那个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浩,可他脸上的神情却陌生得可怕。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决绝和疏离的表情。
最终,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多大点事儿,行,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们……好好的就行。”
说完“你们”两个字,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们早就不是“你们”了。王倩,那个在李浩瘫痪一年后就毅然决然提出离婚,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了整整六年的女人,怎么又成了“你们”?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拿着卡,转身走出了李浩的房间。他父母看我出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担忧。我冲他们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却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发疼。我没有回自己家,尽管就在对门。我踉踉跄跄地走下楼,绕到楼后那个僻静的花坛边。
已经是初秋了,晚风带着凉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烟,抖着手点了一根。这是我这七年来唯一的嗜好。烟雾升腾,模糊了我的视线,也像一个时光的开关,把过去七年的日日夜夜,一幕幕地在我眼前拉开。
七年半以前,我和李浩还是两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毛头小子。我们穿着一条裤子长大,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桌,两家大人开玩笑说,干脆用一根绳子把我们俩拴在一起得了。我们的梦想也很简单,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五金店。因为我们俩的名字里,一个带“浩”,一个带“默”,所以店名早早就想好了,就叫“浩默五金”,听着就那么默契,那么有劲。
毕业后我们没去大公司,东拼西凑,加上两家父母的支持,终于盘下了一个店面。我们自己刷墙,自己打货架,每天累得像狗,但心里那团火热得烫人。开业那天,我们喝得酩酊大醉,勾肩搭背地在马路牙子上唱歌,说将来要开一百家分店。
店铺的生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李浩外向活络,负责跑外联络;我内向心细,负责守店理货。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我们甚至开始幻想,再过两年就能买车买房了。
可老天爷就是喜欢开这种恶毒的玩笑。开业才三个月,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下午,李浩为了赶着去给一个大客户送货,骑着他的小摩托在湿滑的路上摔了出去。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手术室。那扇红灯亮起的门,成了我一辈子的噩梦。几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告诉我们:“命保住了,但第四节颈椎爆裂性骨折,神经损伤严重,高位截瘫。”
高位截瘫。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铁锤,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砸得粉碎。李浩的父母一夜白头,当时还是他女友的王倩哭得几近昏厥。而我,站在医院惨白的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看着病床上万念俱灰、连寻死都做不到的李浩,看着他父母那绝望无助的眼神,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辞掉了自己那份原本稳定的工作,一头扎进了那家小小的五金店。我对他们所有人说:“叔叔阿姨,浩子,你们放心。店有我,倒不了。”
这一扎,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我没有一天在半夜十二点前回过家。我从一个连电钻和角磨机都分不清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能听声辨别机器故障、一眼看出螺丝型号的“老师傅”。我的手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身上永远都有一股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为了省钱给李浩买进口的营养品,我吃了无数顿泡面和馒头。
我以为,我守住的不仅仅是一家店,更是我们兄弟俩的梦想,是李浩活下去的一点念想。
这家店,承载了我全部的青春。而现在,这七年的心血,这280万,李浩让我轻飘飘地转交给那个早就抛弃他的女人。
这算什么?
是对我这七年付出的彻底否定?还是在告诉我,我这个兄弟,在他心里,远不如那个绝情的前妻?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屈辱、愤怒、不解、悲哀……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我不图他的钱,我一分都不想要。可这280万,它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它是我七年的血和汗。
我突然想起李浩出事后,王倩一开始确实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但日复一日面对一个除了脑袋哪都动不了的人,面对巨额的医疗费和遥遥无期的未来,她的耐心和爱情被一点点磨光。争吵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小声啜泣,到后来的歇斯底里。
我记得最后一次争吵,王倩红着眼对李浩吼:“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才二十几岁,我不想一辈子都守着一个废人!”
当时李浩躺在床上,气得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冲进去,指着王倩的鼻子骂她:“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他变成这样是为了谁?现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居然说这种话!”
不久后,王倩就提出了离婚。我当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冷血到了极点。
可是现在,李浩却要把全部身家都给她。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又或者,瘫痪了七年,李浩的心,对我这个兄弟的感情,早就已经变了质?
我越想心里越乱,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直到烟盒空了,我才站起身。晚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钱给她。我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02
回到家,我一夜没睡。天花板在我眼里,一会儿是李浩那张绝望的脸,一会儿是王倩那张决绝的脸,最后都变成了一张张钞票,上面印着我七年的青春。
第二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六点就起床。那家已经不属于我的五金店,再也不需要我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闹钟一样去打开它的大门。我躺在床上,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痛了我的眼睛,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镜子里的我,三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四十大几。眼袋浮肿,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因为长期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枯黄。我有多久没好好看看自己了?好像是从李浩出事那天起吧。
这七年,就像一场漫长得醒不过来的梦。
我至今还记得接手店铺的第一天。面对着满屋子叫不上名字的零件和工具,我手足无措。一个大爷来买个水龙头垫片,我找了半个小时都没找到,最后被大爷指着鼻子骂“小年轻干啥啥不行”。我当时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上关了店门,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对着满墙的货架发呆。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给一个做五金生意的高中同学打电话,像个小学生一样,拿着本子,把各种螺丝、钉子、管件的型号、用途、行话,一点点记下来。那天晚上,我背那些名词背到了凌晨三点。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被分成了两半。白天,我是“浩默五金”的老板,是搬运工,是销售员,是会计。晚上,我是李浩的半个护工。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拉开那扇沉重的卷帘门,哗啦啦的声响,就是我一天开始的号角。清点货物,打扫卫生,把新到的货一件件搬上货架。几十斤重的一箱瓷砖胶,我从一开始的哼哧带喘,到后来一口气能扛三箱上楼。我的肱二头肌,比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还要结实。
中午,我几乎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通常是门口快餐店十几块钱的盒饭,一边盯着店里,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完。有时候忙起来,一个面包,一瓶矿泉水就是一顿。
晚上十点关店,我还要算一天的账。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刚开始让我头疼欲裂。我买来会计基础的书,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啃。家里的灯,总是小区里最晚熄灭的那一盏。
处理完店里的事,我还要去对门看看李浩。他刚瘫痪那两年,情绪极度不稳定。因为身体的痛苦和内心的绝望,他会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引爆他。饭菜不合口,电视节目不好看,窗外的鸟叫得太烦人……他会用尽全身力气,把手边唯一能摔的东西——电视遥控器,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咒骂命运。
李浩的父母年纪大了,根本承受不住这些。很多时候,都是我默默地走进去,收拾好一地狼藉,然后坐在他床边,听他骂,听他吼,一言不发。等他骂累了,哭累了,我再端过早已凉透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喂他。
我记得有一次,我因为连续熬夜盘点店里的库存,白天精神不济,给一个客户算错了账,少收了二百多块钱。等我发现时,人早就没影了。那二百多块钱,是我三天的饭钱。我心里又气又懊恼。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去给李浩送饭。他那天正因为康复训练毫无效果而心情恶劣,看到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那破店一天能赚几个钱?天天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有意思吗?”
我沉默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他又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吼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累赘!我拖累了你!这破店开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关了算了!”
我心里积压了多日的疲惫、委屈和怒火,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了。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第一次对他吼了回去:“是!你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累赘!我不光要养店,我还要养你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大爷!你他妈满意了吗?”
说完,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地扫到地上,摔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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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七年来唯一一次对他发火。我们冷战了一个星期。谁也不理谁。我每天把饭送到他家门口,敲敲门就走。后来,还是李浩的妈妈哭着来找我,说李浩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了,人瘦了一大圈。
我心一软,所有的气都烟消云散了。那天晚上,我推开他的房门,他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看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默子,对不起。”他哽咽着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多大点事儿。赶紧吃饭,饭都凉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只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很多时候,我们俩待在一个房间里,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我感到窒息。
这七年,我的个人生活完全是一片空白。亲戚朋友也给我介绍过对象,有个姑娘人不错,我们聊得也挺好。可她约我周末去看电影,我说店里走不开。她约我晚上去吃顿饭,我说要去照顾兄弟。见了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介绍人后来跟我说,人家姑娘觉得我根本没有自己的生活,像个苦行僧。
我苦笑一下,没有反驳。她说的是事实。
朋友们的聚会,我永远是那个在微信群里回复“店里忙,去不了,你们玩好”的人。渐渐地,大家也就不再叫我了。我的世界,被无限压缩,最后只剩下那间几十平米的五金店,和对门那张孤零零的病床。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问自己,陈默,你图什么?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值得吗?
可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李浩父母递过来热腾腾的早饭时那期盼的眼神,当我推开李浩房门,他努力地朝我挤出一个微笑时,所有的怀疑和动摇又都被我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这是我兄弟,我不能不管他。
这份兄弟情,这份责任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我牢牢地捆了七年。我以为,卖掉店铺,拿到那笔钱,这根绳索就能解开了。我甚至都规划好了,大部分钱给李浩做后续的护理和理疗,剩下的钱,我也可以喘口气,去旅个游,散散心,然后用那点本钱,去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小生意。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可李浩那句话,那张要我转交给王倩的银行卡,把我的所有幻想都击得粉碎。
我从回忆中抽身,拿起手机,翻到了那个我已经六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王倩的号码,我一直没删,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留在通讯录的角落里。我盯着那个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03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久到我几乎以为她换了号码,准备挂断了。
“喂?”一个女声传来,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但声线还是我熟悉的。
“是我,陈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哦,是你啊。有事吗?”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我只是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李浩……让我把卖店的钱给你。”我单刀直入,不想有任何废话,“280万。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王倩又沉默了。我能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什么机器在响,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不用送过来。”她说,“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现在就有空。”
“那好,你来这个地址找我吧。”她报了一个地址,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听起来像某个街道的名称,后面跟着一个“中心”的后缀。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加烦躁。她为什么不惊讶?为什么那么平静?280万,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接受了?
我忽然想起大概半年前,王倩来过一次。那是她消失了五年多之后,第一次出现。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和一个客户为了几块钱的差价磨嘴皮子,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店门口。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六年前成熟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脸上化着淡妆,但依然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
我愣了一下,那个客户见我走神,嘟囔了一句,把钱拍在桌子上就走了。
“好久不见,陈默。”王倩走了进来,店里狭小的空间因为她的闯入显得更加拥挤。
“你来干什么?”我的语气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在我心里,她就是那个在兄弟最困难时捅了他一刀的女人。
“我……不是来找李浩的。”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有些局促地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更觉得可笑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她没有理会我的冷漠,自顾自地说:“我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吗?就几分钟。”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眼神里的一丝恳求,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同意了。我让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帮我看了十分钟店,跟着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气,我浑身不自在。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和油渍的工作服,再看看对面举止优雅的王倩,感觉我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谢谢你这几年对李浩的照顾。”她率先开口,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谈不上,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硬邦邦地回答。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店铺……是不是快撑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惊,这件事我只和李浩的父母提过一嘴,她是怎么知道的?“跟你没关系。”
“陈默,”她放下咖啡勺,身体微微前倾,“有些事,你可能不了解。李浩……他欠我的。”
“欠你的?”我听到这话,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忍不住冷笑出声,“他都这样了,还欠你什么?王倩,做人得有良心。你走的时候,他最需要人,要说欠,也是你欠他的!”
我的声音有些大,引得邻桌的人朝我们看来。
王倩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稍纵即逝。她没有反驳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仿佛想把所有的苦涩都咽下去。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解释什么。”她放下杯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只是想跟你说,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李浩做了什么让你无法理解的决定,希望你……别怪他。”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头,她的话让我一头雾水。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说:“我该走了。谢谢你今天愿意见我。”说完,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鄙夷和不屑。什么叫“他欠我的”?什么叫“别怪他”?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她为自己将来可能回来分财产,提前打下的铺垫罢了。这个女人,真是自私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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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见面后,我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可现在,当我开着我那辆破旧的二手面包车,按照导航去寻找她给的那个地址时,她当时说的话,又一遍遍地在我脑子里回响。
“希望你……别怪他。”
她为什么不是说“希望你别怪我”,而是“别怪他”?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最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些老旧的居民楼,路面也有些坑洼。我心里犯起了嘀咕,王倩现在就住在这种地方?
导航最终提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地址的门牌——XX市残疾人康复护理中心。
我愣住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也不是什么写字楼,而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专门为残疾人提供服务的机构。灰白色的楼体,墙皮有些剥落,门口几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正在晒太阳。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门口,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王倩约我来这里干什么?她在这里工作?还是……她家里有什么人住在这里?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每一个都让我感到不安。
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冰冷的银行卡,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犯人。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龙潭虎穴,今天,我必须把一切都搞清楚。
04
其实,卖掉店铺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被现实逼到了绝境。
那根压垮骆子的最后稻草,是在三个月前落下的。
那天半夜,我被李浩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醒。我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拖鞋就冲到了对门。只见李浩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我们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经过一夜的抢救,人是救回来了,但医生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我们心凉。
“病人长期卧床,引发了严重的压疮(褥疮),创面感染导致了败血症,加上肺部反复感染,情况很不好。”医生指着片子,对我们说,“这次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后续的护理必须跟上。普通的家庭护理已经不行了,他需要更专业、24小时不间断的医疗级护理,否则随时可能再出现危险。这种护理,费用很高。”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我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李浩父母,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两位老人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充满了绝望。
“费用……”李浩的父亲喃喃自语,“我们……我们还有多少钱?”
我知道,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李浩出事后,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这些年全靠店铺那点微薄的利润,加上他们俩那点退休金,勉强维持着李浩的医药费和日常开销。现在,要去专业的护理中心,一个月动辄上万的费用,我们根本拿不出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卖店。
只有卖掉店铺,拿到一笔钱,才能救李浩的命。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家店,是我和李浩的梦想,是我七年的心血,是我守了七年的阵地。卖掉它,就等于承认我们彻底输给了命运。
可我看着两位老人苍老的脸,想着躺在病床上生死一线的兄弟,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在医院陪了几天,等李浩的情况稍微稳定下来,我找了一个机会,单独和他谈了这件事。我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向他分析了目前的处境,然后艰难地提出了卖店的想法。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暴躁,抗拒,或者陷入更深的绝望。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听完后,异常地平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地说了一句:“也好。卖了吧。”
他又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默子,你……也该解脱了。”
听到“解脱”两个字,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原来,他什么都懂。他知道我这七年的辛苦,知道这家店对我来说,既是责任,也是枷锁。
从那天起,我开始着手转让店铺。
这个过程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我找了中介,在网上发了信息。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看店,但都充满了波折。
有的人一看店面不大,就拼命地往下压价,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仿佛我的店白送给他都是他吃亏。
有的人觉得地段虽然在老城区,人流量有,但不够新潮,吸引不了年轻人,没什么发展前景。
还有的人对我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货物评头论足,说这些东西都过时了,进货渠道也不行。
每一次带人看店,每一次介绍这家店的历史和流水,都像是在把自己身上的一层皮活生生地剥下来,展示给别人看。我像一个急于推销自己孩子的父亲,把它的优点夸大,把它的缺点隐藏。我跟他们说,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都是我亲手摆放的;我跟他们说,这附近的每一个小区,都知道“浩默五金”童叟无欺。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心情无比矛盾。一方面,我急切地盼望能尽快成交,拿到钱去解决李浩的燃眉之急,也让我自己能从这沉重的担子里抽身。另一方面,每当想到这家倾注了我所有心血的店铺即将易主,那熟悉的卷帘门声、那股熟悉的机油味都将属于别人,巨大的失落感和不舍又会将我紧紧包裹。
我甚至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有过一个极其自私的念头:如果当初没有那场车祸,这家店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们是不是早就开了分店?我是不是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深深地埋进了心底,伴随着浓浓的罪恶感。
终于,在一个月后,一个年轻的创业者看中了这家店。他和我一样,对未来充满憧憬,他很欣赏这家店在老城区的口碑和稳定的客源。经过几轮艰难的谈判,我们最终以280万的价格谈妥。这个价格,包括了店铺的转让费、所有库存以及我这些年积累下的客户资源。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当对方把首付款打到我卡上,当我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交到他手上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又悲壮的仪式。
我拿着钱,第一时间给李浩的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钱已经到手了,李浩的护理费有着落了。电话那头,李浩的母亲泣不成声。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以为,我七年的使命,终于完成了。苦日子到头了,未来有了新的可能。我甚至开始兴奋地规划起来:给李浩找最好的护理中心,安顿好他之后,我就去西藏,去新疆,去所有我梦里去过的地方走一走。回来之后,用剩下的钱,开一家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不用背负任何沉重使命的小店。
我带着这份轻松和对未来的憧憬,回到了医院。尾款到账那天,我特地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把280万全部存了进去。我兴冲冲地拿着卡,推开了李浩的病房门,准备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然后,就发生了第一章开头的那一幕。
他让我把这张卡,连同我所有的希望、我七年的血汗、我未来的蓝图,一起交给那个我最不屑的女人。
那一刻,我所有的轻松和憧憬,瞬间崩塌,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我感觉自己不是解脱了,而是从一个牢笼,掉进了另一个更深、更冰冷的深渊。
05
我站在康复护理中心的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最终,我还是走了进去。
一进大厅,一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里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我向护士说明了来意,说我找王倩。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她在三楼的康复室。”
我顺着楼梯走上三楼,走廊比楼下更安静。我找到了康复室,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望进去,看到了王倩。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护工服,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正半蹲在一个病床前,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按摩着已经严重萎缩的腿部肌肉。她的动作很轻柔,很熟练,一边按摩,一边还低声和老人说着话,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耐心和温柔。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刻的她,和我记忆中那个歇斯底里、决绝离去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敲了敲门。
王倩抬起头,看到我,并没有显得很惊讶。她对床上的老人说了句“奶奶,您先休息一下”,然后直起身,走了出来,轻轻地带上了门。
“你来了。”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护工服的口袋里,语气平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声音干涩:“280万,一分不少。李浩让我给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却没有伸手去接。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默,”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觉得,他是因为还爱我,或者是因为对我心怀愧疚,才把这笔钱给我的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冷笑一声:“不然呢?难道是你这几年混得太惨,他可怜你?”我的话里带着刺,我控制不住。
王倩没有生气,她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容和我半年前在咖啡馆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陈默,你是个好人,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兄弟。”她说,“但你活得太简单了,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那一部分。”
“我看到的部分?”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看到的就是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抛弃了他!我看到的就是我像头驴一样给他当牛做马了七年,最后他把卖命的钱全都给了你这个不相干的人!这还不够吗?你还想让我看到什么?”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一个路过的护士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王倩的脸色白了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恢复了平静。
“卡我收下了。”她从我手里拿过那张卡,紧紧地攥在手心,“这笔钱,我会用在它该用的地方。替我……谢谢他。”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就要回康复室。
“等等!”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用在它该用的地方’?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浩到底欠你什么了?”
她用力挣脱我的手,回头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红光。
“你想知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想知道吗?陈默,有些真相,知道了并不会让你好受。你只要记住,李浩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他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毅然决然地推门走进了康复室,把我和我满腹的疑团、更深的失落,一起关在了门外。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王倩的态度,她的话,非但没有解开我的谜团,反而让整件事变得更加诡异和扑朔迷离。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他们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将我牢牢地排斥在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康复中心的。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在一家路边的小饭馆停了下来。
我要了一箱啤酒,几个凉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我心里的那团邪火。
七年了,我第一次这么放纵自己。我没有去想李浩今天有没有吃饭,没有去想他父母会不会担心,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把自己灌醉,醉死过去,就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酒意上涌,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为了什么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阳光照在脸上,感觉格外刺眼。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我拿过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我烦躁地划开接听键,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喂,您好。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客气、公式化的女声。
“是我,什么事?”我的声音因为宿醉而沙哑不堪。
“陈先生您好,这里是XX银行总行信托部。”
信托部?我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诈骗电话?
“我们收到通知,”对方的声音依旧彬彬有礼,“李浩先生在七年半以前于我行设立的一项指定受益人信托,已经触发了合同内约定的执行条件。由于涉及的金额较大,根据规定,需要您本人亲自来我行一趟,办理相关的接收手续。麻烦您看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