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就是个中国来的司机,在沙特给有钱老板开车。
挣俩辛苦钱给家里寄回去,天大的事儿都跟我没关系。
可我这人有强迫症,就见不得车库门口那摊水。
每次都溅我一裤腿泥点子,心里那个腻歪劲儿啊,别提了。
一上头,我半夜摸黑抄起把铁锹就把它给铲了。
顺手挖了条小沟让水流走,干完活还觉得自个儿挺能。
结果第二天,一帮穿白袍戴白头巾的本地大爷,气势汹汹地就找上了门。
他们啥话不说,直接在我老板的劳斯莱斯前盖上“哗啦”一下,展开一卷比桌子还大的图纸。手指头哆哆嗦嗦地就戳在我挖的那条土狗啃过似的沟上。
那一刻我腿都软了,脑子里嗡嗡响。
完了,我这是捅破天了,怕不是把人家的龙脉给挖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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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沟是你挖的?”一位白头巾长者指着地面,语气严厉。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车钥匙的手渗出了汗:“是啊,大叔,咋了?车库门口总积水,我就顺手……不就一条小水沟吗?”
他没理我,扭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群人“哗啦”一下,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卷巨大的图纸。
那一刻,利雅得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我的头顶,我却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图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蓝线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我这个来自中国北方的普通司机,牢牢地困死在这片陌生的金色沙漠里。
时间倒回到几个月前,我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我叫李诚,四十二岁,一个典型的中国中年男人。在国内,我的人生轨迹和大多数同龄人差不多,不好不坏。开过几年大货,跑过长途,后来年纪大了,身体有点吃不消,就在老家县城找了个给单位开车的活儿。老婆在超市当理货员,儿子争气,刚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只是那学费和生活费,对于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男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感觉自己没用,尤其是在钱这方面。眼看着儿子要去大城市念书,不能再像高中一样穿着那几件旧校服,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恰好一个跑过中东劳务的老乡说,去沙特给富人当司机,一个月能挣国内小半年的钱,包吃包住,净落。
我跟老婆商量了两个晚上,她眼圈红了又红,最后还是点了头:“去吧,家里有我,你照顾好自己。别不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就这样,我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人的不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沙特阿拉伯的首都——利雅得。
我的雇主叫法赫德,是个四十多岁的商人,非常有钱。他的别墅大得像个小公园,前后两个花园,带一个能映出蓝天白云的游泳池。我分到的工作,就是专门负责他车库里的那几辆豪车,主要是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接送他上下班和出席各种活动。
刚来的时候,我被这里的一切都镇住了。车库里并排停着劳斯莱斯、宾利、奔驰,每一辆都擦得跟镜子似的,我连走路都怕不小心蹭到。别墅里永远开着足量的冷气,跟外面能把鸡蛋烤熟的五十度高温完全是两个世界。我的房间在别墅一侧的佣人房里,虽然不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空调,比我跑长途时睡的驾驶室强了一百倍。
法赫德先生是个体面人,身上有种旧式贵族的派头,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见面会点头说“你好”,下车会说“谢谢你,李”。
但他很忙,话不多,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此。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疏离,就好像我是他那辆昂贵汽车的一个配件,功能良好,但无需投入多余的情感。
别墅里的其他佣人,管家是埃及人,叫穆萨,总是板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两个菲佣负责打扫卫生,一个印度老头负责打理花园。我们之间语言完全不通,见了面只能咧开嘴,用最国际化的方式——微笑,来打个招呼。
所以,我在这里的生活,就像那条从别墅区通往市中心的公路,笔直、平坦、一望无际,但也单调得让人发慌。每天,我把车开出车库,把法赫德先生送到他那栋玻璃幕墙的办公楼,然后就在楼下的停车场里等着。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大半天。我不能走远,只能在车里听听歌,或者用手机看看国内的新闻。有时候实在闷得慌,就下车围着车转圈,用一块麂皮小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孤独,是这里最不值钱,也最无处不在的东西。它像空气一样,包裹着我。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连上无线网,跟老婆孩子视频。看着屏幕里老婆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里的琐事,儿子眉飞色舞地吹嘘着大学里的新鲜事,我才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人需要、被人牵挂的丈夫和父亲。
“爸,你那边怎么样啊?习惯不?”儿子在屏幕那头问。
“好着呢!住大别墅,开豪车,跟皇帝一样!”我总是捡好的说,把镜头转向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你看这环境,多好。”
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宁愿用这大别墅换回我们家那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只要能一开门就闻到老婆做的红烧肉的香味。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那摊水,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它就在车库的门口,水泥地微微有些下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浅坑。每次我精心洗完车,那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奔驰刚开出车库,车轮“噗嗤”一声,准会压过这摊水,飞溅起来的泥点子,星星点点地落在光洁的车门下方和我的裤腿上。
起初,我没太在意。但一次又一次,这摊水就像一个专门跟我作对的顽童。我刚擦干净的车,还没等开出院子,就添了新“纹身”。我刚换上的干净裤子,还没等见到雇主,就挂上了泥点。这对于一个把“体面”看得很重的职业司机来说,简直是种侮辱。
我开始琢磨这摊水的来源。有时候是洗车剩下的水,有时候是印度园丁浇花时溅过来的水。总之,它就是那么顽固地存在着,仿佛在嘲笑我:你看,你把车擦得再亮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从我身上过?
我这人,有点“工科男”的死脑筋,或者说,有点强迫症。我见不得东西乱放,见不得活儿干得不漂亮。在国内开车的时候,我的车厢永远是同行里最干净的。这摊水,成了我眼里的钉子,心里头的刺。
我试过用扫帚把水扫开,但地不平,扫完这边,那边又汇起来了。我也试过用海绵吸,可太阳一晒,第二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滩。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找到了管家穆萨。我比划着,用手机翻译软件磕磕巴巴地说明了情况。
穆萨只是瞥了一眼那摊水,耸了耸他那总是耷拉着的肩膀,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It's always there. Sir doesn't care.”(它一直在那儿。先生不在意。)
“不在意”。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想把工作做到极致的热情给浇灭了。是啊,法赫德先生坐的是后排,他哪里会注意到车门底下溅了几个泥点子?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但这是我的问题。那辆车,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作品”。我每天花几个小时去伺候它,它就是我的脸面。那摊水,就像我脸上的一个麻子,别人可能看不见,我自己却难受得要死。
从那天起,我跟那摊水较上劲了。每次路过,我都会死死地盯着它。它不大,也不深,但在我眼里,它代表了一种混乱、一种不完美、一种我对环境的无能为力。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让一摊死水给拿捏了?
我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目前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不光是为了车和裤腿,更是为了我心里那口气。我要在这片完全不属于我的土地上,留下一点属于我自己的、实实在在的痕迹。我要证明,我李诚,不只是一个会踩油门和刹车的机器人。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既然扫不走,吸不干,那我就让它自己“走”。
我要给它挖条路。
02
又是一个燥热的傍晚,我送完法赫德先生参加一个晚宴回来,把车停进车库。下车时,脚下精准地踩中了那摊水的边缘,尽管我百般小心,冰凉的液体还是瞬间浸湿了我的半个鞋面,顺带着在我的西裤裤脚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水印。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块水印,心里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被磨没了。就是今天了。
我不想再跟穆萨那个“活死人”多费口舌,也不想为这点“小事”去打扰日理万机的法赫德先生。我们中国工人,骨子里就信奉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求人不如求己。
夜,渐渐深了。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花园里几盏昏黄的地灯,勾勒出植物影影绰绰的轮廓。我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空调的嗡嗡声,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还有墙角壁虎的几声轻叫,构成了沙特夜晚特有的寂静。
大概到了午夜一点,我估摸着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我悄悄地爬起来,换上了一身在国内干活时穿的旧迷彩服和一双解放鞋。这身行头,让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货车司机李诚,而不是那个穿着笔挺制服、连走路都要端着架子的“司机李”。
我像个小偷一样,踮着脚尖,溜进了别墅后院的工具房。工具房里一股机油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各种园艺和维修工具,大多是德国货,锃亮。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眼就相中了一把小号的工兵铲和一把尖头的镐头。这两样家伙,在国内我用得滚瓜烂熟。
我抱着我的“武器”,又一次轻手轻脚地来到车库门口。月光很好,把水泥地照得一片清亮,那摊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块丑陋的疤。
开干!
我先用镐头尖锐的一端,在水泥地边缘的泥土地上,试探性地敲了一下。“叩”,声音不大。我又加了点力,“叩叩”,声音清脆了一些。我紧张地停下来,像只受惊的兔子,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别墅里毫无动静。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毕竟是在人家国家,在人家家里,半夜三更地挖地,说出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我压低身体,尽量用巧劲,而不是蛮力。镐头一下一下地凿开坚硬的泥土表层。这里的土质很怪,表面一层因为常年暴晒,硬得像石头,可凿开之后,下面却是松软的沙土。
凿开了一小段后,我换上工兵铲,开始清理碎土,挖出沟的雏形。我蹲在地上,用在国内帮老丈人修整院子时学来的土办法,眯着一只眼睛,反复比对着车库门口和几十米外花园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排水篦子之间的高度差。水往低处流,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但要让它流得顺畅,流得干净,就得有个恰到 "好处的坡度。太陡了,水流急,容易冲垮我这简易的沟壁;太缓了,水流慢,容易积泥,用不了多久就又堵了。
这活儿不重,但特别磨人。我得一直蹲着或者跪着,汗水像不要钱一样从我额头上、后背上冒出来,很快就浸透了我的迷彩服。汗珠顺着眉毛滑落,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我只能腾出一只手,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一把。
在这单调重复的挖掘中,我的思绪也开始漫游。我挖的好像不是沙特的土地,而是我们老家后院那片菜地。我想起有一年夏天,大暴雨,院子里的水排不出去,眼看就要淹了菜窖。我爸带着我,也是这样,一人一把铁锹,在雨地里连夜挖沟排水。
雨水、汗水混在一起,我们爷俩虽然累得像狗,但看着院子里的水顺着新挖的水沟哗哗流走,那种征服自然的成就感,比什么都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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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暴雨的夜晚。镐头砸下去的每一次闷响,工兵铲铲起泥土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敲打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司机,一个沉默的符号。但在这一刻,在这片属于我的“工地”上,我就是总工程师,是总指挥。我用我的双手,实实在在地改变着周围的环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挖的不是沟,是我在这异国他乡压抑了几个月的憋闷和无处安放的价值感。
我越干越起劲,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水沟已经有十几米长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笨拙的蚯蚓,但确实在向着排水口的方向延伸。
就在我直起酸痛的腰,想喘口气的时候,一束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打了过来,瞬间把我笼罩其中。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聚光灯照亮的雕塑。手里那把沾满泥土的工兵铲,在强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在一瞬间几乎停止,然后又疯狂地加速,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胸腔。完了!
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车顶闪着红蓝两色的警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车道上。是别墅区的保安巡逻车。
两个穿着制服的沙特保安下了车,他们的身形在高大的皮卡旁边显得更加魁梧。他们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柱在我身上和那条刚挖了一半的水沟之间来回扫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非法破坏?蓄意毁坏财物?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小偷,或者更糟糕的,是恐怖分子?在沙特这种法律严苛的国家,会不会直接把我抓起来?然后遣返回国?那我儿子的学费怎么办?我怎么跟老婆交代?
其中一个保安用阿拉伯语朝我大声喊了一句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警惕和严厉。
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工兵铲“当啷”一声扔在地上,然后高高举起了双手,这是我在电影里学到的唯一一招。我努力想挤出一个无辜的、友善的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估计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们慢慢地向我走近,脚步踩在砂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他们用手电仔细地照了照我的脸,又照了照我脚下那条丑陋的水沟,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全然的困惑。其中一个保安用手电筒的光束,顺着我挖的水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远处的那个排水篦子上。他又看了看我,再看看沟,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俩凑在一起,用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低声交谈起来,期间还不停地指着我挖的沟和那个排水口。我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保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感觉胳膊都快麻了。
就在我以为他们要掏出手铐或者对讲机的时候,那个领头的保安突然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把手放下。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虽然我听不懂,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不少。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别墅,意思是让我回去睡觉?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俩又对着那条水沟看了几眼,摇了摇头,然后竟然真的转身,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巡逻车上。皮卡发动,调了个头,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光痕,很快就消失在了别墅区的拐角处。
周围,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条挖了一半的水沟。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腿一软,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虽然侥G幸躲过一劫,但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一丝浓重的不安:他们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他们那困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恐怕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可事到如今,停下来就是半途而废。我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捡起工兵铲。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活儿干完再说!
03
保安的意外出现,像一针肾上腺素,把我残存的睡意和疲惫全都驱散了。剩下的活儿,我干得更快,也更小心了。我不再敢用镐头,生怕再弄出大的动静,只用工兵铲一点一点地往下刨,往前掘。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这条承载着我满腹心事的小水沟,终于全线贯通了。
它从车库门口,蜿蜒着,像一条不甘寂寞的生命线,穿过一小片草地,绕过一丛玫瑰,最终,精准地对准了花园边缘那个铸铁的排水篦子。它不直,也不深,边沿的泥土被我踩得乱七八糟,看上去有些丑陋。但在我眼里,它简直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累得腰都快断了,两个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我顾不上这些,跑到旁边的水龙头,拧开,把水管拖过来,对着车库门口那块曾经的“顽疾”开始冲水。
奇迹发生了。清澈的水流一落地,没有丝毫的停留和蔓延,就像找到了久违的家,乖乖地汇成一股细流,顺着我挖的沟渠,欢快地向前奔跑。它们绕过小草,亲吻玫瑰的根部,最终“哗”的一声,全部投入了排水篦子的怀抱。
我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车库门口的水泥地,在水流的冲刷下,露出了干净的本色,再也没有一滴积水。
我赢了。我打赢了这场和一个水洼的战争。
一种巨大而纯粹的满足感,像暖流一样包裹了我的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这种感觉,比我开着法赫德先生的劳斯莱斯,在宽阔平坦的公路上接受路人羡慕的目光,要真实一百倍,也要快乐一百倍。
我迅速地把工具送回工具房,把现场的泥土大致清理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躺在床上时,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坦的酸痛。我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里,都是那条欢快流淌的水。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叫醒,精神格外得好。我像往常一样,在法赫德先生出门前,把那辆奔驰S级擦得一尘不染。当我把车从车库里缓缓开出来的时候,四个轮子平稳地碾过干燥的水泥地,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我站在车旁,看着那完美无瑕的车身,心里别提多敞亮了。
法赫德先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袍,准时从别墅里走了出来。他路过车库门口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目光好像往地上扫了一眼,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跟我点头致意:“早上好,李。”
“早上好,先生。”我挺直了腰杆,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也许他注意到了,也许没有。或者,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个值得一提的变化。
送完法赫德先生,我回到别墅。管家穆萨正指挥着菲佣打扫院子。他看到了那条新挖的水沟,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走到沟边,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解。
我心里有点打鼓,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大不了就说是我不小心弄的,我来负责填平。
出乎我意料的是,穆萨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就转身走开了,一句话也没说。我猜,他大概是觉得,既然问题解决了,也懒得再追究我这“自作主张”的行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或许是全世界通用的人情世故。
一整天,我都沉浸在这种小小的、秘而不宣的成就感里。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方向盘后面的操作工,我还是一个能观察问题、分析问题、并亲手解决问题的实干家。
这种自我认同感,让我的腰杆都比平时挺得更直。在停车场等待法赫德先生的漫长时间里,我甚至不再觉得那么烦闷。我一遍遍地回想昨晚的“壮举”,心里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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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和老婆视频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把镜头对着窗外,虽然天黑看不清,但我还是得意洋洋地吹嘘起来:“老婆,你老公我今天搞了个小工程,把老板家一个老大难问题给解决了!”
“啥工程啊?你不是司机吗?”老婆在那头好奇地问。
“一言难尽,反正是技术活儿!”我故作神秘地哈哈大笑,“你老公我到哪儿都是个人才!”
老婆被我逗乐了,嗔怪道:“德行!在那边别惹事就行,注意安全。”
“放心吧!能有啥事?”我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那一刻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亲手挖出来的,根本不是一条普通的水沟。它更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别墅的草坪里,等待着被某个不速之客,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猛地一下掀开盖子。
而我,这个自鸣得意的“工程师”,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我以为的雨过天晴,其实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又致命的宁静。
04
那份洋洋自得的心情,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下午,利雅得的太阳依旧毒辣,空气被热浪炙烤得有些扭曲。我送完法赫德先生的太太去一个女子会所,刚刚回到别墅。按照惯例,我准备把车库里那辆好几天没动的宾利开出来,发动一下,做个简单的保养。
我正拿着一块鹿皮巾擦拭着宾利那标志性的飞翼立标,别墅的大门外,传来了几声沉稳的汽车喇叭声。不是我们家熟悉车辆的声音。
我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三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轿车,缓缓地驶入了别墅的前院。这些车擦得油光锃亮,挂着我看不懂、但感觉很特殊的牌照。车门打开,下来了五六个男人。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这些人,清一色都是上了年纪的沙特本地人。他们都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雪白长袍,头戴着标志性的白头巾,脚上是昂贵的皮质凉鞋。每个人都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须,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他们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一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你感到压力的威严。这和法赫德先生那种商人的精明干练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深沉、更传统的权威感。
为首的是一个胡子几乎全白的长者,身材高大,皮肤是沙漠民族特有的古铜色。他的眼神尤其锐利,像沙漠里的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仿佛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管家穆萨一路小跑地迎了出去,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谦卑笑容,对着那群人不停地鞠躬问好。然而,那群人似乎对他视若无睹。他们并没有像往常的客人那样,被迎进别墅的客厅喝茶,反而在那位白胡子长者的带领下,径直朝着我所在的车库方向走来。
我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根本不是来拜访法赫德先生的。
他们来了。
他们停在了车库前,停在了我昨天奋战了一夜的“杰作”旁边。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群白袍长者,就那样围着我挖的那条歪歪扭扭的水沟,像是在参观一处刚刚出土的古迹。
他们的表情,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体。先是严肃,然后是近乎荒谬的惊讶,接着,他们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他们语速很快,夹杂着各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喉音和卷舌音。他们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水沟的走向,指着远处的排水篦子,又指着地面。他们的手势幅度很大,情绪看起来非常激动。
我站在宾利车旁,手里还攥着那块鹿皮巾,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一群严厉的家长在开批斗会。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劲。穆萨站在一旁,脸色已经从刚才的谦卑,变成了煞白。他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嘴里小声地咕哝着什么,似乎想解释,但又插不进话。
昨天那点可怜的成就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我到底干了什么?这帮人是谁?为什么会对一条小小的排水沟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起昨晚那两个保安困惑的眼神,难道他们回去汇报了什么?这些人是政府部门的?城管?还是水利局的?我破坏了市政规划?在沙特这种国家,这会是什么罪名?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那场激烈的讨论突然停止了。
为首的那个白胡子长者,缓缓地转过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像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用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先是明确无误地指了指我,然后,又指了指地上那条丑陋的水沟。接着,他扭头对身旁脸色煞白的穆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口吻,说了几句简短而有力的话。
我看到穆萨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他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那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用他那蹩脚的、带着哭腔的英语,对我说道:
“Li… Li… a…they ask… who did this?”(李……他们问……这是谁干的?)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They… they brought the… the official underground utility plan for the city!”(他们……他们带来了……市政的地下管网规划图!)
“市政”、“地下管网”、“规划图”。
这几个汉字,通过穆萨那破碎的英文翻译,像一颗颗炸雷,在我的脑海里接连引爆。
我的腿瞬间就软了,要不是扶着身边的宾利车,我肯定会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我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到底……挖到了什么?
05
我感觉自己是被穆萨半推半搡地带到那群白袍长者面前的。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像是变成了流沙,要把我整个人吞噬进去。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原始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天灵盖。
我站在了那个白胡子长者的面前。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而是一种极度严肃的、探究的神情,仿佛在审视一个极为罕见的物种。
“是我……是我挖的。”我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用中文下意识地回答。我知道他们听不懂,但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坦白。
穆萨赶紧在一旁,用颤抖的阿拉伯语翻译了我的话。
长者听完,一言不发。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身旁一个随行的年轻人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停在旁边的劳斯莱斯车前,小心翼翼地,在它那宽大而光滑的引擎盖上,铺开了一卷巨大的图纸。
“哗啦——”
图纸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张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工程蓝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细密线条,标注着复杂的等高线、地块划分和各种符号。我虽然看不懂,但那种扑面而来的严谨和权威感,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长者伸出手指,在图纸上一个被圈起来的区域点了点——我看得分明,那正是我们这栋别墅所在的位置。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一条虚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我挖的水沟所在的那片空地上。
我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当我看到图纸上那个位置时,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在那片小小的区域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线条。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绿色的,它们纵横交错,像人体的血管和神经一样复杂。而我挖的那条水沟,就像一把笨拙的手术刀,在这些精密的“血管”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口子。
完了。
这两个字,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我肯定挖断了什么。是城市的主光缆?这一片可都是非富即贵的住户,一断网得造成多大的损失?还是重要的供水管道?或者是……天哪,不会是天然气管道吧?我昨晚还用镐头在那儿砸了半天!
一想到这,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戴上手铐,送进沙特那传说中不见天日的监狱;仿佛看到了新闻上播报着“中国劳工鲁莽行事,造成重大市政事故”;仿佛看到了银行账户被冻结,赔偿金是一个我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天文数字;更仿佛看到了我那刚上大学的儿子失望的眼神,和在国内焦急等待的老婆哭干了眼泪的脸。
我为了逞一时之能,为了解决一个根本没人在意的裤脚泥点问题,毁了自己的一切,也毁了我的家。
就在我万念俱灰,准备接受任何审判的时候,别墅区的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我的雇主,法赫德先生,从他的另一辆车上匆匆跳了下来。他显然是接到了穆萨的电话,连身上那身商务西装都没来得及换。
他看到院子里这副对峙的阵仗,也明显愣住了。尤其是看到那位白胡子长者时,他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尊敬的神色,快步上前,用阿拉伯语恭敬地打着招呼。
长者们立刻围住了他,为首的那位白胡子长者,指着引擎盖上的图纸,又指着地上的水沟,情绪激动地、语速极快地对他解释着什么。
我看到法赫德先生的表情,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变化。
他先是困惑,皱着眉头听着,目光在图纸和水沟之间来回逡巡。
紧接着,他的困惑变成了震惊。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巴下意识地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条我挖的歪歪扭扭的沟。
最后,当长者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时,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荒谬、惊奇、甚至是一丝……欣赏的复杂表情。
他没有看那些长者,也没有看吓得快要昏厥的管家穆萨,而是又一次,反反复复地,仔细地,把图纸和我挖的水沟,来来回回对比了好几遍。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了我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和责备,没有一丝一毫的怒火。反而,充满了浓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探究和惊奇。就好像一个生物学家,发现了一只会自己造汽车的猴子。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法赫德先生,这个房子的主人,对我做出最后的“判决”。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这半分钟,对我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他开口了。他没有对我说话,而是转向了一旁已经面如死灰的管家穆萨,用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话。
穆萨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愣了足足有五秒钟,才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把法赫德先生的话,用他那破碎的英语,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给我听:
“Mr. Fahd… he says…”(法赫德先生……他说……)
“This ditch… from now on… nobody is allowed to touch it.”(这条沟……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动。)
“And… he asks…”(而且……他问……)
穆萨说到这里,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的惊恐和困惑交织在一起。
“Li… how did you know?”(李……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我完全懵了,下意识地用中文反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