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哥,等等!”
一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死死按住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
我抱着纸箱,有些错愕地看着气喘吁吁的财务总监周娜:“周总,字都签了,我也走人了,还有事?”
周娜盯着我的眼睛,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凯哥,刚才打给你的那67万,根本不是你的裁员补偿金。”
01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
低到让我这个常年熬夜的中年男人,膝盖隐隐作痛。
我对面坐着的,是跟我认识了八年的老赵。
他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也是我的老板。
桌子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老赵没敢看我的眼睛,他在摆弄手里的打火机。
那是一个Zippo,还是三年前公司A轮融资成功时,我送他的礼物。
“老林啊,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
老赵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这几年大环境不好,资本寒冬,公司现金流一直很紧。”
“虽然你是元老,但技术更新太快了,我们需要更年轻的血液。”
这些话术,我听过无数遍。
只不过以前是我坐在老赵旁边,听他对别人说。
今天,轮到我坐在对面听了。
我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愤怒,甚至没有打断他。
人到了37岁,早就戒掉了情绪。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老赵,直说吧,给多少?”
老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配合。
他把那份协议推到了我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N+1是法定的,大概20万。”
“但是老林,咱们兄弟一场,我不能让你空手走。”
“这里还有一笔‘特别贡献奖’,加上竞业限制的补偿。”
“一共67万。”
听到这个数字,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说实话,这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原本以为,能拿到30万就得谢天谢地了。
毕竟公司这半年连报销款都拖得叮当响。
老赵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嫌少。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老林,这是我能争取的极限了。”
“只有一合要求,就是把你手里那1%的期权池份额,作为离职交接的一部分,退回公司。”
“反正现在公司估值也不高,离上市遥遥无期,那玩意儿就是张废纸。”
“不如换成现金实在,你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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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房贷每个月一万二,车贷五千,两个孩子的补习班费用。
家里那位刚辞职做了全职太太。
这67万,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它能把我的车贷平了,还能保证家里两年内生活质量不下降。
至于期权?
那是画在天上的饼。
我也在这个圈子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拿着千万期权最后变成废纸的例子。
甚至有的公司倒闭了,员工还得倒贴钱补税。
落袋为安,这是中年人最朴素的智慧。
“行。”
我拿起笔,拔开笔帽。
“老赵,谢了。”
我在协议的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凯。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签的不是离职协议,而是一张卖身契的赎回单。
老赵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想跟我握手。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迟疑了半秒,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以后常联系,老林。”
“嗯,常联系。”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我知道,这就是句客套话。
出了这个门,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
公司里静得可怕。
以前这个时候,程序员们的键盘声应该像暴雨一样密集。
产品经理和开发的争吵声应该此起彼伏。
但今天,整个办公区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屏幕。
没人敢抬头看我,也没人敢跟我打招呼。
职场就是这样,裁员就像瘟疫。
大家都会本能地远离被感染的人,生怕沾了晦气。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
这还是当初公司搬新家时,我特意挑的位置,靠窗,能看到远处的CBD。
那时候我跟老赵说,早晚有一天,我们要把logo挂在那边最高的楼上。
现在看来,那真是一个笑话。
我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纸箱。
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不是留恋,而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
那个养了三年的仙人球,已经枯死了一半。
那是刚进公司的小实习生送我的,后来她被裁了,这花就归了我。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抽屉拉开,里面乱七八糟。
半盒没吃完的胃药,是改bug改到胃出血时的见证。
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像极了我现在理不清的生活。
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水晶奖杯——“五周年杰出贡献奖”。
我拿着奖杯,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晶莹剔透的玻璃上,映出我疲惫的脸。
发际线高了,眼袋重了。
这就是我用五年青春换来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纸箱。
拿回去给小儿子当玩具吧,挺沉的,能砸核桃。
我又把桌子上的便签纸一张张撕下来。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代办事项:
“周三上线版本检查。”
“下周一跟运营对数据。”
“提醒老赵签字。”
我把这些便签揉成一团,扔掉。
这些事,以后都跟我没关系了。
收拾到最后,我的桌面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灰尘印记。
那里原本放着显示器。
我想起刚入职那天,老赵意气风发地拍着这张桌子说:“老林,这就是咱们打江山的阵地!”
现在,阵地还在,老兵死了。
就在我封箱带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种震动感很短促,但我却异常敏感。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846的储蓄卡,于15:30分入账人民币670,000.00元。”
看到这一长串数字,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那种被裁员的屈辱感,被抛弃的失落感,在金钱面前瞬间消散了大半。
钱是男人的胆。
有了这笔钱,我今晚回家面对老婆时,腰杆子就能挺直。
我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想歇一段时间,正好陪陪你们。”
我甚至开始规划接下来的生活。
先把车贷还了,无债一身轻。
然后带老婆去趟云南。
结婚十年,蜜月都没度过,一直说去大理,一直拖到了现在。
两个孩子也放暑假了,可以一起带上。
我越想越觉得,这也许不是坏事。
在这个行业卷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就透支了。
老天爷这是逼我休息呢。
我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搞定。”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用力拍了拍那个纸箱。
“走了。”
我对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没人回应。
只有隔壁工位的那个刚来的应届生,偷偷瞄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恐惧。
他在怕什么?
怕变成了我现在的样子吗?
傻孩子,能拿着67万走人,已经是这个残酷游戏里最好的结局了。
02
我抱着纸箱,没有走员工通道。
我不想在打卡机前再听一次“嘀,谢谢”。
那太讽刺了。
我绕到了行政走廊,准备坐高管专用的电梯下去。
反正都要走了,也没人会因为这点事扣我工资。
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条路,我走了八年。
每一次走,都是为了去给老赵汇报工作,或者是去挨骂。
只有这一次,是为了离开。
当我路过大会议室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间全透明的玻璃会议室,平时都会拉上百叶窗。
但今天,百叶窗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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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那是香槟软木塞崩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欢呼声和掌声。
“干杯!”
“终于成了!”
“这下我们要起飞了!”
我听到了老赵的声音,高亢、兴奋,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狂喜。
那是这几年来,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老赵站在主位上,手里举着高脚杯,脸喝得通红。
周围围着几个核心高管,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那几个陌生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投行或者是大律所的人。
他们在庆祝什么?
公司不是现金流断裂了吗?
不是都要裁员过冬了吗?
怎么会有钱开香槟?
难道是融资成功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
就算融资成功了又怎么样?
那是老板的事,是留下来的人的事。
跟我这个被淘汰的“废品”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就是在庆祝裁掉了我这个高薪低能的老家伙,省下了一大笔开支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
林凯啊林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人家庆祝人家的,你拿钱走你的。
互不相欠。
我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我抱着纸箱,快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还在20楼,正慢慢下来。
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19,18,17……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默数着倒计时。
只要电梯门一开,我走进去,按下1楼。
这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我和这家公司,和这八年的青春,和那个叫老赵的人。
彻底两清。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不锈钢壁上映出的那个落魄的中年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准备迈进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哒哒哒哒!”
声音很急,很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财务总监周娜,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路小跑过来。
她跑得太急,精致的发型都有些乱了。
她手里没有什么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的、用来装机密硬件的收纳袋。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同事。
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逃跑的猎物。
“等一下!”
周娜喊了一声。
我也许是出于本能,停下了脚步。
她几步冲到电梯前,也不顾形象,直接伸出一只手,挡在了电梯门中间。
电梯感应到障碍物,原本要关闭的门又弹开了。
周娜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一阵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是她惯用的“黑鸦片”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危险。
“周总?”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平时我和周娜交集并不多。
她是老赵从外企挖来的CFO,典型的精英女性。
做事雷厉风行,眼里只有报表和KPI,被私底下称为“灭绝师太”。
她来送我?
这不科学。
周娜缓了几秒钟,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假笑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轻蔑,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凯哥,走这么急干嘛?”
她的声音有点冷。
“东西没交接完吧?”
我愣了一下:“交接完了啊。电脑清空了,门禁卡给了人事,签字也签了。”
周娜摇了摇头。
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那只手很白,但在昏暗的电梯间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加密狗(USB Key)。”
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你作为技术合伙人级别,手里有一个核心代码库的硬件密钥。”
“那个东西,你还没交。”
我恍然大悟。
确实,那个加密狗平时一直插在我家里的备用服务器上,因为有时候需要远程救火。
这次走得急,加上人事没提醒,我竟然把这茬忘了。
但我身上带着。
那是我的习惯,随身携带重要数据备份。
“哦,你说那个啊。”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地上。
“在我包里,我现在拿给你。”
我低下头,在双肩包的夹层里翻找。
那个黑色的优盘状物体,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我把它拿出来,捏在指尖。
这就只是一个塑料和金属的小玩意儿。
但在这一刻,它是我和这家公司最后的物理联系。
只要把它交出去,我就真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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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
我直起身子,把加密狗递给周娜。
周娜并没有立刻接。
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种目光,看得我心里发毛。
就像是在看一个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傻子。
突然,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被逼得退回了电梯角落。
现在的姿势很暧昧,也很压抑。
她一把抓过那个加密狗,紧紧攥在手心里。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关节发白。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
不让电梯下去。
“凯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凯哥,。刚才打给你的那67万,根本不是什么裁员补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