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楼下的那辆车停了一上午了。”
李明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我把旱烟袋在鞋底敲了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是不是单位有事?”
李明转过身,整理了一下那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眼神锐利如刀:
“不是单位。是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人,闻着味儿找来了。”
01
那年冬天,雨下得特别大。
大哥李军的骨灰盒被送回来的时候,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那红布被雨水打湿了,透着一股子惨淡的暗红。
我站在村口的泥地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感觉天都塌了。
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他在工地干活,脚手架塌了,人没送到医院就咽了气。
赔偿金不多,老板是个黑心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只赔了八万块。
八万块,买断了一条人命。
那时候,我才二十四岁,还没娶媳妇。
大嫂王芳坐在堂屋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五岁的侄子李明,缩在墙角,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哭,但我不能哭。
大哥走了,我是家里的男人,我得撑着。
办丧事,还账,应付亲戚,我忙得脚不沾地。
大哥生前为了盖这几间大瓦房,欠了不少外债。
丧事办完,那八万块赔偿金,加上家里的积蓄,刚够把外债还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也就两三万块钱。
那是大哥拿命换来的钱,也是李明以后读书生活的本钱。
可是,丧事刚过头七,大嫂王芳就不对劲了。
她不再哭了,反而开始频繁地往娘家跑。
每次回来,她的脸色就冷一分。
村里开始有了闲话,说王芳要改嫁。
我不信,大哥尸骨未寒,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直到那天晚上,王芳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在桌子上。
“李强,我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一点感情。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大嫂,我不拦你改嫁,这是你的自由。”
我低着头,抽着闷烟。
“但是,明明还小,你带他走,我没意见。”
王芳冷笑了一声。
“带他走?我怎么带?”
“人家给我介绍的对象是个生意人,未婚的,人家说了,要人不要货。”
“带个拖油瓶,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拖油瓶?那是你亲儿子!”
“他是你们李家的种!”
王芳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反正我不带,你要是不养,就送孤儿院,或者送人。”
“还有,那八万块抚恤金,得给我一半,那是李军的命,我有份。”
我气得浑身发抖。
钱早就还债了,剩下的那点,是给明明留的。
“钱还债了,没剩多少。”我咬着牙说。
“我不信!肯定是你想私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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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开始撒泼,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那一刻,我看清了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在大哥活着的时候,她温柔贤惠。
大哥一走,利益面前,她比狼还狠。
那场争吵持续了半个月。
李明就像个透明人,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亲妈和亲叔叔像仇人一样对峙。
他不哭也不闹,只是那眼神,越来越阴沉。
最后,王芳找来了娘家的几个兄弟,气势汹汹地要把家里的东西搬空。
我看着被吓得发抖的李明,心里一横。
“行,你要钱是吧?你要自由是吧?”
我冲进屋里,翻出了我这几年打工攒下的老婆本。
一共两万块,本来是打算明年翻修一下偏房,说媳妇用的。
我把钱“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钱给你,家里的东西你也能拿走。”
“但是,我们要立字据。”
“从今往后,明明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老死不相往来!”
王芳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
她娘家兄弟也不闹了,一个个盯着那叠红票子。
“行,只要钱到位,怎么都行。”
王芳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就在字据上签了字。
甚至,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站在门框边的儿子。
她收拾得很快,仿佛这个家是什么龙潭虎穴,多待一秒都会折寿。
临走的时候,她穿着那件大哥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提着大包小包。
李明突然冲了出去,死死地抱住她的大腿。
“妈!妈你别走!我会听话的!”
“我不吃零食了,我不看电视了,你别丢下我!”
五岁的孩子,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那是他最后的挣扎。
王芳停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心软。
哪怕是一瞬间的心软。
可是,她没有。
她用力地掰开了李明的手指,一根,一根。
“明明,别怪妈,妈也要活命。”
说完,她狠狠心,推了李明一把。
李明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呆呆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上了村口的一辆小轿车。
车子发动了,冒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我走过去,把李明从泥水里抱起来。
他没有再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直到车子消失不见。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天真烂漫的侄子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心里装着恨的孩子。
02
大嫂走了,留给我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空荡荡的家。
还有一屁股没还清的债。
那年我二十五岁,正是说亲的年纪。
本来,邻村有个姑娘,叫刘霞,跟我处得不错。
她不嫌弃我穷,觉得我人踏实,肯干。
但是,自从我收养了李明,一切都变了。
那天,刘霞来找我。
她看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李明,眉头皱得紧紧的。
“强子,咱们的事,我爸妈说了。”
她拉着我到了村口的大树下,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只要你把这孩子送走,不管是送孤儿院,还是给他那狠心的妈送去。”
“咱们立马就能领证。”
“我爸妈连彩礼都可以少要两万。”
我低着头,看着脚尖上的泥土。
“霞,那是我亲侄子。”
“我知道是你侄子,可那是你大哥的孩子,不是你的!”
刘霞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度。
“你带着个半大的小子,以后咱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谁家姑娘愿意一进门就当后妈?”
“更何况,他还欠着债,咱们这日子怎么过?”
她说得都在理。
每一句都是大实话,也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要是为了我自己好,我确实应该把李明送走。
可是,只要我一闭眼,就能想起大哥临死前那双没闭上的眼睛。
还能想起李明在泥水里那个绝望的眼神。
我要是把他送走,这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我抬起头,看着刘霞,心里一阵绞痛。
“霞,对不起。”
“我不能扔下他。”
刘霞愣住了,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李强,你是不是傻?”
“你为了个侄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你这就是个无底洞!”
她哭着跑了,头也没回。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
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叔,是不是因为我,婶子不要你了?”
他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
我掐灭了烟头,转过身,粗鲁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赶紧睡觉去,明天还要上学。”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结婚的事。
也有媒人上门,但一听要带着个侄子,还要供他读书,都摇着头走了。
我也死了那条心。
我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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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把大哥的根留住,把这孩子养大成人,我也算对得起李家祖宗了。
日子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过去。
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干力气活。
为了还债,也为了供李明读书,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搬砖、扛水泥、通下水道。
我的手掌上全是老茧,背也越来越驼。
李明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性格越来越孤僻。
在学校里,他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
有人骂他是“没妈的野种”,他就跟人打架。
每次打架,他都像是不要命一样,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
我不懂什么教育,只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
每次从学校回来,我都会揍他一顿。
“我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就给我惹事?”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我一边打,一边骂,心里却在滴血。
李明从来不求饶。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倔强得让人害怕。
到了初中,叛逆期来了。
他开始逃课,去网吧。
有一次,我在一家黑网吧找到了他。
他正叼着烟,跟一群小混混在打游戏。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那姿势,熟练得像个老烟枪。
我气疯了。
我想起自己为了攒几十块钱的学杂费,在工地上扛了一整天的水泥,连瓶水都舍不得买。
他却在这里挥霍。
我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跟我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他吊在房梁上打。
用的皮带,抽得他身上一道道血痕。
我也喝了酒,一边打一边哭。
“你个讨债鬼!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你!”
“你怎么不跟你那个狠心的妈滚蛋!”
“我为了你,媳妇也没娶,家也没成,你就这么报答我?”
酒后的气话,最伤人。
李明一直没哭,直到听到我说“怎么不跟你妈滚蛋”的时候,他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吼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滚?”
“你也嫌弃我,你也觉得我是累赘!”
“既然都不要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
他的吼声,像一把尖刀,扎进我的心窝。
我手里的皮带掉在地上。
我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流涕。
那一夜,我们要死要活,互相折磨。
第二天早上,我酒醒了,看着满身伤痕睡在草席上的侄子,悔得想扇自己耳光。
我去药店买了红花油,轻轻地给他擦。
他醒了,缩了一下,没躲。
我们爷俩谁也没说话。
但从那天起,李明好像变了。
他不再逃课,不再去网吧。
他开始拼命读书,那股劲头,像是要跟谁拼命一样。
03
李明中考那年,考了全县前十名。
这是天大的喜事。
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可是,学费和择校费要一万多。
因为户口遗留问题,他属于跨区借读,费用很高。
那时候,我刚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
这一万多块,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借遍了亲戚朋友,也没凑够。
眼看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李明沉默了。
他说:“叔,我不读了,我去打工。”
“闭嘴!”我吼了他一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你去打工。”
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想到了王芳。
听说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是个包工头,挺有钱的。
我想,毕竟是亲生儿子,如今儿子这么争气,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打听到了王芳现在的住址,在城里的一个高档小区。
我带着李明,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进了城。
我们爷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小区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保安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好不容易联系上了王芳,她没有让我们进小区,而是让保姆出来传话。
“王女士说了,她不认识你们。”
“让你们赶紧走,别在这丢人现眼,影响她家庭和谐。”
我急了,冲着对讲机喊:
“大嫂!我是李强啊!”
“明明考上重点高中了,就差几千块钱学费!”
“我也不是要你的钱,算我借的行不行?我给你打欠条!”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不耐烦:
“哪来的叫花子?保安,把人轰走!”
紧接着,几个保安拿着橡胶棍就冲了出来,推推搡搡地把我们要赶走。
我护着李明,被人推倒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血渗了出来。
我还要爬起来去求,李明却一把拉住了我。
他的手劲很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叔,别求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咱们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
三楼的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拉上了窗帘。
我知道,那是王芳。
她在看着,看着我们像狗一样被赶走。
那一刻,李明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对母爱的幻想,彻底熄灭了。
回家的路上,李明一句话也没说。
但是那个暑假,他像是疯了一样去捡破烂、帮人割稻子。
我也把家里的猪卖了,又去卖了一次血。
终于,把学费凑齐了。
从那以后,李明读书不再是为了什么梦想。
他是为了复仇。
为了向那个抛弃他的女人证明,没有她,他也能活得人模人样。
十五年的时间,能把一个壮小伙熬成老头子。
我的头发全白了,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直不起腰。
但好在,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
李明大学毕业后,考进了省城的机关单位。
他继承了大哥的聪明,又有着那种在苦水里泡出来的狠劲和隐忍。
在单位里,他做事滴水不漏,又能吃苦,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赏识。
没过几年,他就提了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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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因为处理几个棘手的项目有功,不到三十五岁,就当上了市里某实权部门的局长。
这在我们那个穷山沟里,是出了个大官。
也就是标题里说的“大官”。
村里人再也不叫我“老光棍”了,都改口叫“李老太爷”。
逢年过节,来家里送礼的人踏破了门槛。
李明在城里买了房,把我也接了过去。
大房子,真皮沙发,中央空调。
我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总觉得屁股底下扎得慌,不踏实。
李明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
但他对我很好,给我买最好的烟,最贵的酒。
只是,我们爷俩的话还是不多。
更多时候,是坐在一起看新闻,各自抽烟。
日子虽然富贵了,但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最近老家那边传来风声,说王芳那个有钱的老公,因为赌博输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那个男人跑路了,留下王芳一个人面对债主。
听说王芳过得很惨,被人逼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李明听。
李明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是陌生人,跟我们没关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得到,他捏着烟头的手指,微微用力,把烟头都捏扁了。
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04
李明最近正是关键时期。
市里要提拔一批干部,他作为年轻有为的典型,正在公示期。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他的仕途就能更进一步。
可就在公示期的最后三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公园遛弯,接到了李明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稳,但内容却让我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