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玉历宝钞》有云:“望乡台,孟婆亭畔,高百丈,阔数里。亡魂登台,一眼望尽生前路,两眼哭断阴阳途。”
然世人多知望乡之苦,却不知望乡亦有“门槛”。凡生前大奸大恶者,铜蛇铁狗缠足,寸步难登;凡平庸碌碌者,只得匆匆一瞥,便被鬼卒催行。
唯有生前行善积德,尤其是护佑过稚子孩童之人,城隍爷特许,可驻足片刻,受亲人最后一拜。
但这“片刻”并非易事。阴间风大,善魂身轻。若家属不懂规矩,少带了那三样镇魂之物,这最后的一面,怕是只能化作一场空欢喜。
![]()
01.
李阿婆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快。
分明是三伏天,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可就在李阿婆咽气的那一瞬间,老巷子上空突然聚起了一团乌云。
那云压得极低,像要触到房顶的瓦片。紧接着,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呼”地吹过,巷子口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拍打。
林越跪在床前,手里紧紧握着阿婆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
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
“阿婆……”林越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面上。
作为弃婴,林越是吃李阿婆的米汤长大的。不仅是他,这老巷子里,谁家孩子没穿过李阿婆纳的千层底?谁家大人忙不过来时,没把孩子托付给李阿婆照看?
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守着个小卖部,却养大了巷子里两代人的童年。
门外突然传来了哭声。
起初是一声两声,稚嫩、尖细。紧接着,像是有了感应一般,巷头巷尾那些还在午睡的、玩耍的孩子,竟在同一时间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哄都哄不住!”
“这孩子指着老李家的方向哭,拉都拉不走!”
邻居们的惊呼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林越心中一颤,他想起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小娃儿眼睛净,看得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团乌云没有散去,反而越压越低,隐约间,云层里似乎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却不打闪,像是有什么大人物在天上叹气。
床头柜上,那盏用来指路的长明灯,火苗突然变成了诡异的青碧色,笔直向上,纹丝不动。
林越知道,阿婆这辈子积德行善,护佑了无数孩童,如今她要走了,这是那边的官差来接人了。
02.
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
按照老规矩,人死后的头七天,香火不能断,且要烧“倒头饭”,点“问路香”。
林越披麻戴孝,跪在灵盆前烧纸钱。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林越心里,李阿婆比亲奶奶还亲。他拒绝了草草了事的建议,坚持要守满七天。
但这灵堂里的气氛,从入夜开始就不对劲。
那是守灵的第三个晚上。
来帮忙的是远房的一个表舅,叫王顺,是个生意人,平时很少走动,这次来也是为了看看老太太那点微薄的遗产归属。
“林越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搞这些封建迷信干什么?”王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不耐烦地看着手机,“差不多得了,明天火化了完事。我那店里还一堆事呢。”
林越没理他,只是专心地把一张张黄纸叠好,放进火盆。
“滋啦——”
火盆里突然窜出一股蓝火,原本干燥的黄纸,竟然像是被水浸过一样,怎么都点不着。
与此同时,供桌上的三根长香,毫无预兆地断了两根。
两短一长。
林越心头一跳。俗话说,“人怕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这是大凶之兆,或者是……亡人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哎哟!”王顺突然叫了一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惊恐地指着门口:“谁?谁在哪?”
林越猛地回头。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帘在无风自动。
“我刚才……看见个小孩。”王顺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穿着红肚兜,趴在门框上往里看,脸白得像纸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林越皱起眉,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深夜的巷子死寂一片,路灯昏暗。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就像是刚翻开的新坟土的味道。而且,这股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那是城隍庙里特有的味道。
“阿婆是善人,不会有厉鬼缠身。”林越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王顺,“除非有人心里有鬼,或者……上面的规矩没做对,阿婆在那边遇到了难处。”
![]()
03.
后半夜,王顺实在熬不住,在角落的躺椅上睡着了。林越虽然困倦,却强撑着精神。
不知不觉,他也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四周没有草木,只有漫天的黄沙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呜咽风声。
远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台,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
那台子极为陡峭,石壁上刻满了狰狞的鬼面。台顶隐没在云雾中,但林越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林越……林越……”
熟悉的声音传来,缥缈又虚弱。
“阿婆!”林越在梦中大喊,发疯似地朝那石台跑去。
他看见了李阿婆。
她穿着生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佝偻着背,艰难地往石台上爬。可是,那石台仿佛涂了油,她爬一步,滑两步。
而在石台的入口处,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差役。他们没有阻拦,却也没有帮忙,只是冷漠地看着老人一次次跌倒。
更让林越心惊的是,阿婆的身后,似乎背负着无数个沉重的光点。那些光点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却像是千斤重担,压得她直不起腰。
“善缘太重,魂身难负。”其中一个差役冷冷地开口,“想上望乡台看最后一眼?难。”
“让我上去……我就看一眼我家小越……”李阿婆的声音颤抖着,手指抠在石缝里,鲜血淋漓,“我就看一眼……”
“阿婆!”林越想冲过去扶她,却发现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着黑沙袭来,眼看就要把摇摇欲坠的李阿婆吹落深渊。
“啊!”
林越惊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长明灯的火苗已经细如豆粒,随时都会熄灭。
现在是凌晨三点。
林越的心脏剧烈跳动。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股绝望的阴风。
“善缘太重,魂身难负……”林越喃喃自语着梦里差役的话。
通常人都说业障重难投胎,怎么做了一辈子好事,反而成了负担?
他不顾外面漆黑的天色,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这是托梦求救。阿婆在那边卡住了,上不了望乡台,就没法安心走过奈何桥。
04.
本地的城隍庙在老城区的边缘,半山腰上,平日里香火很旺。
但凌晨三点去城隍庙,这绝对是疯了。
林越开着车,一路狂飙。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奇怪的是,导航明明显示的是直路,车子却好几次莫名其妙地偏向荒地,好在他反应快才拉了回来。
这是典型的“鬼打墙”。
“阿婆,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找到路。”林越咬着牙,索性关了导航,凭着记忆里的方向开。
终于,那座朱红色的山门出现在车灯的光柱中。
深夜的城隍庙,没有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森严可怖。两盏白灯笼挂在门口,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庙门紧闭。
林越停好车,冲上去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开门!求求您,开门!”
拍了足足五分钟,门内才传来了沉重的门栓移动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是看庙的王大爷。
王大爷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眼神浑浊,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突然脸色一变:“后生仔,你身上阴气好重。刚从灵堂出来的?”
“大爷,我阿婆刚走,给我托了梦,她在下面受苦。”林越急切地抓住王大爷的手臂,触手冰凉,“我要见城隍爷,我有话要问!”
王大爷皱起眉,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城隍爷正在断夜案。你这时候进去,冲撞了阴差,可是要折寿的。”
“我不怕!”林越双眼通红,“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阿婆护了一辈子孩子,死后连个望乡台都上不去?”
听到“护了一辈子孩子”几个字,王大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沉默了片刻,侧开身子:“进来吧。但在正殿只能跪着,不能抬头,不能出声。能不能听到什么,全看你的造化。”
林越快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大殿内灯火通明,却不是电灯的光,而是无数根红烛汇聚成的光海。
那尊巨大的城隍神像,在烛光下显得威严无比,那双泥塑的眼睛,仿佛正透过缭绕的烟雾,冷冷地俯视着众生。
林越跪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信男林越,叩见城隍老爷。”
大殿内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一阵穿堂风吹过,所有的烛火同时向左一歪。
一个低沉、威严,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突兀地响起。这声音不像是从神像嘴里发出的,倒像是直接在林越的脑海里炸开。
“台下跪者,可是陈氏之孙?”
林越浑身一震,立刻伏在地上:“是!阿婆……陈氏一生行善,为何死后难登望乡台?”
![]()
05.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查阅案卷。
“陈氏生前,救济孤儿十七人,看护邻里稚童不计其数。此乃大功德。”
“既是功德,为何受苦?”林越壮着胆子问。
“愚钝!”
一声怒喝,震得林越耳膜嗡嗡作响。
“正因她功德太重,且皆是‘护童’之功。那些受她恩惠的孩子,有的尚在人世,有的已入轮回。他们的感念之情,化作了万千红线,系在陈氏魂魄之上,不愿让她离去。”
林越愣住了。原来梦里阿婆身后那些沉重的光点,不是业障,而是孩子们的挽留?
“望乡台高百丈,阴风浩荡。寻常亡魂轻如鸿毛,随风而上。但陈氏身负万千情丝,重如泰山。她若强行登台,只会被阴风吹散魂魄,永不超生!”
林越冷汗瞬间流了下来:“求城隍爷指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让阿婆再看一眼家乡,安安稳稳地走!”
大殿内的气压陡然降低,所有的烛火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幽幽的碧绿色。
那威严的声音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念在其生前护佑孩童有功,本府特许她登台一望。但这阴阳两隔的规矩,不可废。”
“亡魂身重,需外力相助,方能抵御高台阴风,斩断尘世情丝的拉扯。”
“你且听好,必须在明日天亮出殡之前,将这三样东西放入她的棺椁之中,压在身下。缺一不可,错一不可。否则,便是本府也保不住她的魂魄。”
林越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快停止了:“敢问是哪三样?”
大殿深处,那尊高大的阴影微微晃动,城隍爷的声音如洪钟般撞击着林越的心神:
“这第一样,乃是取其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