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47年的莫斯科,胜利的红旗还在风中招展,但姑娘卡捷琳娜的嫁妆——一双灵巧的手和一颗想过日子的心,却没了用武之地。
厂里一千个姑娘对着几个瘸腿的男人,像一群饿狼盯着几块干瘪的骨头。
当克里姆林宫宣布要为她们的婚事想个“万全之策”时,所有人都觉得天要亮了。
卡捷琳娜也这么想,直到那天,礼堂的大门被推开,她才明白,国家送来的“新郎”,可能比孤独更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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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的铁肚子吞进去棉花,吐出来纱线。一排一排,像永远不会停下的钢铁肠胃。
卡捷琳娜的耳朵里早就被这种声音塞满了。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住着这种轰隆隆的响动。下工的时候,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莫斯科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尘土和石灰的味道。
到处都在盖房子,到处都是穿着粗布工装的女人。
她们的脸被风吹得发红,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战争带走了男人,留下了她们,也留下了这座需要缝补的城市。
红星纺织厂就是这座城市的一个缩影。女人的世界。
食堂打饭的勺子,掌握在胖大的食堂大妈手里。
她看谁顺眼,勺子里的土豆糊糊就能多堆起一个小尖。她看谁不顺眼,那勺子一抖,稀汤寡水,照得见人影。
讨好她的方法很简单,给她塞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或者半块舍不得吃的黑面包。
卓娅就深谙此道。
卓娅的头发比别人黄,腰比别人细,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也比别人大。
她总有办法弄到一些紧俏的东西。今天是一小撮烟叶,明天可能就是一块从黑市换来的糖。
午休的时候,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啃着又干又硬的列巴。唯一的娱乐,就是谈论男人。
“看见了吗?今天伊万换了件干净衬衫。”一个雀斑姑娘小声说,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有什么用,他还不是不理人。”另一个撇撇嘴。
卓娅用手指剔着牙缝,慢悠悠地开口:“衬衫是我前天托人捎给他的料子。他母亲手巧,给他做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卓娅。嫉妒、羡慕,还有不加掩饰的酸味。
卡捷琳娜没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黑面包捏得更紧了。面包屑从她的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她那打了补丁的裙子上。
伊万。
这个名字像一颗光滑的石子,藏在卡捷琳娜的心里。
他是厂里维修部的,以前是个坦克兵,在库尔斯克受了伤,一条腿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脚总是在地上拖一下,发出“沙——”的一声。
可他有一双安静的眼睛,像莫斯科河结冰前的河水。他还年轻,肩膀很宽,就算穿着油腻腻的工装,也看得出是个结实的男人。
在红星纺织厂,伊万就是皇帝。一个瘸腿的、沉默的皇帝。所有的姑娘都是他看不见的嫔妃。
卡捷琳娜不敢像卓娅那样,把心思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她只敢在自己的纺纱机出了问题时,才让工段长去叫伊万。
伊万过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身机油味。他话很少,只是蹲下去,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摆弄那些零件。
卡捷琳娜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闻着那股不算好闻但很男人的味道,心里就觉得踏实。
有一次,她的机器出了个大毛病,线缠得一团糟。伊万修了很久,额头上都是汗。
卡捷琳娜看他嘴唇都干裂了,就跑回宿舍,把搪瓷缸子涮了又涮,倒了半杯凉白开,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用手绢包着的一小块糖,放了进去。
她把糖水递给伊万。
伊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把杯子还给她,说:“谢谢。”
然后他就继续低头修机器了。
卡捷琳娜的心,像是被那杯糖水烫了一下,又迅速冷了下去。
她捧着空杯子,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卓娅正好端着饭盒经过,看见这一幕,嘴角一撇,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那笑声像一根针,扎在卡捷琳娜的耳朵里。
日子就像纺纱机上的线,一圈一圈,单调地重复。
姑娘们的焦虑也在一圈一圈地增加。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二十五岁……她们的青春像仓库里积压的棉布,一天天在褪色。
晚上回到十几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空气里都是汗味和廉价肥皂的味道。
熄了灯,黑暗里总有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个结了婚的女工头,三十多岁,丈夫在战争中没了一条胳膊,但她成了宿舍里最让人羡慕的人。
她会靠在床头,一边织毛衣,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说:“女人嘛,总得有个家。没男人的家,那不叫家,叫窝棚。”
她的话,让宿舍里的空气更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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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捷琳娜也开始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像厂里那些四十多岁的老姑娘一样,一辈子守着一台机器,最后在集体宿舍的一个小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老去。
她开始更大胆地接近伊万。
她学着别的姑娘,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换成鸡蛋,煮熟了,偷偷塞给伊万。
伊万收下了,还是那句“谢谢”。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攒下来的线头,给伊万织了一副手套。莫斯科的冬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
她把手套递给伊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伊万看着那副针脚细密的手套,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接,只是说:“卡捷琳娜,别在我身上浪费东西了。也别浪费时间。”
卡捷琳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不怕……”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怕你腿不方便,我……”
“你不懂。”
伊万打断了她,声音很低,像从胸膛里闷出来的一样,“战争结束了,但我没有。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也坏掉了。我晚上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火,就是我那些兄弟。我给不了你安稳日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条伤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刺耳的“沙——”声,像是在卡捷琳娜的心上划了一刀。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手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天晚上,卡捷琳娜第一次在黑暗中哭出了声音。
她把脸埋在粗糙的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不怪伊万,她只怪这该死的战争,怪这该死的世道。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日子没盼头的时候,一个消息像石头一样投进了纺织厂这潭死水里。
厂党委书记巴甫洛夫,一个矮胖的、总是满面红光的男人,召集全厂女工在露天场地上开大会。
扩音器里传出他那经过训练的、洪亮的声音。
“女同志们!你们是祖国的骄傲!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半边天!”
开头都是这些听了无数遍的口号。姑娘们站在下面,没什么表情。风吹起她们的头巾,露出被阳光晒得粗糙的脸。
巴甫洛夫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亲切起来。
“同志们的困难,党和国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尤其是你们的个人生活问题!这是一个大问题!”
他一说到这个,下面立刻起了一阵骚动。姑娘们开始交头接耳,原本麻木的脸上,露出了期待和紧张。
“最高苏维埃正在研究一个伟大的、史无前例的计划!一个将彻底解决我们光荣的女劳动者婚姻难题的对策!”
巴甫洛夫挥舞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我向你们保证,好消息很快就会传来!我们苏联的姑娘,绝不会被遗忘!”
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要给我们介绍男人?”
“从哪儿来?是不是前线的英雄要回来了?”
“我听说西伯利亚那边好多年轻的工程师!”
姑娘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那种光,卡捷琳娜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就连她自己,那颗被伊万拒绝后变得冰冷的心,也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国家的计划。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它意味着权威,意味着希望,意味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的力量。
卓娅比谁都激动。她拉着卡捷琳娜的胳膊,兴奋地说:“听见没?国家的计划!这可比我们自己瞎找强多了!我得去巴甫洛夫书记那里问问,怎么才能排在前面!”
卡捷琳娜看着卓娅那张放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也希望。但她又隐隐觉得不安。
国家怎么解决几百万女人的婚事?像分配工作一样分配丈夫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赶紧把它甩出脑海。
那几天,整个纺织厂的气氛都变了。
姑娘们干活都有劲了,哼着歌,脸上带着笑。她们开始悄悄地打扮自己。有人用甜菜根的汁液当口红,有人把裙子上的补丁拆掉,用更细密的针脚重新缝上。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伟大计划”的降临。
等待的日子里,卡捷琳娜又去找了一次伊万。
她不是去表白,也不是去送东西。她只是想告诉他这个消息。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也许,这个国家的计划,能改变伊万的想法。
她在一个傍晚,等在维修部的门口。
伊万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那股机油味。他看到卡捷琳娜,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说话。
“伊万。”卡捷琳娜鼓起勇气,“你听说了吗?国家要帮我们解决婚姻问题了。”
伊万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听说了。”
“那你……”卡捷琳娜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你……你也是国家的英雄,也许……也许这个计划里,也有给你的安排……”
伊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也很苦涩。
“安排?给我安排什么?安排一个好姑娘来照顾我这个废人吗?”他看着卡捷orin娜,“卡捷琳娜,你是个好姑娘。所以别等了。不管是等我,还是等什么狗屁计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别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不管是男人,还是国家。那都是靠不住的。”
伊万说完,就从她身边走过。那条伤腿拖地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敲在卡捷琳娜的心上。
她站在那里,直到伊万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卡捷琳娜心里那点因为“国家计划”而燃起的火苗,浇得只剩下一点点青烟。
靠不住的。
她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一片冰凉。
可是,不靠这些,又能靠什么呢?靠自己吗?她看着自己这双只会纺纱的手,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了彻底的茫然。
宣布“伟大计划”具体内容的那天,厂里像过节一样。
所有女工都提前下工,被召集到新建成的大礼堂。大家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要去相亲似的紧张和兴奋。
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闷热,混合着廉价雪花膏和汗水的味道。
卡捷琳娜被人群挤在中间。她看着周围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脸,心里却像揣了块冰。伊万的话,还在她耳边响着。
卓娅就站在她旁边,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裙子和头发。
“你说会是什么样的人?最好是军官,哪怕级别低一点。工程师也行,有文化的。”卓娅凑到她耳边说,“可千万别是集体农庄的庄稼汉,我可不想去乡下闻牛粪味。”
卡捷琳娜没有回答。
主席台上,帷幕拉开。巴甫洛夫书记和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陌生男人坐在那里。
巴甫洛夫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他环视着台下上千张期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志们。”巴甫洛夫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天,是一个严肃的日子。是一个将决定你们很多人未来命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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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让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姑娘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祖国的重建,进入了最关键的时期。我们不仅需要钢铁,需要粮食,我们还需要新人!需要千千万万个健康的、稳固的苏维埃家庭,来为祖国培养下一代建设者!”
巴甫洛夫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但是,我们都知道,战争给我们留下了巨大的创伤。我们失去了太多优秀的男儿。这是一个事实,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残酷的事实。”
台下鸦雀无声。
“但是,我们伟大的祖国,有能力战胜一切困难!最高苏维埃经过审慎研究,决定推行一项极具革命勇气的政策。那就是,给予一部分在过去的错误中迷失,但通过劳动改造,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同志,一个重新融入社会、组建家庭、为祖国效力的机会!”
巴甫洛夫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他们也曾是工人,是农民,是知识分子!他们犯过错,但他们用汗水洗刷了罪孽!他们渴望家庭的温暖,渴望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们同样是苏维埃的公民!”
台下的姑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劳动改造?洗心革面?这是什么意思?
卓娅的脸色也变了,她紧紧抓住卡捷琳娜的胳膊,小声说:“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巴甫洛夫没有给她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猛地一挥手。
“现在,让我们欢迎这些新生的同志们!”
礼堂厚重的侧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了。
一队男人,排着队,走了进来。
他们大概有三四十个人,穿着统一的、崭新的、但样式极为简单的灰色衣服。所有人的头发,都是刚长出一点点头茬的板寸。
他们的脸色是一种长期待在见不到阳光地方的苍白,身形消瘦,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女人。
他们的眼神,带着一种长久被压抑后的麻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像动物一样的警惕。
整个礼堂,死一般地寂静。上千双女人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这些陌生的男人身上。
卡捷琳娜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