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七月的一个午后,京城骄阳炙烈。柳浪微抖间,穿一袭浅蓝连衣裙的岑云端走进中南海西门,手心里攥着汗,却攥得更紧的,是八年前一张薄薄的信纸。守卫抬眼一瞧,飞快去内线通报。几分钟后,道闸抬起,“请进——主席在等您。”这句简短的话,让她心头一震,往昔点滴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广西贺县八步镇,岑云端原名岑荣端,一九三九年出生。十二岁那年,她考入桂系起家的四十九军文工团,第一次穿上绿军装就跟着部队转战大江南北。舞蹈、护理、通讯,她像军中的“万金油”一样,岗位几度调换。抗美援朝打响,她随部队北上,后来又被选入沈阳军区空军文工团。那些年东北的寒风凌冽,可年轻人心里有火,跳起舞来能驱走零下三十度的冷。
一九五八年夏天,她接到新的调令——赴京加入空军政治部文工团。当年八月的一个夜晚,是她第一次“出任务”进春藕斋给中央首长伴舞。舞厅里灯光暖黄,钢琴声婉转。她跟着“老同志”坐在墙边,悄悄掐自己大腿让心别跳得那么快。忽听耳边有人问:“小同志,你哪儿人?”她抬头,是毛主席。她赶紧立正敬礼,几乎咬到舌头:“报告主席,广西人。”主席朗声大笑:“小老广!叫什么名?”她含糊地报出“岑荣端”,又怕对方不识生僻字,干脆在主席掌心写了个“岑”。主席眯眼看了看,随口说:“荣端听着别扭啊,不若叫云端,像彩云一样飘在天上。”一句玩笑,后来却成了一生的注脚。
文工团常驻北京,她随队南北演出,隔三岔五还要到中南海伴舞,能与国家领导面对面交谈,年轻的女兵心里珍若拱璧。六十年代中期,她随部队辗转新疆,又退伍回乡,在广西艺术学院教舞蹈。离京的日子,她常把那张“云端”二字的纸条夹在日记本里,想起春藕斋的旋律,想起那句“你是小老广”。
一九七三年深秋,南宁细雨绵绵。岑荣端在书桌前写下一封长信,叙述这些年的教学、生活,也夹杂着思念:“主席,我在西江边常想起您,当年您说我是‘广西女儿’,我不敢忘。”落款,她郑重写下“您的广西女儿岑荣端”,信封寄往北京西郊中南海。
信到了王海容手里,再转到主席案头。老人家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看完,对身边的赵淑琴说:“小岑惦记我,春节请她来坐坐。”赵淑琴愣了一下,“主席,您真想见她?”“是啊,写封信吧,让她回京省亲。”对话简短,却替远在千里之外的广西女儿打开了一扇久违的大门。
一九七四年正月初四,天安门广场灯火通明,鞭炮声犹在耳边。岑云端携丈夫与孩子返京拜年,手里紧握着赵淑琴的来信。当她踏进“游泳池”旧居时,毛主席正倚在藤椅上。听见脚步声,老人转身笑了:“我的广西女儿来了!”两只手相握,泪珠在岑云端眼圈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轻声问:“主席,近来可好?”“能吃能睡,放心。”主席拍了拍她的手背。
几天的相处,谈话从文工团的排练,到广西的甘蔗丰收,再到大藤峡瑶民起义。主席提笔写下三个遒劲大字“大藤峡”,问她知不知道。她摇头直说自己历史薄弱。主席慢慢解释瑶民数百年的抗争:“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谈到兴处,他又提醒身旁工作人员:“民族工作要做细啊。”纸落废篓里,岑云端悄悄拾起,恳请张玉凤留下这张字迹。张玉凤轻轻点头,算是一份特殊的馈赠。
离别前夜,泳池外灯影摇曳。主席把装着两本明清抄本的小蓝匣递给她,扉页写着:“毛泽东赠岑云端同志,一九七四年一月卅一日。”那一刻,“云端”二字真正镌刻进她的身份。
回到南宁,她去见自治区主要领导韦国清。对方大笑着劝她赶紧把户口名字也改过来,“主席亲自给你起的名,留着怕什么?”于是,岑荣端就此成了岑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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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她又随代表团进京,再见主席。老人因眼疾只能靠声辨人,她轻声报到:“广西女儿来了。”主席握住她的手:“等我眼睛好点,再一起跳舞。”话音温和,又像一抹迟暮的夕阳。可惜病情恶化,约定终成空话。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凌晨零时十分,噩耗传出。岑云端带队北上,为老人家守灵。灵堂里,她默默捧着那张“大藤峡”的墨迹,黑泪滑落,却不声不响。她知道,纸墨易脆,情义长存;十七岁那年在舞池里写下的小小“岑”字,早已与一个时代紧紧缠绕,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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