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32年清华放榜,钱三强憋着一股劲儿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
他估摸着,榜首那个位置,除了他还能有谁?可他从上往下看,第一名,不是他。
是个陌生的名字:何泽慧。
他心里那点状元梦“哗啦”一下碎了,换上的是一股子火辣辣的少年意气。
他打听了一圈,脸更烫了,这何泽慧,竟然是个女的。
他想,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把我钱三强压在底下。
他不知道,这份“不服气”,正把他往一生的缘分那儿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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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的北平,秋风来得早,刮在人脸上,有点疼。
街上的洋车夫蹬车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骂天,骂地,骂那些坐车不给足钱的,也骂关外那些不开眼的日本人。声音不大,含在嘴里,像嚼着一块冰。
钱家的院子很大,海棠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干巴巴的碎裂声。
钱三强从他那间朝北的小屋里走出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他爹钱玄同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书卷的味道。
“国之将亡,人何以堪?唯有固本清源,守住我华夏之文脉……”
钱三强没停步,他径直往院门走。文脉?他觉得现在更需要的是钢筋铁骨。他爹那一套,救不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国。
他拐进一条胡同,在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门口停下。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和墨香。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从一堆线装古籍后面,抽出几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书的封面上,印着他看不大懂的洋文。普朗克,爱因斯坦,玻尔。
那些名字和符号,像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他把书塞进长衫底下,贴着胸口,感觉有点热。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那些书。
那些扭来扭去的公式,在他眼里,比任何一首唐诗都来得有力量。他觉得,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貌,坚硬,精确,不容置疑。
他爹的咳嗽声隔着墙传来,一声比一声重。
钱三强没理会。他对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心里跟自己说,我要考清华,考物理系。
他要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扔掉,去抓住一点实在的,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还想,要考,就得考第一。
这口气,他得自己争回来。
转过年来,夏天像个泼妇,蛮不讲理地热。
清华考场里的那几台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吱呀作响,像是在呻吟。汗珠子顺着钱三强的下巴往下滴,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写得飞快,脑子像一锅烧开的水。尤其是那张物理卷子,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答题,而是在跟出题的先生对话。那些题目在他眼里,没有半点秘密。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午后的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他想,这状元,十拿九稳。
放榜那天,清华校门口挤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钱三强个子高,站在人群外围,也能看见墙上那张巨大的红榜。他的目光像一支箭,直直地射向榜首的位置。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他预留给自己的位置,被另外三个字占了。
何泽慧。
他把眼睛揉了揉,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三个字。他的名字,钱三强,工工整整地印在第二行。
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闷棍敲了一下,嗡嗡作响。周围的议论声,像一群蚊子,钻进他的耳朵。
“这何泽慧是哪儿来的?以前没听过啊。”
“山西人。不得了,听说是个女的!”
“女的考物理,还考了第一?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招生处,说那姑娘的卷子,物理几乎是满分!”
钱三强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一个女的。
他没再看下去,转身就走,把那些嘈杂的声音甩在身后。他一路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心里翻江倒海。
何泽慧。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想,行,我等着。开学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秋天,清华园里的银杏叶黄得像金子。
物理系新生开学第一天,钱三强特意挑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他要看得清清楚楚。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了。他一个个地打量,把那些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生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子。可没一个符合他想象中“女状元”的样子。
上课铃响了,叶企孙先生夹着讲义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朴素蓝布褂子,梳着一条乌黑长辫的女生,抱着几本书,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像一只猫,然后在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了。
钱三强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想,肯定不是她,太普通了,像乡下来的。
叶先生开始点名。
“钱三强。”
“到!”他应得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劲儿。
“何泽慧。”
教室里有片刻的安静,好几个人都好奇地四下张望。
然后,那个角落里,传来一个细细的,但很清晰的声音。
“到。”
钱三强猛地扭过头。
应声的,正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生。她应完声,头埋得更低了,好像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钱三强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这就是那个把他踩下去的何泽慧?这瘦瘦弱弱,一脸文静的样子,风大点都能吹跑了。他心里那股憋了半个夏天的火,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撒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准备跟猛虎决斗的勇士,结果从笼子里走出来的,是一只小白兔。
这算什么事?
他闷闷地转回头,一整节课,叶先生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钱三强很快就发现,他错了。
那不是一只小白兔,那是一只把爪子藏得很好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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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先生的课,是出了名的深。他讲到量子力学,常常会抛出一些书本上没有的问题,让大家讨论。
有一次,他问了一个关于波函数坍缩的解释,整个教室里的人都面面相觑。钱三强脑子里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想法,正在组织语言,想给出一个最漂亮、最全面的回答。
就在这时,那个角落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叶先生,我可不可以用哥本哈根诠释中观测者的角色来解释……”
何泽慧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逻辑缜密,一层一层地往下剥,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说得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看着黑板,好像那里有她需要的所有答案。
全班同学都安静地听着。钱三强也听着。他发现,她想到的角度,比他更刁钻,也更根本。
等她说完坐下,叶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何同学说得很好,很深入。”
钱三强准备好的一番高谈阔论,就这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第一次,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领域,感觉到了压力。
这压力,不是来自考试分数,而是来自智力上的正面碰撞。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
他发现,她几乎不去参加学校里任何热闹的社团活动。她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饭堂。
在图书馆,她永远坐在采光最差的那个角落。她面前的书,总是堆得很高,把她小小的身子都挡住了。
钱三强有一次路过,偷偷瞥了一眼,看见她桌上摊着一本德文版的《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那本书,他自己都才刚开始啃,看得头昏脑涨。而她,看得那么专注,好像在读一本有趣的小说。
他心里那点轻视,早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不服气。他觉得自己不比她差。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身上有种东西,是他没有的。
那是一种沉得下心来的安静的力量。
他们真正的战场,是实验课。
吴有训先生的近代物理实验,是所有学生的噩梦。仪器金贵,操作繁琐,数据微小,一点点失误,就得从头再来。
钱三强动手能力强,脑子也活,总能想出些省时省力的窍门。他常常是第一个完成实验,潇洒地交了报告走人。
可每次成绩下来,他都是“优”,而何泽慧的报告上,永远是一个红圈圈起来的“优+”。
他不信邪。
有一次做“密立根油滴实验”,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完美。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不吃不喝,测出了一百多个油滴的电荷量,数据分布得非常漂亮。
他洋洋得意地把报告交了上去,心想,这次,总该轮到我拿那个“优+”了吧。
结果,还是输给了何泽慧。
他气冲冲地拿着两份报告去找吴有训先生。
“吴先生,我不明白。我的数据,我的分析,哪里比她差了?”
吴先生是个温和的人,他没生气,只是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指给钱三强看。
“你看,”吴先生指着何泽慧报告里的一页附录,“你们俩测得的电子电荷,结果都差不多,都很准。但是,你看她这里。她不仅测了电荷,还花了额外的时间,去研究空气粘滞系数对结果的影响,并且做了修正。她还自己设计了一个小实验,验证了斯托克斯定律在微小尺度下的适用范围。”
吴先生抬起头,看着钱三强,说:“三强,你很聪明,一点就透。但做学问,光有聪明是不够的。要钻进去,要‘钝’一点。何同学这一点,比你好。”
钱三强看着何泽慧那份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德文注释和清秀严谨的图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只会花拳绣腿的把式,而对方,已经练成了内家功夫。
他走出吴先生的办公室,心里那股不服气,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但他知道,这次,他不服气的对象,不再是那个榜上的名字,而是何泽慧这个人。他想赢她,堂堂正正地赢一次。
机会很快就来了。
学期末,有一个关于X射线衍射的综合性大实验。难度极高,需要两个人一组,连续三天泡在实验室里。
分组的时候,钱三强看着名单,发现自己的搭档,正好是何泽慧。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实验开始那天,他们俩一前一后走进那间半地下的暗室。空气里有一股冰冷的铁锈味。
他们谁也没说话,气氛有点僵。
钱三强先动手调试X光管的电压和电流。他性子急,想尽快看到衍射图样,手上的动作就快了些。
“等一下。”
何泽慧忽然出声,声音在安静的暗室里显得很突兀。
钱三强的手停住了,有点不悦地看着她。
“仪器的预热时间还不够,”她指着说明书上的一行小字,平静地说,“强行加高压,会缩短靶材的寿命。”
钱三强看了一眼,说明书上确实有这么一条。他平时做实验,总觉得这些是细枝末节,不太在意。
他没说话,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
等待预热的那半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后来,他们开始采集数据。需要在全黑的环境里,靠手感和经验,转动测角仪,记录下每一个衍射峰的强度。
钱三强负责操作,何泽慧负责记录。他每报一个角度和数值,她就用铅笔在坐标纸上点一个点。
“23.5度,1024。”
“23.6度,1280。”
“23.7度,1560……”
暗室里,只有他报数的声音和她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到了后半夜,钱三强有点累了,精神也开始不集中。他转动旋钮的时候,一不小心转过了一点。
“不对。”何泽慧立刻说。
“怎么不对了?”他有点烦躁。
“你转得太快了,”她说,“刚才那个峰值还没过完。退回去半格,再慢慢来。”
他将信将疑地退了回去,放慢了速度。果然,在刚才错过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里一惊。在这样完全的黑暗里,她竟然能靠他报数的节奏和数值的变化,判断出他操作的失误。
这个女人的心,到底有多细?
剩下的时间,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上,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而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像一个最严苛的监督者,也像一个最可靠的同伴。
第三天凌晨,他们终于完成了所有数据的采集。
打开暗室的门,清晨的微光照了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钱三强眯着眼,看见何泽慧也抬手挡在眼前。她的脸因为熬夜而显得很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辛苦了。”他说。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真诚。
何泽慧放下手,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朵在黑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你也辛苦。”她说。
那一刻,钱三强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忽然就融化了。
那次实验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手。有时候在路上遇见,他会主动跟她打个招呼。她也会点点头,回一个浅浅的笑。
冬天来得很快,北平的风像刀子一样。
期末考试前,图书馆里一座难求。钱三强抱着一大摞书,在阅览室里转了好几圈,才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空位。
他走过去,发现对面坐着的人,正是何泽慧。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袍,领口都磨毛了。她的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取暖,另一只手拿着笔,在一堆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她的脸冻得有点发白,鼻尖红红的。
钱三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这里有人吗?”他明知故问。
她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算题了。
钱三强摊开自己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全都在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看见她算着算着,会停下来,咬着笔杆,紧紧地皱起眉头。那样子,像只遇到难题的小松鼠。过了一会儿,她眉头舒展开,脸上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表情,然后又飞快地在纸上写起来。
他看得入了迷,连自己都不知道,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窗外刮起了大风,呜呜地响,像鬼哭。图书馆里的人,三三两两地都走了。
何泽慧终于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一抬头,正对上钱三强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你……你看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钱三强也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他狼狈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
“没什么。看你……算得怎么样了。”
“还……还差一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空气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他们之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钱三强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再这么坐下去,他会疯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何泽慧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
“我……我请你吃东西去!”钱三强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话就这么冲口而出了。
他看着她瞪大的眼睛,赶紧又补了一句:“外面冷……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铺子,卖烤红薯。吃了……暖和。”
他说得语无伦次,自己都觉得丢人。
何泽慧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先是惊讶,然后,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了一层笑意。那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最后,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她说。
他们一人捧着一个滚烫的烤红薯,走在空无一人的校道上。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地上薄薄的积雪。
红薯的香甜气息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们一开始没说话,只是并排走着,听着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你……为什么学物理?”还是钱三强先开了口。
“我喜欢。”何泽慧的回答很简单。她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它很干净,很纯粹。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那么多模棱两可的东西。”
钱三强点了点头。他懂她的意思。
“我家在山西,”她看着远处的黑暗,轻声说,“我从小就看见那些煤窑,黑乎乎的。我觉得,我们国家有那么多好东西,但我们不会用。我想学点有用的东西。”
他们聊了很多。从各自的家乡,聊到喜欢的诗人,又从诗词歌赋,聊回到深奥的物理公式。钱三强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姑娘,心里装着一个那么广阔的世界。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荷塘边。
夏日里热闹的荷塘,此刻只剩下枯败的残荷,在月光下,像一幅凄清的水墨画。
钱三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何泽慧。她也正看着那些残荷,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长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他心里那个念头,再也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何泽慧,”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当初考清华放榜,看到你的名字在我上面,我心里……是真的不服气。”
何泽慧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映着天上的星光。她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钱三强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而郑重:“我花了一整个学期的时间,想要证明我比你强。但现在我才发现……”
他顿住了,深吸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冷气仿佛让他的胸膛都变得滚烫,眼神中充满了复杂而炽热的情感,仿佛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我最高兴的事,恰恰就是当年我考了第二名。因为如果不是那份‘不服气’驱使着我去追赶你、了解你,我恐怕会错过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我敬佩和……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