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9年冬,县医院充满了消毒水和陈腐血腥的味道。
走廊尽头,林强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手指骨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哥,爸的腿保不住了,还要三万块手术费……咱们去哪弄啊?”弟弟林刚蹲在墙角,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三万块。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条命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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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强没哭,他红着眼,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信封。那是他最后的赌注,也是一年前那个陌生男人给他的承诺。
他把信封塞进弟弟手里,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去省城!按这个地址找那个男人!如果他认账,咱爸就有救;如果不认,这就是咱们林家的命!”
01
1998年,深秋。
K字头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崇山峻岭间哐当哐当地爬行。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混合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浑浊得让人窒息。
林强费力地挤过人群,手里紧紧护着那个装钱的帆布包。
这是他在广东电子厂没日没夜干了一年攒下的血汗钱。八千块,全是十块、五十块的票子,每一张都浸透着汗水。
这一年,他24岁。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家在豫东平原的一个穷山沟里,父母身体常年不好,这几年光是吃药就掏空了家底。下面还有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弟弟,一家人的指望全在他身上。
本来这钱是父母催着他攒下来娶媳妇的,但他心里清楚,回去先得带父母去大医院好好查查身子。
为了能睡个安稳觉,保护好这笔巨款,林强一咬牙,买了张硬卧票。
“借过,借过!”
刚在狭窄的中铺躺下没多久,车厢过道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满脸胡茬的男人,正扶着一个大肚子孕妇,焦急地挨个铺位询问。
“大姐,行行好,我媳妇怀孕七个月了,硬座那边实在是挤得受不了,能不能跟您换个铺位?我给您补差价,再多给您五十块钱!”
被问到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嗑着瓜子把头扭向一边:“谁不是长途啊?我不换,我都坐了一天了,腰都要断了。”
男人没办法,又转向下铺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兄弟,帮帮忙……”
“不换不换,我有急事要休息。”年轻人直接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男人的脸上写满了窘迫和绝望。他身边的孕妇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一只手扶着腰,显然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列车员正好经过,男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同志,能不能帮忙补张卧铺票?多少钱都行!”
列车员不耐烦地摆摆手:“早没了!这趟车连站票都超员了,哪还有卧铺?回你们硬座车厢去,别在这堵着!”
孕妇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男人赶紧扶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个年代,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谁也不愿意把舒服的卧铺让出来,去挤那个连脚都插不进去的硬座车厢。
林强躺在中铺,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想到了自己那常年弯着腰咳嗽的老娘,如果她在外面受了难,是不是也希望能有个人搭把手?
“大哥。”
林强猛地坐起身,从铺位上跳了下来。
“让嫂子睡我这儿吧。”
02
周围几道目光诧异地投了过来。
那个胡茬男人愣住了,仿佛没听清:“兄弟,你……你说啥?”
“我说,让你媳妇睡我这铺。”林强利索地收拾起自己的被褥卷,“我是干力气活的,身子骨硬朗,挤挤硬座没事。孕妇受不了这个罪。”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林强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男人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钱,“兄弟,这票钱我补给你,这还有一百块钱,当是感谢费……”
林强一把按住男人的手,把钱推了回去。
“大哥,出门在外的,谁没个难处?这钱我要是收了,那成买卖了,不是帮忙。”
林强笑了笑,提起帆布包,转身就要往硬座车厢走。
“兄弟!留步!”
男人安顿好妻子,大步追了出来,一直追到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
此时夜深了,冷风顺着车门缝隙往里灌。
男人递给林强一根烟,是那种高档的“中华”,虽然烟盒已经压扁了。
“我叫赵刚。”男人给林强点上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沧桑,“这一年,我栽了大跟头。生意被人坑了,家底赔光,还得带着怀孕的老婆回老家避风头。”
林强并不多问,只是憨厚地抽着烟:“人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时候。”
“说得好!人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时候!”赵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重地拍了拍林强的肩膀。
两人在风口聊了半宿。
虽然赵刚落魄,但林强能感觉出来,这人谈吐不凡,肚子里有货,不像是池中物。
临下车前,赵刚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郑重地在上面贴了一张看起来很特殊的邮票——那不是用来寄信的,倒像是一种记号。
他在信封背面写下了一串地址。
“兄弟,大恩不言谢。”赵刚把信封塞进林强手里,目光灼灼,“现在的我没钱没势,帮不了你什么。但你信我,给我一年时间。”
“一年后,如果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只要我赵刚还有一口气在,你林强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强当时并没有太当回事,只是觉得这大哥是个重情义的人。他随手把信封塞进包的最底层,挥挥手,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没想到,这个信封,日后竟成了他全家唯一的救命索。
03
回到老家,林强还没来得及享受团聚的喜悦,一盆冷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父亲林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死疙瘩。母亲躺在里屋的炕上,唉声叹气。两个弟弟——大弟林刚,二弟林铁,正躲在角落里,脸上带着还没消退的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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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回事?”林强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打的?”
林刚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小声说:“是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村主任的小舅子,村里出了名的无赖恶霸。仗着姐夫的关系,纠结了一帮地痞流氓,在村里横行霸道,承包鱼塘、强占耕地,没人敢惹。
“他凭啥打人?”林强拳头捏得咯吱响。
“咱家东头那两亩好地,刘二麻子非说要用来盖厂房,按荒地的价格补给咱们。”林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发抖,“那可是咱家的口粮地啊!我不答应,他就带着人把地里的庄稼全推了。你弟气不过去找理,结果被他们几个人围着打……”
“还有这没王法的事?!”
林强是个火爆脾气,听完这话,抄起墙角的铁锹就要往外冲。
“强子!回来!”
林老汉猛地站起来,死死抱住儿子的腰,“你不能去啊!刘二麻子那是啥人?他在镇上都有关系,派出所都有他的人!你去了就是送死!”
“爸!人家都骑到咱脖子上拉屎了,还忍?”林强眼珠子通红。
“忍!必须忍!”林老汉老泪纵横,“你还要娶媳妇,咱家还要过日子。你要是进去了,或者是被打残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看着年迈父母恳求的眼神,看着两个弟弟惊恐的模样,林强举起的铁锹,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一晚,林强失眠了。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摸着兜里的八千块钱,心里憋屈得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钱是有了,可尊严没了。
最终,林强选择了妥协。
他拿出两千块钱给家里修了房子,又带父母去县里开了药。剩下的钱,他小心翼翼地存了起来,打算过完年再去南方,多赚点钱,争取早点把家人接出这个是非之地。
临走前,他把两个弟弟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哥不在家,你们别惹事。刘二麻子那边,咱惹不起躲得起。等哥赚够了钱,咱们搬家。”
那是1999年初春,林强背着行囊,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他错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面对恶狼,你的退让,只会让它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张开更大的血盆大口。
04
噩耗是在林强刚到广东三个月时传来的。
工友急匆匆地跑进车间:“强子!快接电话!你家里打来的,好像出大事了!”
林强心头一紧,手里的焊枪差点掉在地上。他冲到传达室,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大弟林刚撕心裂肺的哭声。
“哥!你快回来吧!爸快不行了!呜呜呜……”
林强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怎么回事?爸不是好好的吗?”
“是刘二麻子……他不但占了地,还要强占咱家的宅基地修路!爸去拦着挖掘机,刘二麻子指使人……拿着钢管往死里打……爸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颅内出血,还要截肢……”
“我操他妈!!”
林强对着电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吓得传达室的大爷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当天下午,林强连工钱都没结,疯了一样挤上了回家的火车。
等他赶到县医院时,看到的是让他心碎的一幕。
父亲林老汉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一条腿已经被截去了,整个人瘦得像具干尸。母亲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两个弟弟守在门口,衣衫褴褛,像两个乞丐。
“哥……”看到林强,林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哥,我对不起你,我没保护好爸……”
林强扶起弟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流下来。
“报案了吗?”林强问。
“报了。”林刚抽泣着,“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可刘二麻子找了人顶包,说是互殴,那个顶包的小混混被拘留了几天就放了。刘二麻子现在还在村里喝酒吃肉呢,他还放话说……”
“说什么?”
“他说……这次是教训,要是咱家再敢闹,就让咱家在村里除名!”
林强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想拿刀去杀了那个王八蛋。
但现实却给了他更狠的一击。
护士拿着催款单冷冰冰地走了过来:“32床家属,手术费和住院费还差三万二。今天下午再不交钱,就只能停药了。”
三万二。
林强把你所有的积蓄,加上借遍了工友的钱,一共才凑了一万块,早就交进去了。
亲戚们看到他家惹了刘二麻子,一个个躲得比瘟神还远,生怕被牵连,别说借钱了,连门都不给开。
在这个绝望的深夜,林强蹲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抱着头,感觉天都要塌了。
杀人容易,救人难。
如果他现在去拼命,父亲的药费谁来交?这个家谁来撑?
“哥,咱们把房子卖了吧……”林刚小声说。
“卖给谁?村里谁敢买刘二麻子看上的地?”林强惨笑一声。
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林强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烟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硬硬的信封。
那是被他遗忘了一年的信封。
那个叫赵刚的男人说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一年后,如果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现在刚好过了一年。
林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省城的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座机号码。
是真是假?
如果是骗子呢?如果那人只是随口一说呢?
但林强已经没有选择了。
“刚子。”林强猛地站起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哥?”
“你拿着这个信封,现在就去火车站,买去省城的票。”林强把信封塞进弟弟手里,又把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全掏了出来,“按这个地址找这个人。”
“哥,这是谁啊?能行吗?”林刚看着那张泛黄的信封,一脸茫然。
“别问那么多。见了他,就把咱家的事如实说。就把这封信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林强给他的。”
林强死死盯着弟弟的眼睛,“记住,这是咱爸唯一的活路。见不到这个人,你就别回来!”
05
省城,繁华得让人眩晕。
林刚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他穿着开了线的旧解放鞋,背着个破书包,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在省城的大街上转了整整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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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的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座豪华写字楼。
那是林刚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大楼高耸入云,门口停满了锃亮的小轿车,进进出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体面人。
林刚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往里走。
“哎哎哎!干什么的?”
还没进大厅,就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拦住了。保安上下打量着林刚那一身土气的打扮,满脸嫌弃。
“我……我找人。”林刚紧张得结结巴巴。
“找谁?有预约吗?送快递的走后门!”保安不耐烦地推搡着他。
“我不送快递,我找……赵刚。”林刚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突然爆发出哄堂大笑。
“找赵总?哈哈哈哈,小子,你是不是没睡醒啊?赵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其中一个胖保安指着林刚的鼻子骂道:“每天想来攀亲戚、要饭的人多了去了,赶紧滚!别在这影响市容,不然打断你的腿!”
林刚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台阶上。
膝盖磕破了,血渗了出来。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还要往里冲:“我有信!是他让我哥来找他的!我真认识他!”
“还来劲了是吧!”
胖保安恼了,抽出橡胶辊就要动手。
“住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停在了大楼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下来。
虽然过了一年,虽然刮了胡子,虽然气质变得凌厉逼人,但那眉宇间的轮廓,依稀就是当年火车上的那个落魄汉子。
赵刚。
如今的他,已经是省城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鳄,手眼通天的人物。
“赵总好!”两个保安立马收起凶相,毕恭毕敬地敬礼。
赵刚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林刚:“怎么回事?”
“赵总,来了个小要饭的,非说认识您,赖着不走。我们正赶他呢。”保安一脸讨好地解释。
赵刚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看都没看林刚一眼,转身就要进楼:“给个几十块钱打发走吧,别在大门口吵吵。”
“是是是。”
保安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甩在林刚脸上:“听见没?赵总心善,赏你的!拿着钱快滚!”
林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连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要破灭了吗?
他想起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的父亲,想起哥哥绝望的眼神,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愤涌上心头。
“我不走!我不要钱!!”
林刚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把那个被汗水浸湿的信封高高举起。
正要跨进旋转门的赵刚,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泛黄的信封,以及信封角落那枚特殊的“倒印”邮票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是他当年最落魄时,用身上仅剩的一枚珍藏错版邮票做的标记。
那是他绝境中许下的诺言。
赵刚猛地摘下墨镜,不顾形象地大步冲下台阶,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保安,冲到了林刚面前。
他的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从林刚手里拿过那个信封。
没错,是他的笔迹。
“小兄弟……”赵刚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这信……你是从哪来的?给你信的那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