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敏手里的咖啡杯掉了。
纸杯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深褐色的液体溅上她新买的小羊皮高跟鞋。
她没去管。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公司大门外那辆刚停稳的黑色轿车,盯着那个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年轻身影。
孙婉如今天没背包,双手随意揣在米色风衣口袋里。
她走到车边,后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黄秀敏看清了车头立着的标志,那个即使在暮色里也闪着冷光的小金人。
她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像一张没撕干净的面具。
周围的同事也停下了脚步。
有人小声吸气,有人交换眼神。
孙婉如弯腰坐进车里,车门轻轻合上。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车子平稳地驶离路边,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黄秀敏还站在原地。
她想起昨天午休时,自己指尖划过那个女孩背包带子的触感,想起自己说那些话时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
想起孙婉如当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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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婉如,今年二十五岁。
入职这家公司已经三周。
人事部把我分到市场部三组,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工位。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一盆绿萝,就只有我自己带来的黑色保温杯。
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早啊小孙。”刘煜祺从我身后经过,手里拎着豆浆和煎饼果子。
“早,刘哥。”我抬起头笑了笑。
冯素云踩着高跟鞋进来,香水味先于人飘到工位。她放下包,第一件事是照镜子补口红,然后转头看我:“婉如,你这件衬衫挺好看,什么牌子的?”
“没牌子,网上随便买的。”我说的是实话。
衬衫是母亲买的,但标签早就剪了,料子舒服,款式简单。
冯素云“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我能感觉到她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九点整,黄秀敏走进办公室。
她是我们的主管,四十二岁,齐耳短发,妆容精致。今天穿的是浅灰色套装裙,手里拎着那只我上周就注意到的米色手提包。
她走路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分明。
经过我工位时,她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视线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再滑到桌上那只普通的保温杯,最后落在我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深蓝色开衫上。
那眼神很淡,像扫描仪。
然后她进了自己的玻璃隔间,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低下头,打开昨天没写完的市场分析报告。
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此起彼伏。
十点左右,黄秀敏从隔间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小孙,上周让你整理的行业数据,怎么样了?”
“已经整理好了,黄主管。”我调出文件夹,“初版分析也做完了,正准备发给您。”
她走到我身边,俯身看屏幕。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冯素云的那种甜香不同,是偏冷的木质调。
“嗯。”她看了大概一分钟,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这里,对比维度不够,再加一个近三年趋势图。”
“好的。”
“还有这里。”她又指了一处,“结论下得太保守,数据支撑够的话,可以写得更肯定一些。”
“明白了。”
她直起身,目光又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刚毕业?”
“今年六月毕业的。”
“哪所学校?”
我说了校名。
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被我捕捉到了。
“名校啊。”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更要把基础工作做好,别觉得屈才。”
“我会的,黄主管。”
她点点头,拿着文件走了。
我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刘煜祺从隔壁探过头,压低声音:“黄姐就这样,对新人要求严,习惯就好了。”
我对他笑了笑。
玻璃隔间里,黄秀敏正在打电话。她背对着外面,但我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紧绷着。
桌上那只米色手提包,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02
公司的午餐时间是一个半小时。
大部分人选择点外卖,也有人去楼下食堂。我通常自己带饭,母亲让家里的阿姨准备的,装在普通的玻璃饭盒里。
今天吃的是清炒虾仁、西兰花和米饭。
冯素云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自己做的?”
“家里人做的。”
“真好啊。”她扒拉着自己的沙拉,“我都不会做饭,天天吃草。”
刘煜祺端着泡面经过,笑了:“你那沙拉比我这泡面贵多了好吧。”
“那能一样吗?”冯素云白他一眼,“我在减肥。”
正说着,黄秀敏从隔间出来了。
她已经补过妆,唇色鲜亮,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便当袋,看起来也是自己带的饭。
“黄姐今天也自己带饭啊?”冯素云问。
“嗯,外面吃油腻。”黄秀敏应了一声,视线扫过我的饭盒,又很快移开,“你们吃。”
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热水。
等她走远,冯素云压低声音:“黄姐可讲究了,便当盒都是进口牌子的,听说一个盒子好几百。”
刘煜祺“啧”了一声:“至于吗。”
“人家乐意呗。”冯素云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鸡胸肉,“对了婉如,你那个保温杯是不是也挺贵的?我看牌子好像不便宜。”
我手里的保温杯是父亲去年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
“别人送的,我不太清楚。”我说。
冯素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有个小组会。
黄秀敏主持,主要是讨论下个季度的推广方案。我作为新人,任务是记录和整理会议纪要。
会议开到一半,刘煜祺负责的PPT出了点问题。
他调出一个数据图表,应该是格式兼容问题,图表的横纵坐标轴标签全乱了,数字挤成一团。
“不好意思,我调一下。”刘煜祺有点急,手忙脚乱地点着鼠标。
黄秀敏皱了皱眉:“抓紧时间。”
刘煜祺额头开始冒汗。
我坐在他斜对面,能看到屏幕。那个问题我以前遇到过,是因为用了新版软件做的图表,在老版本里打开就会错乱。
“刘哥,”我小声说,“试试把图表复制到新建的PPT页面,再重新插入。”
刘煜祺愣了一下,照做了。
图表恢复正常。
他松了口气,转头对我投来感激的眼神。
黄秀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敲了敲桌子:“继续。”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到工位。
刘煜祺走过来,往我桌上放了盒巧克力:“刚才谢了啊,小孙。”
“不客气,刘哥。”
“你还懂这个?”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搞了半天都没弄好。”
“以前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我说。
“可以啊。”他笑起来,“以后技术问题就找你了。”
她手里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走向茶水间,经过我工位时,脚步又慢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等她走远,刘煜祺压低声音:“黄姐最近好像特别关注你。”
“有吗?”
“有。”他肯定地说,“上周五你交报告,她看了快半小时,还问我是哪个学校的。”
“可能是对新人都这样吧。”
刘煜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低头继续整理会议纪要。
玻璃隔间里,黄秀敏在打电话。她侧对着外面,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桌上那只米色手提包,拉链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吊饰,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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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黄秀敏把我叫进隔间。
她让我坐下,自己先翻看着我上午交上去的方案初稿。
隔间不大,布置得很整洁。除了办公桌和文件柜,窗边还放了一盆绿植,长势很好。
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米色手提包。今天她换了一只,是深蓝色的,款式差不多,但皮质看起来更软。
墙上挂着几张奖状和合影,都是她和团队获得的荣誉。
“这份方案,”她终于开口,把打印稿放在桌上,“整体思路还行,但细节问题很多。”
我坐直了些:“您说。”
她拿起红笔,在稿纸上划了几道。
“这里,市场竞品分析不够深入。我们对手上个季度做了什么活动,你查了吗?”
“查了,资料在附件里——”
“附件是附件,重点要提炼出来放在正文。”她打断我,“还有这里,预算分配太理想化,实际执行根本不够。”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她说了大概十分钟,指出了七八个问题。
有些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有些则是视角不同导致的判断差异。
“总体而言,”她最后总结,“还是学生气太重,缺乏实战经验。”
她把稿子推到我面前:“拿回去重做,下周一给我新版本。”
“好的。”我接过稿子。
她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
“来公司也有一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还在适应,但学到很多。”
“通勤辛苦吗?看你每天都挺准时的。”
“还好,地铁挺方便的。”
“住得远吗?”
“不算远,四十多分钟。”
她点点头,目光落到我放在腿上的背包。
那是只深棕色的皮质双肩包,款式简单,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母亲几年前买的,我用习惯了就一直背着。
“你这包,”她忽然说,“看起来挺有质感的。”
我愣了一下。
“用了好几年了。”我说。
“皮质的东西,用久了才有味道。”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去,“不过年轻人,还是可以买点新的,打扮得精神些。”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出去忙吧。方案抓紧。”
“好的,黄主管。”
我拿着稿子起身,走出隔间。
回到工位,刘煜祺探过头:“挨批了?”
“让重做方案。”
“正常。”他耸耸肩,“黄姐对新人第一份方案都这样,算是下马威吧。”
冯素云也凑过来:“黄姐跟你说什么了?聊那么久。”
“就问了些日常。”
“没问你家是哪的?父母做什么的?”冯素云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
“奇怪。”她嘀咕,“她最近老打听新员工背景,尤其是你。”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可能因为我刚来吧。”
“也是。”冯素云转回自己工位,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个包确实挺好看的,什么牌子啊?”
“旧的,不记得了。”
她“哦”了一声,开始涂护手霜。
我打开电脑,看着需要重做的方案。
脑子里却闪过刚才隔间里的画面——黄秀敏说话时,左手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深蓝色手提包的皮质手柄。
还有她手腕上那块表。
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上个月刚出的新款。
04
周末我回了趟家。
家在城东,一个安保很严的小区。房子不算特别大,但带个小院子,母亲种了不少花。
父亲不在家,出差去了。
母亲在厨房忙着,让我去客厅坐着。
“工作怎么样?”她端着果盘出来,“同事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
“领导呢?”
我顿了顿:“也还好。”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她就是这样,敏锐但不会刨根问底。
“你爸下周三回来。”她说,“到时候回家吃饭?”
“看情况吧,可能要加班。”
母亲点点头,又去厨房了。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桂花开了,香味隐隐约约飘进来。
茶几上放着父亲上个月去欧洲带回来的画册,还有母亲没看完的书。家里的一切都舒适而熟悉,和公司里那个靠窗的工位是两个世界。
周一早上,我背了另一只包。
是母亲上周收拾衣柜时找出来的,她说她以前用的,现在嫌款式老了。
一只黑色的手提包,皮质柔软,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我检查过,内侧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但摸着料子,应该不便宜。
我犹豫过要不要背,最后还是装了电脑和资料。
出门前,母亲在门口喊住我:“晚上回来吃饭吗?”
“可能不回来了,要加班改方案。”
“别太累。”她理了理我的衣领。
到公司时,冯素云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正在茶水间照镜子。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亮:“婉如,你这包新买的?”
“不是,我妈的旧包。”
“看着挺有质感的。”她凑近看了看,“不过黑色有点老气,适合你妈妈那个年纪。”
我笑笑,没说话。
黄秀敏是九点十分到的。
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配了条丝巾,看起来很精神。
经过我工位时,她的目光又落在我包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在看包的款式、皮质、五金件。
然后她进了隔间。
一上午相安无事。
午休时,我吃完饭去茶水间洗饭盒。
黄秀敏正好也在,她在洗杯子。
“小孙,”她忽然开口,“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下午能给您初稿。”
“嗯。”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年轻人做事要扎实,别急着表现。”
我点点头。
她转身要离开,又停下脚步。
“对了,”她像是随口一问,“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蝉鸣声,断断续续。
“普通工作。”我说。
她看着我,等下文。
但我没再说下去。
她笑了笑:“挺好。”
然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在滴着水。
下午,黄秀敏把我叫去隔间看修改后的方案。
这次她没挑太多毛病,只指出了几个细节,让我再完善一下。
“下周五之前给我终版就行。”她说。
我拿起稿子准备离开。
“小孙。”她又叫住我。
我转过身。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腕上的手表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说,语气温和,像在教导晚辈,“刚进社会,很多东西要学。尤其是职场里,要懂得沉淀,一步一个脚印。”
“有些东西,”她继续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放在一旁的黑色手提包,“不是你现在这个阶段该追求的。摆清自己的位置,才能走得更稳。”
茶水间里的对话又浮现在我脑子里。
她打听我父母的职业,现在又说这些。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关切和审视的表情。
“我明白,黄主管。”我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点头:“去吧。”
我走出隔间,回到工位。
冯素云立刻凑过来:“黄姐又找你?说什么了?”
“说方案的事。”
“没别的?”
她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
刘煜祺去开会了,工位空着。
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方案文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下班时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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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没背包。
出门前,母亲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包呢?”
“今天不带了。”
“东西怎么装?”
“放口袋里。”我拍了拍风衣口袋。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路上小心。”
地铁里人很多。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角落里。旁边的人都背着各式各样的包,双肩包、托特包、公文包。
只有我空着手。
到公司时,冯素云第一个注意到。
“婉如,你包呢?”
“今天没带。”
“为什么?丢了?”
“没有,就是不想背。”
她眼神里全是疑惑,但上班时间到了,她也没再多问。
黄秀敏是九点整准时到的。
她今天换了只包,焦糖色的,款式和之前那几只差不多,但颜色更亮眼。
经过我工位时,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视线扫过我的椅子——椅背上空荡荡的,没有包,没有外套,只有椅背上灰色的织物。
她又看了我一眼。
我正打开电脑,检查邮件,没抬头。
她进了隔间。
一上午,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从玻璃后面投过来。
每次我抬头,她就移开视线。
中午吃饭时,冯素云忍不住又问:“你真没事?包是不是被人偷了?”
“真没事。”我笑笑,“就是觉得每天背来背去麻烦。”
刘煜祺也加入了讨论:“不背包是挺方便的,我也想过,但电脑、文件什么的没地方放。”
“我抽屉里放了个帆布袋,需要时装一下。”我说。
“聪明。”刘煜祺竖起大拇指。
黄秀敏今天没带便当,和几个其他部门的主管出去吃了。
下午三点,她把我叫进隔间,讨论方案终稿的事。
这次她异常耐心,几乎没挑什么毛病,只是提了几个很小的修改意见。
“这样就可以了。”她最后说,“周五的汇报会,你来做陈述。”
我愣了一下:“我来做?”
“嗯,方案是你做的,你最熟悉。”她语气平静,“好好准备。”
走出隔间时,我发现她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我空着的双手上。
下班前,我给梁师傅发了条信息。
只说了一句:“今天来接我吧。”
他很快回复:“好的,小姐。”
六点整,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
抽屉里的帆布袋装了些文件,我拎在手里。
“走了啊。”我对刘煜祺说。
“明天见。”
冯素云还在加班,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暗了。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从街角转过来。
黑色,车型流畅,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车子停在路边,离公司大门有段距离,不算太近,但也不远。
我走过去。
后车门从里面打开。
梁师傅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小姐。”
“梁叔。”
我坐进车里,车门轻轻合上。
车子还没启动,我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公司大门里又走出几个人。
黄秀敏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两个下属。
她们说说笑笑,黄秀敏手里还端着杯咖啡。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