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刻意放轻的动静,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钥匙插进锁孔时停顿了两秒,转动得极慢极轻。门推开一条缝,身影侧着挤进来,鞋跟抬起,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停顿,似乎在听卧室的动静。然后,踮着脚走向浴室。
我闭着眼,呼吸保持沉睡的节奏。
浴室门关上,水声闷闷地响起来。持续了很久。出来时,她身上带着潮湿的凉气,在床的另一侧慢慢躺下。身体僵硬,离我很远。
黑暗里,我们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早晨的阳光照常升起。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匆匆吞了几口牛奶就拎包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和平日没有两样。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
一小时后,手机响了。是程诗琪,她闺蜜。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尖得刺耳:“俊德哥!快!快看我们公司内部论坛!发给你的链接!快点!”
鼠标点开链接,加载的圆圈转了三秒。
然后,满屏刺目的标题炸开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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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上线前的最后调试,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直到眼睛发酸。
团队里的年轻人已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两个。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揉了揉太阳穴,保存进度,关掉电脑。
街道空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月第四次加班到这时候。若琳说她也加班,市场部最近在争取一个新客户,提案反复修改。
电梯停在十二楼。我掏出钥匙,转动门锁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如果她已经睡了,不想吵醒她。
但客厅的灯亮着。
她就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迅速一划。屏幕暗了。
“回来了?”她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没藏好的紧绷。
“嗯。你不是说加班?”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
“结束了,刚到家一会儿。”她走向厨房,“饿不饿?给你热点汤?”
“不用,在公司吃过了。”我换鞋,余光扫过沙发。她的包敞开着放在那里,露出里面折叠的文件一角,还有一支口红。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接杯子时,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冰的。
“怎么不开空调?”我问。
“不冷。”她笑笑,但笑容很快淡下去,眼睛看向别处,“你项目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周末得再来一趟。”我喝水,观察她。
她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一种烦躁,像水面下的暗流,时不时冒出来。她用手指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重复了两次。
“你那边呢?客户提案通过了?”我问。
“还在改。”她简短地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开电视。晚间新闻的声音填满了客厅,“张总要求高,得磨。”
张总是她的直属上司,张平。我见过两次,中年男人,微微发福,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点桌面。若琳提起他时,语气总是复杂的,混杂着敬畏和隐隐的疲惫。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我先去洗澡。”
“好。”她应了一声,视线还停在电视上。
热水冲刷着肩膀的酸痛。我闭上眼睛,想起她刚才按熄手机屏幕的瞬间。那个动作太匆忙,几乎带着某种被撞破的慌乱。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她卧室的门关着,门下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我推开自己书房的门——从半年前项目最忙的时候开始,我们就分房睡了。她说我深夜回来会影响她休息,第二天还要早起开会。
当时觉得合理。现在呢?
书桌上摊着项目进度表。我坐下,却没有打开电脑。耳朵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安静。但我知道她还没睡。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谁会在凌晨一点半发消息?
我没有动。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城市零星的光点。过了很久,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灯灭了。
02
周末,母亲来了。
她提着一袋自己包的饺子,一进门就念叨:“又瘦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
若琳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妈,我中午有个会,得先走。晚上回来吃饭。”
“周六还开会?”母亲皱眉,“你们公司也太剥削人了。”
“没办法,关键时期。”若琳弯腰穿鞋,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俊德陪您,我尽量早点回来。”
她出门后,母亲拉着我进厨房,一边煮饺子一边压低声音:“若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她们部门在冲业绩。”我洗着青菜,“压力大。”
“压力再大,也得顾着身体。”母亲往锅里下饺子,水汽蒸腾起来,“对了,你还记得你王阿姨吗?她儿子,就那个在银行工作的,出事了。”
“什么事?”
“外头有人了。”母亲摇头,“被老婆抓个正着,现在闹离婚呢。孩子才三岁,造孽。”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我看着那些白色的气泡,没说话。
“你们呢?”母亲突然转过来,“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都三十好几了。”
“再等等。若琳现在事业上升期。”
“上升期上升期,等年纪大了,想要都要不了。”母亲擦了擦手,“你得多劝劝她。女人啊,事业再好,没个孩子,家里总是空落落的。”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
若琳晚上七点多才回来。进门时带着一身疲惫,但看见母亲,还是挤出笑容。
吃饭时,母亲又提起孩子的事。
“若琳啊,妈知道你们忙,但有些事不能一直拖。你看,趁我现在身体还好,还能帮你们带带……”
若琳夹饺子的筷子顿了顿。“妈,我们心里有数。只是最近确实不行,我手上这个项目关系到明年晋升,不能分心。”
“晋升重要还是家庭重要?”母亲语气重了些。
“都重要。”若琳放下筷子,“但总得有个先后。我现在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放弃。”
空气有些僵。我舀了一碗汤,放到母亲面前。“妈,喝汤。这事不急,我们自有安排。”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若琳,最终叹了口气。“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饭后,若琳主动去洗碗。我陪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八点档的家庭剧,正演到妻子发现丈夫出轨的桥段。
母亲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两句:“你看看,这男人就是不知足。家里老婆那么好,还在外头乱来。”
厨房传来水声。我扭头看了一眼。若琳站在水槽前,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绷着。
电视剧插播广告时,母亲起身去厕所。我走进厨房,拿过擦碗布。
“妈的话,别往心里去。”我说。
“没往心里去。”她低着头,冲洗着盘子,“她说得对,我年纪不小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盯着手里的盘子,突然说:“俊德,如果我……如果我必须做一份工作,特别累,特别难,但能改变很多事,你会支持我吗?”
我转头看她。她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有些苍白,睫毛垂着。
“当然。”我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谢谢。”
洗好的碗堆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解下围裙。“我去洗澡。明天……明天我可能要晚点回来。同学聚会。”
“高中同学?”
“嗯。毕业十五周年,班长组织的。”她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可能会玩得晚一点。你别等我。”
“好。”
她离开后,我站在厨房里。窗外的夜色浓稠,玻璃映出我的影子。
刚才她问那句话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疲惫,也不是压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决心里夹杂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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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若琳已经出门了。她总是比我早走半小时。客厅里还残留着她香水的味道,清雅的柑橘和雪松混合的气味,用了很多年。
我收拾要洗的衣物,把脏衣篮里的衣服分拣出来。她的西装外套在最底下,黑色,羊毛混纺,上周见她穿过。
拿起来时,一股陌生的气味钻进鼻腔。
不是她的香水味。
更浓,更刺鼻,带着某种甜腻的花香和麝香底调。
我凑近闻了闻,确定不是错觉。
而且这味道不是沾上一点,是浸透了布料,像是长时间待在充满这种香气的密闭空间里。
我拿着外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单独放在一边,没扔进洗衣机。
晚上她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吃饭了吗?”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吃了。给你留了菜,在冰箱。”
“我在公司吃过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揉了揉肩膀,“今天又和张总跑了一天客户,累死了。”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我注意到她今天涂的口红颜色比平时深,是正红色。她很少用这么艳的颜色。
“外套我拿去干洗?”我装作随意地问。
“嗯?什么外套?”
“你那件黑色西装,我看有点皱了。”
“哦,那件。”她顿了顿,“先不用,明天可能还要穿。”
新闻播报着股市行情。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稳。
“对了,”她突然开口,“周六的同学聚会,可能……可能得通宵。”
我转过头看她。“通宵?”
“班长说安排了民宿,大家好久没见,想好好聊聊。”她避开我的视线,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十几年了,很多人从外地赶回来,机会难得。”
水杯是空的。她站起来去倒水。
“都有谁去?”我问。
“就那些老同学呗。李薇、陈浩、王璐……你都见过。”她背对着我接水,“哦,程诗琪也去,她说好久没见我了,非要我陪她。”
程诗琪是她在公司的闺蜜,两人同部门,经常一起吃饭逛街。若琳提起她时,语气轻松了些。
“具体在哪里?”我问。
“城郊一个新开的度假村,环境不错。”她端着水杯走回来,“我发定位给你。”
她拿起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我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位置信息。
“大概几点结束?”我点开定位,放大看。度假村离市区四十多公里,靠山,周围确实有不少民宿。
“说不准。周日中午应该能回来。”她喝了口水,“你别担心,那么多人在呢。”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有雨。
“带上伞。”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又飘远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那件外套上的香水味还在鼻腔里残留。陌生的,浓烈的,不属于她的味道。
还有她提起聚会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和躲闪。
手机亮了。我拿起来,是项目组的群消息,有人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我划掉通知,点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我犹豫了几秒,然后输入了那个度假村的名字。
官网图片看起来很漂亮,木屋别墅,露天温泉,餐饮娱乐一体。价格不菲。同学聚会选在这种地方,倒也不算奇怪。
我关掉网页,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耳朵却格外灵敏,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安静,她应该睡了。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04
周六下午,若琳开始准备出门。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剪裁得体,衬得她腰身纤细。外面搭一件米色风衣。
“会不会太正式?”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挺好的。”我坐在床边看她。
她又换了双高跟鞋,在镜子前走了两步,眉头微蹙。“算了,还是穿平底吧,要走不少路。”
最后她选了一双米色平底鞋,和风衣颜色相配。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我看着她描眉,涂粉底,上眼影。每一步都很仔细,比平时上班的妆更精致。口红的颜色换了两次,从豆沙色换到玫瑰色,最后定了一支珊瑚色。
“只是同学聚会,需要这么隆重?”我半开玩笑地问。
她的手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好久没见了,总不能太邋遢。”
化妆完毕,她开始检查包里的东西。钱包,手机,充电宝,口红,粉饼。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握在手里看了看,塞进包的夹层。
“那是什么?”我问。
“工作资料。”她拉上拉链,“万一需要,可以看看。”
“聚会还带工作?”
“习惯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深吸一口气,“我走了。晚上……晚上别等我吃饭。”
我送她到门口。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转身朝我挥挥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缝隙里,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神情。
门完全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下午三点,我给程诗琪发了条消息:“你们聚会几点开始?”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复:“六点聚餐,七点去KTV。俊德哥放心,我会看着若琳姐的~”
我盯着那个波浪号,没再回复。
傍晚,我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后收拾厨房,把垃圾袋拎到楼下。回来时经过小区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项目文档。但注意力很难集中,时不时看手机。
晚上九点,我给若琳发了条消息:“玩得开心吗?”
没有回复。
十点,我又发了一条:“大概几点回来?需要接吗?”
还是没有回复。
十一点,我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几声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她此刻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那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十二点,我再拨电话,这次提示已关机。
心脏猛地一沉。我翻出通讯录,找到程诗琪的号码,拨过去。
响到第七声,终于接了。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和笑声。
“喂?俊德哥?”程诗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
“诗琪,若琳和你在一起吗?”
“在啊,我们都在呢!怎么了?”
“她手机怎么关机了?”
“啊?可能是没电了吧。今晚玩得太嗨了,好多人呢,喝酒唱歌……”
“你们在哪里?”
“在……在度假村的KTV包厢里。俊德哥你放心,若琳姐好着呢,就是有点喝多了,在沙发上休息。”
“让她接电话。”
那边顿了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睡着了……哎呀,真睡着了。俊德哥,这么多人看着呢,能出什么事?你别太紧张,明天一早我们就把她送回去。”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声,有人在高歌。
“先不说了啊俊德哥,他们叫我呢!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如果她现在真的在同学聚会上,和十几年的老朋友在一起,我这样冲过去,算什么?
如果……如果不是呢?
我慢慢放下钥匙,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一点。两点。
凌晨两点零七分,我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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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敲在耳膜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扩大。一个身影侧身挤进来,动作小心翼翼。
客厅的夜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轮廓。是若琳。
她没开灯,在玄关站了几秒,似乎在听动静。然后弯腰,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踮着脚走向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轻轻推开我书房的门——她知道我最近睡在书房。
我闭着眼,呼吸保持平稳。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短暂,然后门又被轻轻合上。
脚步声移向主卧。几秒后,主卧的门也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厅恢复了寂静。但空气里多了一丝陌生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烟味?还混杂着酒精和某种甜腻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我慢慢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浴室的方向传来水声。闷闷的,持续不断。
我在门后站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水声一直没停。
终于,水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浴室门打开。她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裹在毛巾里。她没开客厅灯,借着窗外的光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喝水的动作很急,仰起脖子,喉结滚动。
然后她放下杯子,回到主卧。门关上,很轻的一声“咔哒”。
我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黑暗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我听见隔壁房间床垫细微的响动,她躺下了。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没睡着。我知道。因为我也没睡。
我们隔着一堵墙,各自躺在黑暗里,中间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那些解释,那些沉默,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凌晨四点,我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压抑着的,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天快亮时,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但睡眠很浅,梦里都是断断续续的画面:她在黑暗里赤脚走路的样子,她喝水时仰起的脖颈,还有那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七点半,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走出书房时,她也正好从主卧出来。
我们打了个照面。
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但妆已经仔细卸干净了。头发梳成马尾,穿着职业套装,和平常上班的样子没有区别。
“早。”她说。
“早。”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她热牛奶,我烤面包。动作默契,但没人说话。只有面包机“叮”的一声,牛奶在锅里冒泡的声音。
“昨晚……”她突然开口。
我转过头看她。她盯着锅里的牛奶,没看我。
“昨晚玩得太晚了,手机没电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事。”我说,“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见了很多人。”牛奶沸了,她关掉火,倒进杯子,“就是有点累。”
她把一杯牛奶递给我。我接过来,指尖相触,她的手冰凉。
“今天还要上班?”我问。
“嗯,有个会。”她喝了一口牛奶,“你呢?”
“项目上线,得去盯着。”
“哦。”她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我得走了,要迟到了。”
她放下还剩大半杯的牛奶,拿起包走向玄关。换鞋,开门,动作流畅。
“若琳。”我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开车小心。”我说。
“……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她没喝完的牛奶。乳白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程诗琪的消息。
“俊德哥,若琳姐到家了吧?昨晚真不好意思,玩太嗨了。”
我没回复,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厨房,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很温暖,很明亮。
但我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捂不热。
06
到公司后,我试图集中精神处理项目上线的最后问题。
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昨晚的画面:她蹑手蹑脚进门的样子,她洗澡时持续不断的水声,她躺在黑暗里僵硬的身体。
还有那声抽泣。
为什么哭?
鼠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代码一行行掠过眼前,却进不了脑子。同事喊了我两次,我才反应过来。
“周经理,服务器那边出了点问题,你看……”
“我马上过去。”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整个上午都在处理各种突发状况。项目上线总是这样,再充分的准备也免不了意外。等到系统终于稳定运行,已经是中午一点了。
我瘫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程诗琪。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俊德哥!快!快看我们公司内部论坛!我发链接给你!快!”
“什么……”
“快点!出事了!若琳姐出事了!”
电话被挂断了。紧接着,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个链接。
我点开。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我突然想起若琳今天早上苍白的脸,还有她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然后,论坛页面跳出来了。
最上面是一个标着“爆”字的帖子,标题刺眼得让人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