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把那瓶顺手带回来的二锅头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像往常那样道谢。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瓶身,他抬起眼皮看我。
走廊灯在他浑浊的眼球上投下一点光,又暗下去。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那股旧军大衣的味道混着夜晚的寒气扑过来。
“小伙,”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听我一句。”
“别急着上去。”
“在底下……再待会儿。”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叹息。
“晚点回,你能看清的东西,不一样。”
我捏着快递箱的手指,忽然有些发僵。
楼上,我家那扇窗,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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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梯停运的告示贴了好几天。
我抱着半空的快递箱,一步一挨地往上爬。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带着回音。
爬到三楼,喘口气,抬头看见感应灯滋啦闪了几下,灭了。
黑暗罩下来,只有楼下入口处那点惨白的光漫上来一点。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几级台阶。
也照亮了拐角处一个佝偻的影子。
我吓了一跳,手指按在锁屏键上。
影子动了动,传来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咳嗽声。
“何大爷?”我试探着问。
“嗯。”他应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在手机微光里显出一种陈旧的蓝灰色。
他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红色水桶,一块抹布搭在桶沿。
“擦擦消防栓。”他解释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么晚还不休息?”我把手机光往旁边挪了挪,怕晃着他眼睛。
“夜里清净。”他蹲下身,拧干抹布,开始擦拭那截金属管道。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接口、每一颗螺丝都不放过。
我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箱子里那瓶二锅头硌着我的胳膊。
是公司开线上推广会剩下的,行政部的同事塞给我,说让我带回去“暖暖身子”。
我看着何大爷花白的头发在黑暗里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何大爷,”我开口,把酒从箱子里拿出来,递过去,“这个,您拿去喝吧。”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我。
楼道里太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立刻接,就那么看了我两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酒,而是指了指我怀里的箱子。
“买的啥?”
“啊?”我愣了一下,“就……一些日用品,加班太晚,没空逛超市。”
他“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瓶酒上。
这次他接过去了。
粗糙的手指捏着玻璃瓶,指节有些变形。
他没说道谢的话,只是拿着酒,又看了看我。
“家里……没人?”他问。
我点点头:“我妈留了条,说我外婆不太舒服,她过去照顾几天。”
他又“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那个已经锃亮的消防栓。
“赶紧上去吧。”他说。
我如蒙大赦,抱着箱子继续往上爬。
爬到四楼拐角,我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
何大爷还蹲在那里,没动。
那瓶二锅头放在他脚边。
他抬起头,正对上我的视线。
感应灯这时又鬼使神差地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我好像看见他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然后灯又灭了。
我心头莫名一紧,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爬上六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屋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我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光线有些刺眼。
餐桌上果然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迹。
“琪琪,外婆头晕老毛病犯了,我过去看看。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妈。”
纸条旁边,放着一串钥匙。
是我爸那辆货车的备用钥匙。
他跑长途,经常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我捏着纸条站了一会儿,屋里太静了,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混合着饭菜冷却后的味道。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小区门口那个小小的门卫亭还亮着灯。
玻璃窗后,似乎有个坐着的人影。
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我拉上窗帘,回头看看空旷的客厅。
忽然觉得,这房子有点太大了。
02
接下来三天,加班像没有尽头。
提案,推翻,再提案,再推翻。
甲方爸爸轻飘飘一句话,我们这边就得熬夜掉头发。
回家时间越来越晚。
每次拖着步子走进小区,远远就能看见门卫亭那盏孤零零的灯。
何大爷好像总在那个时间点“忙”。
有时候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有时候在整理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
更多的时候,他就在亭子外面的空地上,站着,或者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我们那栋楼的楼道口。
起初我没在意。
直到那天晚上,我又是一点多才到小区门口。
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饭团,冷透了,塑料包装袋窸窣作响。
何大爷没在亭子里。
他站在离我们楼最近的那个垃圾桶旁,正把几个散落出来的饮料瓶捡回去。
我走近,他刚好直起身。
“才回?”他问,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加班。”我扬了扬手里的饭团,算是打招呼。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拎起垃圾桶边上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转身往亭子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这几天,”他顿了顿,“家里就你一个?”
“我妈还没回来。”我说,“估计外婆那边离不了人。”
他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像刀刻上去的。
“你爸呢?”
“跑车呢。”我答得理所当然,“他活多,经常这样。”
何大爷“嗯”了一声,拎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塑料发出哗啦的轻响。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只是又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
六楼,我家窗户,黑着。
旁边五楼蒋弘文家的窗户,也黑着。
新搬来的邻居,据说是个自由职业者,作息也很神秘。
“早点休息。”何大爷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拎着袋子慢慢走了。
他那件旧军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卫亭后面。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何大爷刚才那几句平常的问话,听起来有点不太一样。
好像不只是寒暄。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加班加得神经衰弱了。
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还是那股冷清的味道。
我走到厨房,想烧点热水泡个面。
眼角瞥见料理台角落,放着一小瓶白色的药片。
是我妈的维生素吗?
我拿起来看了看,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塑料瓶身。
拧开,里面是半瓶小小的白色药片,没有任何标记。
可能是她走得急,落下了吧。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撕开泡面包装。
等待面饼泡开的三分钟里,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寂静的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
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正中间。
一切都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样。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我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感觉。
像平静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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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下午,我意外地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琪琪,我回来拿点东西,半小时后到,晚上还得走。”
他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听起来很急。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爸,我还没下班……”
“没事,我拿上就走,你自己带好钥匙。”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难得回家一趟,却像赶任务似的。
下班时间一到,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地铁比平时拥挤,我心不在焉地站着,脑子里胡乱想着我爸会回来拿什么。
换季的衣服?落下的证件?
到家时,楼道里静悄悄的。
我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磨损得很厉害的蓝色行李箱。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很重,胡子也没刮干净。
“回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
“爸,你怎么不多待会儿?吃了饭再走呗。”我一边换鞋一边说。
“不了,货主催得急,连夜得赶过去。”他弯腰检查行李箱的拉链,“你妈还没回?”
“没,说外婆那边还得几天。”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拉好拉链,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走了。”
“爸!”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
“你……这次去哪儿?去多久?”
“老线路,南边。时间说不准,货齐了就回。”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我点点头,不知该再说什么。
他拉开门,拎着箱子走出去。
箱子轮子碾过楼道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味,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像是车载香薰的气味。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毯边缘,露出一点蓝色的东西。
我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条薄薄的、浅蓝色的女式丝巾。
质地很软,边缘绣着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白色花纹。
不是我妈的东西。
我妈的丝巾大多是鲜艳的颜色,而且她不喜欢这种太柔软的料子。
我捏着那角丝巾,指尖有点凉。
它怎么会在这里?从我爸行李箱里掉出来的?
还是……
我猛地想起,我爸刚才检查拉链时,行李箱好像没有完全合拢,开口处依稀露出一点其他颜色的布料。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回想,那颜色……似乎就是浅蓝。
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我爸那辆灰扑扑的货车已经发动了,尾灯亮着红色的光。
他很快驶出了小区大门,消失在街角。
我把丝巾攥在手心,布料柔软得几乎握不住。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慌忙把丝巾塞进睡衣口袋。
门开了,是我妈。
她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妈?你怎么回来了?外婆好了?”
“嗯,好多了。”她声音听起来很累,弯腰换鞋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想扶她,她摆摆手。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换了鞋,径直往卧室走,“我睡会儿,晚饭别叫我了。”
“妈,”我叫住她,“你脸色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就是没睡好。”她没回头,声音从卧室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关门声轻轻响起。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睡衣口袋里。
指尖碰到那条柔软的、冰凉的丝巾。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明天提案的细节。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久,才慢慢打字回复。
回复完,我走到我妈卧室门口,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悄悄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很暗。
我妈侧身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见,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04
我妈在家休息了两天。
说是休息,她其实也没怎么闲着。
白天我上班,她在家里收拾。
等我晚上回来,总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阳台上的几盆花被移了位置。
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过。
冰箱里多了几样我平时爱吃的菜,都用保鲜盒分装好。
但她的话更少了。
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却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总说“好多了”。
可她的脸色依旧不好,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
经过她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咳嗽声。
断断续续,闷在枕头或被子里,听不真切。
我脚步顿住,手放在门把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
咳嗽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控制的、细微的抽气声。
像在哭。
又不像。
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里面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里,各种念头纷乱地冒出来。
我妈的憔悴,那条来历不明的丝巾,我爸匆忙的来去,何大爷欲言又止的眼神……
它们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第二天是周六,我妈一早去了菜市场。
我睡到九点多才起,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洗漱完,我想找点感冒药。
最近总在空调房里待着,嗓子有点不舒服。
家里的药箱放在我爸妈卧室衣柜的顶层。
我搬了把椅子,踮脚把那个白色的小塑料箱拿下来。
药箱里东西很杂。
常用的感冒药、胃药、创可贴、碘伏棉签,还有一些过期的药片。
我翻找着,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纸壳。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浅棕色的、印着医院名称和logo的档案袋。
袋子没有封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检查报告单和病历纸。
最上面一张是胃镜检查报告。
患者姓名:贾茵。
检查日期:半年前。
诊断结论那一栏,黑色的印刷体字迹清晰而冰冷:“胃窦部见不规则溃疡,质脆,易出血。活检病理提示:腺癌。”
后面跟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医学分级和分期描述。
我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下翻。
后面是CT报告,化疗知情同意书,缴费清单……
同意书上,家属签字栏是空的。
最后一张纸,是半个月前的复查评估。
医生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词我能看懂:“病灶较前进展,建议调整治疗方案。”
所有纸张的末尾,都没有签名。
只有病历本上,有我妈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记录着每次服药后的反应。
“恶心。”
“吃不下。”
“疼。”
“睡不着。”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眼里。
我把报告单按照原来的顺序塞回档案袋,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药箱里其他东西,我胡乱拨弄了一下,试图掩盖翻动过的痕迹。
然后把药箱放回衣柜顶层。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卧室的地板上。
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撞得肋骨生疼。
半年前。
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拿到诊断。
然后默默把这一切藏起来。
这半年里,她照常做饭,打扫,上班,照顾我和我爸。
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偶尔的皱眉,突然的走神,深夜的咳嗽,迅速消瘦的身体……
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带着尖锐的悔意,一起涌上来。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客厅。
我妈提着装满蔬菜的购物袋进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醒了?我买了排骨,中午炖汤喝。”她声音如常,甚至还带着点轻松。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愣着干嘛?过来帮忙提一下,沉。”她把袋子往厨房拎。
我跟过去,接过袋子。
指尖碰到她手背,冰凉。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最近……真的没哪里不舒服?”
她正在洗手,水声哗哗的。
“没有啊。”她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手,没看我,“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
她转过身,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排骨,玉米,胡萝卜。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显得肩膀更加单薄。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些冰冷的诊断词,和她此刻平静的侧影,重叠在一起。
割裂得让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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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知道诊断书的事情后,我看我妈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慢放。
她夹菜时微微停顿的手。
她坐下时不易察觉地用手按一下上腹。
她夜里卧室门缝下,偶尔亮到很晚的、微弱的光。
但我什么也没问。
她不说,我就只能装作不知道。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我们中间。
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真实。
我爸没有再回来,电话也打得很少。
每次通话时间很短,背景音总是很吵,他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答案永远是“快了,货卸完就回”。
家里少了男主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直到那天晚上。
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在自己房间改方案。
客厅里传来我妈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动静。
“……不用,真的不用……你别过来……我自己能行……”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抗拒。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侧耳细听。
电话好像很快挂断了。
紧接着,我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起身,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妈没在客厅。
大门上的猫眼,透着楼道感应灯惨白的光晕。
她出去了?
我犹豫着,走到门后,眼睛凑近猫眼。
视野有限,只能看到斜对门邻居蒋弘文家的门,以及一小截空旷的楼道。
没看到我妈。
但没过多久,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很轻,很快。
然后,蒋弘文的身影出现在猫眼视野里。
他穿着家居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夹克,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我家门口。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抬手,似乎想敲门,又顿住了。
手放下,插回口袋里,在门口不安地踱了两步。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几乎同时,我口袋里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我妈的号码。
我没接。
电话响了几声,挂断了。
紧接着,我听到门外传来我妈刻意压低、但难掩焦急的声音。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叫你别来吗?”
“贾姨,我不放心。东西我给你拿来了,最新开的,效果好一点。”是蒋弘文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嘘——小点声!”我妈的声音更急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个……多少钱?我给你。”是我妈。
“不用,贾姨,真不用。您以前帮过我,这算什么……”
“不行,一定要给。你拿着。”语气不容拒绝。
又是短暂的沉默。
“那……谢谢您。贾姨,您真得再去医院看看,不能这么硬扛……”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我妈打断他,语气里透出疲惫。
“好,好,您保重身体。有事随时叫我,我就住楼下,方便。”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是下楼的方向。
随后,是我家用钥匙开门的轻微声响。
我迅速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厉害。
蒋弘文?他和我妈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给我妈拿了什么东西?药吗?
“最新开的,效果好一点”——是指化疗药?还是止痛药?
我妈帮他什么忙了?
一连串问题挤在脑子里,找不到出口。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妈在客厅待了一会儿,有倒水的声音,有撕包装纸的轻微声响。
然后,她的脚步声走向主卧。
关门声很轻。
我坐在地板上,手脚冰凉。
这个家,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充满秘密的迷宫。
而我站在迷宫中央,看不清任何一条路的尽头。
06
又熬过几个加班的深夜。
每次凌晨回来,何大爷似乎总“碰巧”在小院里。
有时摆弄那几辆胡乱停放的自行车,有时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我们那栋楼。
我们很少说话,最多点点头。
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沉,里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像是积压了太多话,被一层厚厚的浑浊给压住了,透不出来。
直到这个晚上。
项目终于告一段落,下班比平时稍早一些,但也过了午夜。
我抱着一个刚取的快递箱,里面是几本工作用的参考书,死沉。
走进小区时,零点已过。
何大爷没在门口,门卫亭的灯暗着。
我有点意外,平时这个点,他总在的。
走到我们楼楼下,感应灯应声而亮。
我才看见,他蹲在旁边的绿化带小径上,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刻满了深深的纹路。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箱子上,又移开。
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土。
“才回?”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哑。
“嗯,今天算早了。”我苦笑一下,胳膊被书硌得生疼。
我想起箱子里还有上次同事给的那瓶二锅头,一直忘了喝,也忘了再给何大爷。
“何大爷,这个给您。”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弯腰掏出那瓶酒。
透明的玻璃瓶,在路灯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他看着我手里的酒,没像上次那样立刻伸手。
他站在原地,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的楼道口,又移回来。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犹豫,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前递了递酒瓶。
“拿着吧,我也不喝这个。”
他终于伸出手。
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却没握紧。
他的手很稳,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他用了不小的力气。
他接过酒,拎在手里,没看酒,依旧看着我。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城市夜行的车流声,低沉的,像背景音。
感应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我们。
只有小区主干道上那盏高耸的路灯,投过来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就在这明暗交接的晦涩光线里,何大爷突然向前迈了半步。
旧军大衣带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和夜露的寒气,笼罩过来。
他压低了身子,把头凑近我。
呼吸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涩的气息。
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却又每个字都清晰地撞进我耳朵里:“小伙。”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昏光里定定地看着我。
“听我一句。”
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叹息。
我捏着快递箱边缘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纸壳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直起身,拉开了点距离,但目光没移开。
他拎着酒瓶的手,食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很轻的“叩、叩”声。
然后,他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那瓶透明的液体。
“晚点回,”他喉头又滚了一下,声音更沉,更缓,“你能看清的东西,不一样。”
他说完,不再看我。
转过身,拎着那瓶二锅头,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门卫亭走去。
背影佝偻,很快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我僵在原地。
后背蹿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
我猛地抬头,看向六楼。
我家窗户。
黑洞洞的,和旁边其他沉睡的窗口没什么两样。
何大爷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咚的一声。
余波荡开,拉扯着之前所有散乱的碎片——丝巾、诊断书、深夜的电话、蒋弘文——一起翻搅起来。
我弯腰,抱起那个沉重的快递箱。
书本的棱角隔着纸箱,抵着我的胸口。
我没进楼道。
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挪向了旁边那排枝叶茂密的冬青树后。
这里光线更暗,能清楚地看到单元门,又能将自己隐藏起来。
我放下箱子,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
心跳如鼓,在寂静的夜里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听懂了何大爷没说出来的话。
他在告诉我,楼上,此刻,有我不该立刻撞见的“东西”。
夜色浓稠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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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冬青树叶子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钻进鼻腔。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单元门那方寸之地。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就在我小腿开始发麻,疑心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会错了意的时候。
楼里传来了动静。
是电梯运行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声音停在了低楼层。
紧接着,单元门的锁舌“咔哒”一响。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