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代价有多大,哪怕是用尸体填,明天日落前联队也必须穿过前面那个叫隆回的地方。”
1945年4月中旬的湖南湘西,连绵不绝的阴雨将山路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泽,日军第116师团第109联队的一名大佐联队长正站在齐膝深的泥水中,对满身污垢的参谋发布命令。
他的军刀虽然依旧挂在腰间,但刀鞘上已经糊满了一层厚厚的黄泥,那双原本被视为皇军威仪象征的马靴,此刻正费力地从黏稠的烂泥地里拔出来。
01
此时的战局对于日本人来说,实际上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在太平洋战场,美军已经逼近日本本土门户,而在中国战场,日军的战略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
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为了扭转败局,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凶险的进攻路线:从湖南向西,直取芷江。
芷江不仅仅是一个地名,那里有当时远东第二大盟军机场,美军第14航空队的“飞虎队”战机昼夜不停地从那里起飞,轰炸日本本土和长江航运线。
对于冈村宁次而言,只要拿下芷江,就能拔掉这根刺,甚至能在谈判桌上为日本争取到最后的筹码。
为此,日军集结了第20军约8万兵力,其中作为进攻矛头的,正是号称精锐的第116师团。
在这支部队的指挥官看来,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虽然早已没了当年的海空优势,虽然重武器在泥泞的山道上寸步难行,但他们依然固执地相信“皇军”在单兵作战素质上依然碾压中国军队。
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老旧数据,前方防守的中国部队大多是装备低劣的地方军,战斗意志薄弱,只要日军发动一次强有力的冲锋,对方就会像以前一样溃不成军。
联队长的望远镜里,远处那片名为雪峰山的山脉连绵起伏,雾气在山腰缭绕。
这景色在文人眼里或许是水墨画,但在军人眼里,那是一道天然的鬼门关。
这几日的行军极不顺利。
大雨从未停歇,运送弹药的辎重车队一次次陷入泥坑,甚至连用来拖炮的骡马都因为力竭而倒毙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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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的口粮不得不减半,许多人不仅要忍受饥饿,还要对抗南方潮湿春季特有的痢疾。
士气虽然还在靠“武士道”精神强撑,但疲态已经写在了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然而,真正让他们走向深渊的,并不是这糟糕的天气,而是他们严重滞后的情报。
在雪峰山的另一侧,日军以为还是那些手持“汉阳造”老套筒步枪的川军或黔军在防守。
但他们并不知道,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早就预判了日军的意图,此时严阵以待的,是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亲自部署的第四方面军。
而在马颈骨、洞口等要隘设防的,更是已经全盘换装美式装备的王牌部队:第100军和赶来增援的第74军。
这是一支日军从未见过的中国军队。
他们的士兵头上戴的是美制M1钢盔,手里拿的是汤姆森冲锋枪和卡宾枪,阵地后方是一排排早已校准诸元的60毫米迫击炮。
在联队长的催促下,几千名日军士兵裹着湿透的军毯,像一群即将赴死的蚂蚁,在那条狭窄泥泞的驿道上蠕动。
他们被命令扔掉多余的行军锅和个人物品,以此来加快行军速度。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和士兵身上浓重的汗馊味。
前面的尖兵回来报告:“大佐阁下,前方五公里处就是马颈骨,地形极其狭窄,是否要进行火力侦察?”
联队长看了一眼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如果不尽快通过,部队在开阔地过夜只会被美军飞机炸成碎片。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支那军主力此时应该还在向后撤退,留守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
不用浪费时间侦察,第一大队直接突击,如果遇到抵抗,就用刺刀给他们开路。”
02
马颈骨,顾名思义,这地方地形像极了一匹惊马瘦削的脖颈。
两侧是陡峭得连岩羊都站不住脚的绝壁,中间只夹着一条不过几米宽的驿道。
在冷兵器时代,这里就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死地,而在热兵器时代,这里简直就是进攻者的火葬场。
凌晨四点,天空依旧飘着阴冷的细雨。
日军第109联队的士兵已经在湿滑的烂泥里趴了两个小时,每个人都被冻得浑身发僵,只能靠即将到来的厮杀来刺激神经。
在联队长的指挥所里,作战参谋最后一次核对攻击方位,他们打算沿袭一直以来的战术:先是用掷弹筒进行几轮急速射,然后在烟雾掩护下发动密集的步兵冲锋。
在他们对面不足四百米的防线上,中国陆军第100军第51师第152团的阵地静得有些反常。
战壕修筑得极具章法,利用地形的起伏构成了交叉火力点,而在主阵地后方,十几门60毫米迫击炮已经剥去了炮口的防雨布,在此刻晦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射击!”
随着日军指挥官的一声令下,十几枚九一式手榴弹被掷弹筒抛射出去,在中国军队的阵地前沿炸开了一团团污浊的黑烟。
紧接着,日军特有的凄厉呐喊声响彻山谷,几百名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涌向那个狭窄的隘口。
这是日军最熟悉的节奏,在以往的许多次战斗中,这种疯狂的势头往往能直接压垮守军的心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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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次,当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少尉距离前沿阵地只有五十米时,回应他的不是零星的步枪声,而是一种日军从未听过的、如撕裂帆布般密集的爆音。
那是美制汤姆森冲锋枪和M1卡宾枪组成的死亡合奏。
瞬间爆发的火力密度是惊人的。在这个狭窄的马颈骨隘口,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防守的第100军士兵几乎是扇面扫射。
日军密集的冲锋队形在这种火力面前成了最大的弱点。仅仅一轮扫射,最前排的日军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镰收割的杂草,成片倒下。
三八式步枪那拉动枪栓的短暂间隙,在全自动武器面前变得无比漫长。
紧接着,第100军后方的迫击炮群开始发威。炮弹精准地落在后续跟进的日军攻击路线上。不同于日军掷弹筒的小打小闹,60炮的杀伤破片密集地切削着周围的一切生物。
狭窄的峡谷将爆炸声无数倍放大,震得人耳膜出血。
那名此时还在后方观战的日军联队长,脸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望远镜里,他引以为傲的步兵根本没能摸到对手的阵地边缘,就在半途变成了支离破碎的肉块。
他看见一名曹长试图组织反击,但刚站起身就被至少三发卡宾枪子弹同时击中胸口,身体向后猛地一挫,直接栽倒在泥水里。
“撤退!立刻让第一大队撤下来!”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单方面的火力碾压。
短短半小时的接触战,进攻部队就伤亡了三分之一,留下的只有数百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将马颈骨前的山道染成了暗红色。
回到临时掩体,整个联队指挥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扬言要用刺刀开路的联队长,此刻盯着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正面对抗根本行不通。
第100军显然在这个咽喉要道配备了极强的火力网,硬冲只会让整个联队在抵达芷江前就流干最后一滴血。
可是,上面的命令是死命令:必须按时穿插到位,切断中国军队的退路。
“阁下,”一名随军的向导被推到了地图前,那名作战参谋指着马颈骨侧翼那片浓绿得近乎发黑的区域说道,
“侦察兵发现,这里似乎有一条早年间采药人走的小路,虽然地图上没标,但方向是通往这一片深山的。
如果我们放弃重武器,从这里钻进去,也许能绕开马颈骨,直接插到中国军队的侧后方。”
联队长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区域。
那是湘西腹地的原始次生林,在地图上,这里是一片空白,没有村庄,没有道路,只有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这里能走人吗?”
“很难走,”参谋低声回答,“那里古树遮天,据当地百姓说常年有瘴气,而且地形极度复杂,进去之后极易迷路。
但这是唯一能绕开那道‘铁墙’的办法。”
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在马颈骨的枪口下送死,要么钻进这片未知的莽荒之地求生。
几分钟后,联队长做出了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浆的军服,冷冷地说道:“把重机枪、山炮的部件全部掩埋,伤员留下,还能走的一千四百人携带轻武器和四天干粮。
无论那里是老林子还是地狱,都比留在这里当靶子强。”
03
当第一千四百名日军踏入雪峰山侧翼那片幽深的林海时,身后的枪炮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隔音墙瞬间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潮湿得能挤出水来的沉重空气。
为了避开空中美军那如同鹰隼般敏锐的侦察机,日军特意选择在黄昏时分彻底隐入丛林。起初,这群刚从马颈骨逃出来的士兵甚至感到了一丝庆幸。
在这里,不用担心随时会落在头顶的迫击炮弹,也没有那种即便躲在掩体后也会被重机枪子弹把脑袋打烂的恐惧。
头顶上方是几百年树龄的古木交错编织成的天穹,将黄昏最后一丝光线挡得严严实实,也挡住了天空中的杀机。
但这份侥幸只维持了不到两小时。
真正的麻烦来自于脚下。
湘西原始林区的地面不是土地,而是堆积了千百年的腐烂枯叶和苔藓,深达半米。
一脚踩下去,腐殖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霉烂气息,整条小腿都会陷进软绵绵的黑泥里。拔腿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而这样的动作,他们每一步都在重复。
一千多人的队伍迅速拉成了一条并不连贯的长蛇,每个人都喘着粗气,汗水还没流下来就在极高的湿度中凝结在皮肤表面,让人浑身黏腻难受。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这片被当地猎户敬畏地称为“鬼林子”的地方,拥有自己独特的防御体系。
行军到深夜,一名军曹突然觉得脖颈处一阵冰凉的瘙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团滑腻软糯的肉条。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手上满是鲜血,那个手指粗细的褐色生物正在他手心里痛苦地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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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旱蚂蟥。
在这片阴暗潮湿的林子里,旱蚂蟥的数量多得超乎想象。
它们并不只是潜伏在水里,更多是挂在灌木的枝叶上。
当感知到人体散发的温热和二氧化碳,它们会极其精准地弹射到行人的脖子、裤管缝隙甚至耳朵里。
队伍里开始出现低沉的咒骂声和惊慌的拍打声。
这些细小的吸血鬼有着惊人的钻探能力。
许多日军士兵因为疲惫没有察觉,直到因失血过多感到眩晕坐下休息时,才发现自己的绑腿已经被血浸透了,呈现出暗黑色。
解开绑腿一看,小腿肚上密密麻麻吸附着十几条吸饱了血、肿胀如葡萄般的蚂蟥。
如果在平时,只要用火把烫或者撒点盐,这些东西自然会脱落。
但此刻是在极度隐秘的渗透任务中,严禁生火,盐巴更是紧缺的战略物资。
士兵们只能硬着头皮用手去拽。
滑腻的虫体极难抓握,生拉硬拽的后果往往是虫身断了,吸盘式的口器还留在皮肉里。
伤口在流血,而且止不住。
蚂蟥分泌的抗凝血素让一个个微小的伤口变成了无法闭合的泉眼。
在这充满细菌的原始丛林里,这种开放性伤口意味着感染的高风险。
没过多久,那股特殊的、带点腥甜的人血味就在潮湿的林间弥漫开来。
日军联队长重松手里拄着一根随手砍来的树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从枯叶坑里拔出马靴。他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拍打声和痛苦的吸气声,眉头紧锁。
“参谋长,还有多远能穿过这片林子?”他压低声音问道。
那名提议走这条路的参谋正狼狈地把一条从领口钻进去的蚂蟥捏死,指甲缝里全是血。
他拿着那张地图,借助极其微弱的萤火虫光亮比划着:“阁下,按照直线距离,我们最多走了三公里。
这林子里的植被太密了,而且没有参照物,我们……我们可能偏离了一些方向。”
在地图上仅仅是一寸的空白区域,现实中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绿色迷宫。
这里没有路,前面的尖兵班必须用刺刀砍断像网一样纠缠的藤蔓才能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藤蔓坚韧,许多士兵的虎口都被震裂了,但眼前依旧是无穷无尽的树干和藤条。
更让重松感到不安的,是这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按理说,如此原始茂密的丛林,应当是飞鸟走兽的乐园。
但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除了偶尔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没有听到。
整座森林像是一个死物,又像是一双潜伏在暗处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深夜的风变得阴冷刺骨,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降到了每小时几百米。
饥饿、疲劳、失血,再加上对未知环境的本能恐惧,正在一点点蚕食着这支所谓“皇军精锐”的意志。
04
“报数不对,少了两名士兵,负责垫后的小分队也一直没有跟上来。”
行军进入第三天的清晨,那名负责内务的曹长面色苍白,站在联队长重松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
就在十分钟前,当队伍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山坳里进行短暂停整时,这几名士兵就像是被脚下的雾气溶解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如果是在激烈的战场上,少几个人或许不会引人注意,尸体会被遗留在战壕里。
但这里是行军纵队,每个人前后间隔不过两三米,甚至能听到前一名战友沉重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紧密队形中把大活人弄没,听起来就像是怪谈。
重松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周围那层怎么都散不去的浓雾。
这里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十米,周围那些扭曲生长的古树藤蔓,在雾气中幻化成无数张牙舞爪的怪兽剪影。
他立刻派出了一个战斗小组原路返回寻找。二十分钟后,小组回来了,带来的一只草编的护身符和一只还在渗血的如厕用的草纸,唯独没有人。
带队的军曹描述,在队尾后方约五十米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处被重物拖拽压倒的痕迹。痕迹延伸进了一片根本无法通行的荆棘丛,然后凭空截断,就像那东西长了翅膀把人提走了一样。
没有枪声,甚至没有挣扎呼救的叫喊,这才是最让人骨髓发凉的地方。
士兵们不再抱怨湿滑的路面和恼人的蚂蟥,他们开始频繁地回头张望。每一阵风吹过树叶的摩擦声,都会引发好几只枪管同时调转方向。
那种被人从暗处窥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如同有无数双眼睛隐藏在树皮的纹理后面,冷冷地评估着每一个人的脖颈硬度。
正午时分,这种窥视感终于转化为了实体的伤害。
一名负责开路的尖兵突然发出一声并不算高亢的闷哼,身体随之一软。周围的同伴下意识地想要搀扶他,却发现他的右脚踝被某种东西死死咬住。
拨开那层厚厚的腐殖土,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