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延安城外风沙劲吹,枯黄的羊肠土路上忽然出现一辆苏制大卡车。车刚停稳,后厢帆布掀起,一位个头不高、穿长呢大衣的中年人翻身落地,脚跟在石子上溅出尘土。岗哨只来得及看清他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便听见他低声嘟囔:“总算回来了。”
那人叫萧三,湖南人,生于一八九六年。此刻距离他离开祖国整整十九年。卡车直接驶向枣园,拐过土坡便能看见一排窑洞,门口站着的正是毛泽东。毛挥手招呼,语气里掩不住惊喜:“回来了!好!”简短两字,胜过千言。
当天夜里,杨家岭的土炕上摆了四盘小菜、一壶白开水。没有繁文缛节,两位老同学边嚼榆钱菜边追忆往昔。酒过三巡,萧三忽然说:“主席,给我匹马吧,我要到前线采写。”话音刚落,毛泽东放下碗筷,摇了摇头:“这事不合适。”
一句“不合适”并非推托。那年头战事吃紧,边区骡马奇缺,中央机关分到的也都是公家公共财产,稍有闪失便是损失。沉吟片刻,毛泽东补充道:“用得着时,先把我的小青马借你。”
有意思的是,萧三和毛泽东并非在革命年代才相识。时间拨回一九零九年,湖南湘乡东山高小。萧三出身书香之家,家境殷实;毛泽东来自韶山冲,衣衫朴素。两个性格倔强的少年,因一本《世界英雄豪杰传》结缘。当年毛想借书,萧三端出一副对子考校,摆足“富家公子哥”架子。毛略一思索,对得工整洒脱,从此赢得了对方的尊敬。多年以后,萧三回忆那次交锋,仍觉脸红——正是那一刻,他发现面前这个质朴的同窗胸中自有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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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长沙一师,两人又做了学长学弟。新民学会的灯火下,他们捧读《天演论》,夜谈中国出路。有人说,那时的萧三更像个诗人,而毛泽东早已把“改造旧中国”写进了日记。不久,命运把两人推向截然不同的轨道:毛留在国内组织工农运动,萧三漂洋过海去法国勤工俭学。
巴黎的卧室狭小潮湿,萧三的桌上却摞满了俄文课本和马克思主义小册子。一九二二年,他在胡志明引荐下加入法国共产党,旋即转为中共党员。随后前往莫斯科,先在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深造,又受邀主编《世界革命文学》中文刊。他用诗歌和散文,把远在秦岭之间的红军故事译成多国语言;在莫斯科,他常提起“润之”这个旧日兄弟,连高尔基都打听过“那位湖南农家子”如今怎样了。
抗战爆发后,中共中央多次电召海外同志归队。萧三却因国际交通阻断辗转新疆、兰州,最终在四月抵达陕北。一路颠簸,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国外同志眼中的中国革命现状写清楚,让世界听见延安的声音。
抵达第三天,组织安排他负责西北文协和《新诗歌》月刊。陕北的夜晚漆黑,他支着煤油灯写稿,外面的土狗偶尔吠两声。稿子寄往前线,寄往莫斯科,也寄到重庆的地下报纸。不得不说,他的笔,比马蹄还快。
至于那匹“借来”的小青马,延安人记忆犹新:个头不高,却能日行数十里。萧三曾骑它去肤施、去绥德,访战士、听陕北信天游。归来总带满囊歌谣,把最质朴的旋律写进诗里。四处流传的《延河之歌》便是在马背上初成稿。
时间又翻到一九四七年三月。胡宗南大军扑向延安,中央机关西渡黄河,继续转战陕北。仓促之间,小青马仍紧跟毛泽东。萧三随队南下,每到宿营地便用火堆烤干被雨水打湿的日记本。那本日记后来扩充为《延安纪实》,成为海外了解解放区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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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萧三出任文化部对外文化联络局局长,行李箱里始终放着那本《毛泽东的青少年时代》手稿。书稿一九四九年底面世,不到三个月便再版,随后德、英、日多种译本相继出版。毛泽东阅后批示:“如实生动,可作青年读本。”
一九八三年二月四日,萧三病逝北京,终年八十七岁。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那本斑驳的《世界英雄豪杰传》,扉页上还有墨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落款日期,一九一零年。翻到书末,一角夹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照片:东山高小的操场,两位少年并肩而立,其一笑意腼腆,其一眼神倔强。
人走,马嘶声亦远去;而炊烟里的窑洞、延河畔的歌声、书页上的墨香,始终保留了那段兄弟情谊最清晰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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