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我们全都活在无限流文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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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ople Overexertion

01.一位猝死的程序员

上周，一篇名为《32岁程序员周末猝死时间线》的文章在社交媒体上流传，这份时间线细数了32岁的某科技企业部门经理在猝死前的最后几小时里经历了什么，其中有几个时间点确实让人心酸：

第一，在猝死前，这位32岁的程序员已经连续加班一周，其中最早到家时间是21:38分，最晚是22:47分。第二，在感到身体不适的当天清晨，他依然至少五次访问公司OA系统，随后在家中昏倒、失禁，并对妻子说要带上电脑去医院。第三，在9:46分抵达医院时已临床死亡，在9点46分到13:00的家属要求积极抢救过程中，他被拉入了新的工作技术群，被反复艾特要求解决问题，并于宣布死亡后8小时，依然收到工作私聊，被加派了紧急任务。

这背后是一套严丝合缝的系统，它设定了一套既定的程序，每个人都在这个程序中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解决着自己的问题。这套程序需要所有螺丝钉保持时刻在场，才能使得其效率最大化，但如果缺少了任何一个螺丝钉，这套系统也只会短暂的不适应一会，随后便会有新的螺丝钉填补上来。

这套系统的名字，叫「工作」。

02.过度劳累 人会死

人们再一次将目光聚焦在了「过劳死」上。

资料显示，「过劳死」最初是一个日文表达：1969年，一个29岁的日本人因过劳猝死，是第一例被公布的过劳死案例。1978年，一系列过劳者中风和心脏病猝死案例后，日本人用起了过劳死这个词，直到泡沫经济时代，多个高管以类似方式盛年早逝，过劳死开始逐步被大众重视。

在最疯狂、最内卷的泡沫经济年代，日本社会和劳动法规对「过度劳动」和「自杀式加班」的定义是每周工作时长在60小时以上。如果按照一周上六天班来计算，过劳的定义是“976”（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一周六天）；如果按照一周上五天班来计算，过劳的定义是“995“（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周工作五天）。

讽刺的是，我们的工作系统中最被广为熟知的加班概念是“996”，甚至在2016-2018年前后出现过“996是福报”这类表述。而就在不久之前，在一篇名为“大厂真的都很卷吗？”的小红书推文的评论区，有人分享自己在某大厂某很不错的项目部，表示自己每天“早上10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大小周休息，整体感觉非常舒适和幸福。”

只比“自杀式加班”的日本人每两周多了一个周六，便可以感觉到“舒适”和“自由”——我们好像形成了一套真正意义上的精神胜利法体系，即：“只要有人比我还辛苦，那我就算不得辛苦”；或者是“我的付出最后换来了还不错的工资，这样的付出就是值得的。”

但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上，去掉通货膨胀率后，5000元的薪水需要付出的劳动，10年前应该只有现在的五分之一。但我们在这套工作系统里，毫无反抗地接受了。

03.“规则乱谈”

任何一个身处这套体系中的人，都能意识到“系统”本身的荒谬性，但却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跳出这套规则并指着它鼻子痛骂它的勇气和能力。

戴锦华教授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大讲堂的分享上提到了“规则乱谈”，一位小红书博主将其总结为是“无限流”式写作方法。规则乱谈其实是网络文学、特别是恐怖悬疑文学的一种写作手法，其主要表现方式是：以官方守则、游客须知、员工手册、居住规范等文本框定人们的处事方式和世界观，但看似权威、理性的规则中实际上存在矛盾、诡异、违背常识的内容，由此制造 “细思极恐” 的心理惊悚效果，并且这类恐怖感并非来自外部鬼怪，而是日常秩序与认知逻辑的崩塌。

比如在经典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便是经典的“规则乱谈”，其中最为核心的表述便是：如果飞行员想以“精神失常”为由退役，需主动申请证明自己疯了；但只要主动申请，就说明其具备理性思考能力，本质是“清醒的”，因此永远无法满足退役条件。这条规则看似有逻辑，实则是自我封闭的闭环，规则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否定规则的执行可能。

而这条“规则”存在的根本，不是为了保障军队作战效率，而是为了让官僚体系实现对士兵的绝对掌控，让士兵被迫接受无休止的作战；规则怪谈的规则不是为了保障身处者的安全，而是为了让未知权力实现对空间的绝对控制，身处者的“遵守”只是权力实现控制的形式。

在“规则乱谈”的基础上，戴锦华老师强调了现代社会的“惊悚”之处：大部分恐怖片的威胁来自外部邪恶力量，而惊悚片的威胁来自内部，比如个人的内心、社会、日常生活等。规则怪谈意味着，真正的恐怖从不是遥远的鬼屋或墓地，而是我们最熟悉的日常空间—— 动物园、学校、医院、公寓楼等，看似正常的空间中隐藏着的不合理的、但人人都在遵守着的秩序，才是真正“细思极恐”的恐怖。

它的细思极恐之处恰恰在于，它通过无数种“让人觉得压抑、无法呼吸、非常荒谬、但又无处不在”的现象暗示着：我们赖以生存的规则、常识和理性本身，可能只是一层脆弱的表象，其下掩盖着一个完全异质、无法理解的荒诞现实。

04.无处不在的“规则乱谈”

有没有可能，“规则乱谈”根本就不是什么恐怖小说的写作手法，它只是把我们日常生活中最普通、最有秩序的那一面展现了出来呢？

第一，规则是不需要被解释的。规则只告知“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却从不解释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候都不知道“规则”是为何产生的，也不理解为什么某些行为是“正确的”，某些行为是“不正确的”。就像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结婚生子”是正确的，“单身丁克”就是不正确的；“体面的学历和工作”就是正确的，“没有拥有一份被他人称赞的工作”就是不正确的。没有人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只需要遵守、只需要去做，如果不做就会受到“惩罚”。

第二，遵守规则意味着我们越来越相似。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越是尊重规则，越是顺从于系统，那么这个人内在的、属于人性的那部分关于“自由、理想、批判、好奇”的品质消失得就越快。我们恰恰好是因为“做对了”，因为“遵守了规则”，而变得越来越麻木，变得越来越无法感受到规则的存在。

第三，如果你感受到了规则，说明你在违反规则。规则是无形的，是不可见的，它只会出现在你违反它的那一刻。社会学视角中的“结构性暴力”或“意识形态的幽灵”或许很适合用来形容“规则”本身——一种弥漫性、无具体形态却无处不在的压迫性力量。它从来无法被具体的描述出来，但它又广泛的存在于资本逻辑、技术理性或历史创伤之中，让人们必须工作、比如祛魅、必须保持高度的集体认同等。

你看，现代社会中的一切“理所当然”的背后，都是“细思极恐”。

如果将社会中的桩桩件件书写成一篇无限流小说，那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无限流中的一个玩家：听着系统的指令，顺应着我们并不理解但无法反抗的规则，试图去通关一个又一个的副本。在这个过程中，有人顺利通关，成为这个世界里永远逃不出去的永久NPC；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脱离系统和规则；有人已经被系统同化，但却在某个特殊的时刻，在规则的缝隙中，为后来者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逃出去。”

05.请熟知以下规则：

欢迎你来到“人生”系统，该系统自出生起自动绑定，直至生命终止，无解绑渠道。该系统的规则无解释、无协商，顺应者获得“正常人生”表象，背离者触发不可逆的反噬。

规则一：需在指定年龄节点完成标准化事件。6岁入学、18岁高考、22岁毕业、25-30岁婚恋、30岁前生育、60岁退休。延迟或跳过节点者，将被标记为“人生进度异常”，异常者将失去部分社会认同，具体表现为他人的审视、质疑与资源倾斜减少。

规则二：人生价值以“社会普遍认可标准”衡量，包括财富积累、职位层级、家庭完整度、子女成就，不得自行定义价值。自行定义者，将被判定为“认知偏差”，偏差累积将导致“人生意义感剥离”。

规则三：不得过度沉溺个人热爱。热爱需为“人生主线”服务（如热爱绘画需转化为谋生技能，热爱文字需考取相关证书）。纯粹无实用价值的热爱，将逐步消耗你的“人生精力值”，精力值为0时，将陷入永恒麻木。

规则四：需维持“情绪稳定”表象。不得在公共场合流露过度悲伤、愤怒、绝望。情绪失控一次，将触发“人生容错率降低”机制，容错率越低，后续犯错的惩罚越严重。

规则五：关于工作：标准工作时间为每日9:00-21:00。此为基准时间。如果您在21:00后仍感到精力充沛，请“自愿”留下寻求个人成长。工作任务无明确上限，以上级满意度为唯一完成标准。上级不满意的工作，需无条件重制，重制时长不计入加班，且不得提出异议。

规则六：关于“死亡”。不得主动提及、思考死亡，不得提前规划身后事。过度关注死亡者，将被死亡阴影缠绕，表现为睡眠障碍、对生活失去兴趣，直至被阴影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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