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文艺片创作路之后，他完成真正转型

由山海计划旗下“山海观影团”联合“导筒directube”发起的电影《飞行家》广州路演专场近日举行。影片导演兼第一编剧鹏飞在映后见面会前，接受了羊城晚报的独家专访。

从《米花之味》《又见奈良》到《飞行家》，鹏飞执导的每部作品都深受国际电影节的青睐。值得一提的是，从《飞行家》开始，鹏飞正式开始了其从文艺到商业的转型之路。而在这关键一步，他选择的竟是改编难度极大的双雪涛作品。

《飞行家》如今正在热映，豆瓣得分7.2分，成为年初口碑佳作。在广州路演现场，鹏飞讲述的这个东北故事也成功赢得了南方观众的喜爱。在接受专访时，鹏飞揭开了这部“既浪漫又现实”的影片背后的创作之谜。

鹏飞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 李丽/摄

平凡人追梦的内核特别戳我

问：原著是双雪涛的短篇小说，人物众多，而你却选定了出场不多的二姑父李明奇作为第一男主角，原因是什么？

鹏飞：因为最打动我的正是原著的结尾部分——二姑父被找到了，他还是老样子，准备最后飞一次。我觉得他出场虽然不多，但整个故事就是通过其他人在讲他的一生：一辈子都执着于“飞”的梦想，在无数羁绊和磨难中始终没放弃，最后却没能真正飞成。这种平凡人追梦的内核特别戳我。

问：但最后在电影里，你让他真正飞起来了。

鹏飞：对，我实在太心疼李明奇了，改编的时候就想，一定要让他飞一把。虽然电影里这场飞行，在电影中的大众眼里是带有娱乐性和表演感的，但在现实的残酷底色里绽放的梦想高光时刻其实更有张力。

而且大家可能没注意到，老年李明奇身后有一副双拐——他那次飞行其实摔断了腿，之后就再也飞不了了。

问：双雪涛曾说“电影应该改得离小说越远越好”，你的前两部电影《米花之味》《又见奈良》和《飞行家》的风格也相差很大，这是他看好你的原因吗？

鹏飞：最早找我，确实是因为我上两部作品都比较贴近生活，能拍出那种轻盈感和幽默感。之前很多东北题材优秀作品都侧重讲苦难和命运，我们想换一种方式诠释。这次我们早早就定了三个改编基调：一是要有商业气质，二是要带点幽默，三是放大小说里的浪漫主义气质。我想把小说里没写的人物“冰山下的部分”都挖出来。

唐僧师徒和佐罗背后都是普通人

问：要把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两种气质融合在一部电影里，其实挺难的。

鹏飞：确实不容易。前两三年雪涛几乎是完全放手，让我天马行空去改。我就先去东北做了田野调查，从真实生活里找灵感。电影里那颗让李明奇飞行失败的陨石，其实来自真实事件。20世纪70年代末，它就落在吉林一家工厂旁，没造成任何人员伤亡，我还剪了点相关的纪录片片段放进电影里。

问：雷佳音那条线出场不多，但张力十足。唐僧师徒四人拍戏时迷路了，遇上了扮成佐罗飞在空中给自家舞厅打广告的李明奇，当初是怎么构思出这条线的？

鹏飞：我想让李明奇的一生，都能和时代洪流的产物擦肩而过——不用直白地写时代变了，而是让这些元素自然融入他的生活。雷佳音的角色也是时代符号的一部分。我查过，86版《西游记》红孩儿的戏份确实就是在东北拍的。他的故事线虽然短，但能折射出那个年代不同人的选择和命运，和李明奇的追梦线形成对照。而且雷佳音的演技很好，寥寥几场戏就能立住人物，让这条线既完整又有记忆点。

问：佐罗是不是也来自你的童年记忆？

鹏飞：佐罗对我来说确实很特殊。我三四岁的时候，我妈抱我看的人生第一部电影就是《佐罗》，大概从那时候他就留在我心里了。写《飞行家》的时候，我想到让东西方的英雄符号产生碰撞——《西游记》和《佐罗》看似不相关，却都是那个时代的流行文化印记。电影里，李明奇借着佐罗的热度开舞厅，一群正好来开会的外宾到舞厅来玩，这种情节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同样是具有真实性的。而且，当电影里的那些英雄符号褪去装扮后，背后大家都是普通人，这种反差很有意思。

蒋奇明和李雪琴早就在我心里

问：你让蒋奇明和李雪琴组成银幕情侣，这个搭配很有新意，当初是怎么想到让他们合作的？

鹏飞：首先蒋奇明，各方面都和李明奇这个角色很贴切。小说里的李明奇棱角分明、身形挺拔、很爱干净，而且身体特别轻盈。蒋奇明本身瘦高、体态轻盈，在气质上很吻合。而且我改编后的李明奇，少了些小说里的自我和偏执，更专注、善良，是个接地气的工人，愿意为家庭付出，同时又藏着独特的浪漫和幽默。这些特质，蒋奇明作为实力派演员完全能驾驭。

其实我改剧本的时候，写到后来好几次都不知不觉地把“李明奇”打成“李奇明”，其实说明他的形象当时已经出现在我心里了。

问：李雪琴呢，也是你的第一选择吗？

鹏飞：对。李明奇的“飞”是抽象的、形而上的，所以需要一个能让他“落地”的基石，那就是一个懂他、支持他又担心他的人。李雪琴是东北女孩，那种“啥都不叫事儿”的大大咧咧外表下，藏着坚强又细腻的内心，特别符合这个角色。她也是我在写剧本的时候，慢慢从心里浮现出来的，甚至到最后我写剧本的时候老在心里听见她的声音。如果说李明奇勇敢，那李雪琴饰演的高雅风更勇敢。

作为一名导演，最终能请到自己在写剧本时就想要的演员，真的很幸福。

问：蒋奇明是广西人，要演东北人，口音是不是他最大的挑战？

鹏飞：其实不算太大的难题。他的语言能力很强，而且特别用功，大家也都期待他挑战不同方言。再加上我们剧组里东北人很多，双雪涛、两位制片、李雪琴、董宝石都是东北人，他在这样的语言环境里耳濡目染，很快就找到感觉了。我从东北回来北京好久，说话还时不时带出“整一个”这样的东北话，更别说他沉浸式待在剧组里。

问：董子健之前在《平原上的摩西》里演庄德增的儿子庄树，这次在《飞行家》里演庄德增，有人说他串起了双雪涛文学宇宙。你选他的时候，是有这种考量，还是单纯觉得角色适配？

鹏飞：这个角色最早是双雪涛老师提议的，更多的还是因为角色适配，不过这种“宇宙联动”的感觉也挺有意思。董子健演的庄德增不是一个纯坏蛋，他曾经学过天文、有过梦想，后来为了赚钱妥协了，其实是一个“失败版的李明奇”。所以他看李明奇最后那一飞的时候，眼神里有羡慕、有担心，也有对自己人生的遗憾，层次很丰富，董子健能完美表现这种复杂感。

零下30摄氏度演员鼻子都冻红了不是化妆

问：片中李明奇和高雅风夫妻俩在佐罗舞厅终于火起来那天，烤串的时候那开心一吻很动人，据说这是你和双雪涛临时加的？

鹏飞：是临时加的。我们一般在拍摄前一晚讨论第二天的戏份，当时觉得佐罗舞厅终于开起来了，这两个人一路太难了，应该有一个释放情绪的接触。其实一开始想的是拥抱，但第二天早上我和双雪涛再聊，都觉得拥抱不够劲儿，不够表达那种跨越困难后的振奋。最后大家都觉得，亲吻比拥抱更贴切。这不是浪漫化的吻，而是一种情绪释放，是“终于成功了”的欢呼。

我们拍了好几条，其中一条蒋奇明在亲吻之后即兴加了“辣椒面放多了”的表达，特别真实自然，我们在后面都看笑了，最后就用了这一条。

问：蒋奇明确实是一个创作能力很强的演员，他有没有给剧本一些建议？

鹏飞：他给了一些特别好的建议。比如当时我们拍20世纪90年代的戏份，蒋奇明就提出，李明奇的状态和之前差别不大。他觉得这个阶段应该跟前面开舞厅的阶段拉开差距，人物要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彻底忘记梦想，每天忙着照顾老人、带孩子洗澡，抽烟喝酒、胡子拉碴……只有跌得够低，他最后那一飞才会更有反弹力，更打动人心。我们采纳了这个建议，最后效果特别好。

问：拍摄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鹏飞：很多，比如我们为了还原故事跨越几十年的时间线，分了三个季节拍摄，这在当下的剧组里很少见，意味着预算增加、周期拉长。每次等季节的时候，我们就会把粗剪的素材拿出来看，讨论下一阶段的拍摄方向。冬天拍摄的时候冷到零下30摄氏度，大家看到镜头里演员鼻子都冻红了，那不是化妆，都是真的。

其实整个片子的基底就是“真”。只有足够“真”，大家才会相信我们最后能“飞”起来。

文｜羊城晚报记者 李丽

图｜海报、剧照

责编：詹锡伟 校对：张家梁审签：朱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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