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天擦黑了。院子里刚泼了水,还没干透,冒着土腥气。
爹没去端碗,手里攥着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智能手机,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转圈。
“咋还没信号?”爹把手机举过头顶,身子使劲往东边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左上角那几道灰色的杠。
“爹,这破手机就是这样的,移动信号在咱这本来就弱。”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牙签,“进屋打吧,连上WiFi。”
“屋里吵,听不清娃说话。”爹没动,又往猪圈那边挪了两步,“这地势高,兴许能满格。”
娘在灶屋里刷锅,听见动静喊了一嗓子:“转悠半天了,有那功夫饭都凉透了。明天再打不行吗?”
“明天?明天娃该上幼儿园了,哪有空。”爹嘴里嘟囔着,脚底下没停。
他又爬上了院门口那堆准备盖西厢房的砖头堆,站在最高处,踮着脚尖。风吹得他衣襟呼啦啦地响。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听,又拿下来看看,还是没拨出去。
“通了没?”娘端着一盆猪食出来,路过砖堆底下。
“通了,通了!”爹突然压低了嗓子,脸上那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喂?柱子啊,吃饭没?”
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用手指头戳屏幕。戳了半天,才把视频点开。他把手机拿得离身子老远,生怕脸上的灰给挡住摄像头。
“哎呦,看看这脸,又胖了。”爹对着屏幕傻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让俺看看壮壮,壮壮呢?”
屏幕那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大概是柱子把手机递过去了。
爹盯着屏幕,两只手紧紧捧着手机,像捧着个金元宝。屏幕光照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壮壮,叫爷爷,叫爷爷……”爹小声念叨着。
屏幕里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句“爷爷”,爹乐得在砖头堆上直晃悠,差点没站稳。
“哎!真乖!”爹嘿嘿笑着,“在那边听话不?别惹你爹生气……想吃啥?爷爷下次去给你买……”
聊了没两分钟,那边好像有人在催,柱子的声音传过来:“爸,这费流量,再说我们也该出去溜弯了,挂了啊。”
“挂……挂啥,再……”爹话还没说完,屏幕黑了。
爹站在砖头上,举着那个黑屏的手机,愣了一会儿。那上面的光彻底灭了,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老的脸。
他慢慢地从砖头上爬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挂了?”娘问。
“嗯,忙。”爹把手机在衣襟上里里外外擦了三遍,那是娘给他缝的内兜,擦得特别仔细。
“吃饭吧。”爹走到饭桌前,端起那碗早就没了热气的面条,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吃着吃着,爹停下来,用筷子挑了一块肉,看了看四周,没人。他把那块肉夹出来,放回了碗里,叹了口气,又接着喝汤。
那手机就放在桌子角上,离他的手边只有一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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