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你真的给他了?”王漫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钟晓芹担忧地看着她,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包,没有说话。
顾佳端起吧台上最后剩下的小半杯香槟,纤长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澄澈的液体。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一道道稍纵即逝的弧线。
她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她用力将水晶杯顿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一个句号而已。”她转过身,看着两位挚友,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此,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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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海的夜空,被林立的摩天大楼切割成无数块绚烂的几何色块。
霓虹的光晕透过云层,给这座不夜城镀上了一层迷离的紫色。
黄浦江畔,和平饭店九楼的宴会厅灯火辉煌。
天花板上巨大的古铜琉璃吊灯,如同一轮凝固的太阳,投下瀑布般的温暖光芒。
光线落在每一张精心布置的餐桌上,照亮了洁白的桌布、闪亮的银质餐具和盛开的白色香槟玫瑰。
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香水、醇厚酒香、精致食物和人们低声交谈混合而成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热闹气息。
这里,是顾佳的新茶业品牌“空山”的上市庆功晚宴。
今夜,她无疑是全场最耀眼的中心。
她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香槟色丝质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地勾勒出她愈发挺拔干练的身形。
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只留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垂在耳边,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的妆容精致而淡雅,重点突出了她那双沉静的眼眸。
那双曾经写满焦虑与奋不顾身的眼睛,此刻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通透。
里面再也看不到一丝慌乱,只剩下历经风雨后的笃定与从容。
一位头发花白、在资本圈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端着酒杯走过来。
“顾总,恭喜‘空山’一飞冲天,未来不可估量啊。”老先生的笑容十分真诚。
顾佳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标准而得体的微笑,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王董您过奖了,‘空山’只是迈出了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还需要多向您这样的前辈学习。”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另一位穿着时尚的女士紧随其后,她是国内顶尖时尚杂志的主编。
“顾总,‘空山’的品牌故事和视觉设计真是近几年我见过最出色的,简约又有东方禅意,我们想做一期深度专访,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顾佳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一分商业性的敏锐。
“多谢李主编的赏识,这是我的荣幸,具体事宜稍后我会让我的助理与您对接。”
她从容地周旋于形形色色的宾客之间。
投资人、渠道商、媒体代表、艺术家。
她的每一次举杯,每一次交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管理,都显得游刃有余。
这几年,她将全部的心血与精力都倾注在了“空山”之上。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借丈夫的光环才能挤进“太太圈”的许太太。
她踏遍了云南、福建的深山茶园,筛选、品评了上百种茶叶,为品牌构建了独一无二的文化内核。
她为自己和儿子许子言,亲手打造了一个全新的、坚不可摧的商业世界。
王漫妮端着两杯鲜榨的橙汁,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
“别光喝酒了,胃会受不了的。”她将其中一杯递给顾佳。
顾佳接过橙汁,冰凉的杯壁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谢谢。”她轻抿一口,酸甜的液体冲淡了口中的酒气。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王漫妮低声问,眼神里是无需多言的关心和默契。
顾佳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还好,比想象中轻松。”
钟晓芹也从不远处挤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骄傲。
“佳佳,你刚才在台上发言的样子,真的太有魅力了!”
“简直就是在闪闪发光,我跟漫妮在台下都快要为你鼓掌鼓到手抽筋了。”
顾佳看着两位最好的朋友,脸上那层商业化的面具终于褪去,露出了真实而温暖的笑容。
“有你们在,我心里才踏实。”
三人相视一笑,这份在岁月洪流中愈发坚固的友谊,是比任何商业成功都更珍贵的宝藏。
宴会的气氛在悠扬的现场爵士乐中持续升温。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最新的商业风口、艺术品拍卖和子女的教育。
这是一个成功者的名利场,每一张笑脸背后都涌动着精明的计算和欲望。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迟疑地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动作像个小偷。
他迅速地贴着墙壁,躲进了一根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罗马柱后面。
吊灯的光芒在这里被削弱,恰好形成了一片安全的阴影,将他与周围的浮华世界隔离开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一条黑色的西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裤脚处还有一点干涸的泥点。
那张曾经在设计图纸前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布满了深刻的疲惫与沧桑。
他的头发被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了饱经风霜的额头和过早出现的细纹。
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既空洞又带着一丝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局促。
是许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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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狱了。
没有媒体的报道,没有亲友的迎接,他的回归安静得像一颗石子沉入了幽深的古井,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个误闯众神宴会的凡人,惶恐又贪婪地望着光亮处的景象。
他的目光笨拙地越过一张张陌生的、挂着精致笑容的脸。
最终,那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定格在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顾佳正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交谈,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又无比坚定。
她偶尔会因为对方的话而微笑,那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松弛、自信与强大。
许幻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他的名字,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份尊贵的宾客名单上。
他是从一则财经新闻的角落里,得知这场庆功晚宴的消息的。
新闻配图里,顾佳站在“空山”的品牌标志前,眼神明亮。
那一刻,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攫住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翻出了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旧衬衫,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来到了这座他曾经也无比熟悉的酒店。
他只是想……看一眼。
他对自己说,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看一看那个被他亲手摧毁、夷为平地的世界,是如何在她手中一砖一瓦地重新建立起来,并且变得比从前更加辉煌。
二
角落里的异常身影,终于还是引起了服务人员的注意。
一位身穿笔挺制服的侍者迈着标准的步伐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
“先生,晚上好,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许幻山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向柱子后面又缩了缩。
“我……我没有……我是……”他支支吾吾,舌头打了结,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侍者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警惕。
“先生,如果没有邀请函,按照规定您是不能进入宴会厅的。”
这边的微小骚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些离得近的宾客好奇地投来目光。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那个人是谁啊?穿得好奇怪。”
“看着面熟……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这股骚动的涟漪,最终还是扩散到了宴会的中心。
顾佳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顺着人们的视线望了过去。
当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与那片阴影里那双躲闪、惶恐的眼睛相遇时。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她耳边瞬间消失了。
宴会厅的喧嚣,悠扬的音乐,宾客的交谈,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脸上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惊讶、憎恨,或是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封般的平静。
仿佛她看到的,不是那个与她有过十年婚姻、一个孩子的男人,而只是一个不小心走错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王漫妮和钟晓芹也看到了,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怎么会来这里?”钟晓芹失声低语,声音里带着惊恐。
王漫妮的反应更快,她立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微挡在顾佳身前,眼中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我去处理,让他马上离开。”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顾佳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王漫妮的手臂。
她的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自己来。”
她将手中的橙汁杯,稳稳地放到了身边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
她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完美无瑕的裙摆。
然后,她从另一个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了一杯新倒的香槟。
金黄色的液体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轻轻摇曳,映出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
她迈开了脚步。
她朝着那个阴影笼罩的角落,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不为外界所动的韵律。
细长的高跟鞋鞋跟,踩在光洁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像是一记精准的鼓点,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周围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停止了交谈,识趣地向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条由人群构成的、通往过去的通道上。
许幻山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感觉自己的呼吸系统已经完全失灵。
他想立刻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张曾经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每一个细节的脸,此刻却隔着万水千山,陌生得让他心慌。
终于,顾佳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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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对比,像一把无情的刀,割开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许幻山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因为紧张而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鼓起了全身仅剩的勇气,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佳……”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过。
“我……我看到新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下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想……来看看。”
“恭喜你。”
他说完这短短的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
那些在他心里排练了无数个日夜的道歉,那些关于对儿子的思念,此刻全都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灼热的酸楚和羞愧。
顾佳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用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不带任何情绪。
那道目光从他泛白的衬衫领口,滑到他因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双沾着尘土的旧皮鞋上。
“恭喜就不必了。”
她的声音像冬天结在窗上的冰花,精致,美丽,却没有任何温度。
说完,她将手中那杯未动的香槟,轻轻放到了身旁一位早已看呆的侍者的托盘上。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从随身携带的、与礼服完美搭配的精致手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A4纸大小的、质感精良的牛皮纸文件夹。
她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在会议中场休息时,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臂,将文件夹径直递到许幻山面前。
文件夹硬朗的棱角,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许幻山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凉的罗马柱。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不安。
他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这是什么?
离婚补充协议?还是某种警告信?
“这是……”
他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顾佳清晰而冷漠的声音打断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穿透了周围的静默,准确无误地送入他的耳中,也送入了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宾客耳中。
“这是你欠我公司的。”
许幻山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文件夹,又抬头看看顾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接过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入手异常沉重,仿佛承载着他无法承受的过往。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如铁。
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了,连爵士乐队的乐手都停下了演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比任何电影都更具戏剧性的一幕。
许幻山低着头,视线落在文件夹那个精巧的黄铜封扣上。
他试了好几次,才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将其拨开。
“啪”的一声轻响,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掀开了封面。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法律文书。
而是一沓装订整齐、打印精美的财务报表。
纸张是最好的高克重铜版纸,泛着一丝冰冷而专业的光滑感。
最上面的一页,是黑色的、加粗的宋体大字。
【“幻山”烟花公司破产清算遗留债务代偿总览】
这十五个字,像十五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了他的眼球。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捏住,停止了跳动。
他像一个被催眠的人,手指机械地翻开了第一页。
左边是债务项目,右边是代偿金额。
每一笔账目都清晰得令人发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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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第一行。
【爆炸事故遇难员工家属一次性抚恤金及精神损失费:叁佰万元整(RMB 3,000,000.00)】
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是遇难工人的名字:李建军。
他记得这个人,是厂里的老师傅,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到了第二行。
【爆炸事故受伤员工(共计七人)医疗、康复及误工费用:壹佰捌拾柒万肆仟贰佰元整(RMB 1,874,200.00)】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被烧伤的、鲜血淋漓的身体。
他看到了第三行。
【上游供应链A公司(浙江瑞丰化工)原材料合同违约金:玖拾贰万元整(RMB 920,000.00)】
他记得这家公司的老板,一个憨厚的中年人,曾在他办公室里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幻山”在,就一定用最好的价格供货。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了第四行。
【下游渠道商B公司(华东婚庆联盟)预付款赔偿及商业信誉损失费:壹佰伍拾万元整(RMB 1,500,000.00)】
他看到了第五行。
【XX银行短期商业贷款逾期本金及罚息:肆佰陆拾万零叁仟柒佰元整(RMB 4,603,700.00)】
他想起了当初和那位银行行长在饭局上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场景。
一笔笔,一条条。
那些他入狱后无力面对、甚至刻意想要遗忘的烂摊子。
那些代表着一个个破碎家庭、一个个破产小老板、一笔笔还不上的银行贷款的罪证。
被她用最冷静、最专业、也最残酷的方式,一条不落地罗列了出来。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滚烫的、滴着血的伤口。
而这些伤口,都是他亲手制造的。
他一直天真地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他以为自己几年的牢狱之灾,已经为自己的过错付清了代价。
他错了。
大错特错。
顾佳用这份文件,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真正的账本,才刚刚打开。
三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文件夹里的纸张随之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响声。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向头部涌去,耳边是巨大的、类似高压电的嗡嗡声。
他机械地、一页一页地向后翻。
每一页,都像是一层层剥开他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繁杂的条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用红色加粗字体打印出来的汇总数字。
【代偿总金额(大写):人民币壹仟肆佰玖拾玖万肆仟贰佰元整】
【(小写):RMB 14,994,200.00】
这个数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瞬间吸走了他所有的力气、神志和最后一丝侥幸。
他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就要当场倒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扶住了身后的罗马柱,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勉强维持住了站立的姿势。
他的脸色,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无法聚焦的目光绝望地看着顾佳。
“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掐住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嘶嘶声。
“我……没钱……”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微弱得像垂死的蚊子。
“我这辈子……也还不起……”
是啊,还不起。
他现在一无所有,身无分文。
别说近一千五百万,就算是一万块,对他来说也是一笔无法企及的巨款。
他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炫耀,也不是来宣告她的胜利。
她是来讨债的。
用一种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当着全上海名流的面,让他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失败,多不堪,多罪孽深重。
灭顶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台下所有人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审视。
就在许幻山彻底陷入深渊,以为顾佳下一步就是要逼他还钱,要用这笔巨额债务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时。
顾佳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她微微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悲悯的情绪。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许幻山以为是自己眼花产生的错觉。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依然平静,依然冷漠。
“我不要你的钱。”
这六个字,像六颗子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荒谬的表情。
不要钱?
他彻底懵了,大脑已经完全无法运转。
那她费尽周章,准备这样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账单,当众拍在他脸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单纯地羞辱他?
为了看他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极度困惑而产生的颤抖,他完全不明白顾佳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只有一步之遥。
许幻山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清冷的、混合着木质香的茶香。
那是“空山”系列最高端的一款岩茶的味道,他曾经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介绍。
那是属于她的世界的味道,冷静、高级、遥不可及。
她伸出纤长的、涂着透明亮油的食指。
她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个天文数字般的总金额。
而是越过那一页,指向了财务报表末页所附带的一份独立文件上。
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格式标准的《无形资产转让协议》。
她的手指,像一枚精准的定位针,不偏不倚地点在了协议中的某一行小字上。
然后,她抬起眼,用那双黑白分明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直视着许幻山那双充满迷茫和恐惧的眼睛。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场对峙的核心。
“我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