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718分,大姨替我取消志愿,我悄悄改填清华后装傻看她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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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金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桌上,映着窗外过分热烈的阳光。

客厅里挤满了人,瓜子皮和虚假的笑话掉了一地。

大姨蒋红梅的声音拔得很高,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喜悦。

她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红包,另一只手正要去拆桌上那个印着大学logo的信封。

母亲黄芹站在她身后,嘴唇嚅动,眼里有我熟悉的惶恐与感激。

我走过去,赶在她手指触碰到信封的前一秒,将另一个更大的、颜色迥异的邮件袋,轻轻放在那抹烫金之上。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蒋红梅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死死钉在那行黑色的印刷字体上。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寒冰一样的底色。

我知道,这一刻,她苦心经营多年、罩在我们母女头顶的那片“天空”,就要被我亲手撕开了。



01

查分那天,天气闷得像个蒸笼。

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点下去。母亲黄芹搓着手在狭小的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水烧开的声音尖利地响了好几遍,她都忘了去关。

屏幕上终于跳出了数字。

718。位次:28。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是铝壶盖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母亲冲了出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凑到屏幕前。

她没念出声,只是看着,看着,然后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转过身,用力抱住我,抱得很紧,骨头硌得我生疼。

她身上有油烟味,还有廉价洗衣粉的清香。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刺破了屋里那种近乎悲戚的喜悦。

母亲松开我,慌忙去接,声音还带着哽咽:“喂?大姐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用开免提也能听得清楚,亮,脆,带着一种穿透力。

“芹啊,晓琳分数出来了吧?怎么样?我刚听楼上老刘说他闺女考了六百四,高兴得哟。我们家晓琳肯定不差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对着话筒,声音里压着哭过后的沙哑,还有一点点终于能扬眉吐气的颤音:“出来了,大姐,晓琳考了718,全省第28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多少?”蒋红梅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语速快了。

“718,第28名。”母亲重复了一遍,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蒋红梅的声音瞬间被更大的惊喜包裹,炸开在听筒里,“了不得!了不得!我就说我们晓琳是块读书的料!等着,等着啊,我们马上过来!好好给我们家状元庆祝庆祝!”

没等母亲回话,电话就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母亲放下听筒,脸上还挂着泪,却又笑了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你大姨他们要来,快,晓琳,把桌子收拾一下。我去买点好菜……”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被我拉住了。“妈,别忙了,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母亲瞪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我闺女考这么好,必须庆祝!你大姨他们也是高兴。”

她急匆匆出了门,脚步都比往常轻快。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耀眼的分数。高兴是有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但蒋红梅电话里那短暂的沉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某个角落。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02

雨点劈里啪啦砸下来的时候,大姨一家到了。

蒋红梅打头阵,手里拎着两个精美的水果礼盒,身上一件新款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烫得一丝不苟。

大姨父萧永安跟在后头,腆着微凸的肚子,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表哥萧哲彦最后进来,穿着某潮牌的T恤,低头玩着手机,喊了声“姨”就算打过招呼。

“哎呀,这雨说下就下!”蒋红梅把礼盒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晓琳呢?我们的大状元快让大姨好好看看!”

我从里屋走出来,叫了声:“大姨,姨父,表哥。”

“瞧瞧!”蒋红梅上前一步,热络地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肯定是学习累的。不过值了!这分数,光宗耀祖啊!”她的手心有些潮热,力道很大。

母亲端了茶出来,陪着笑:“大姐,姐夫,快坐。淋着雨没有?”

“没事没事,车就停楼下。”萧永安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我们这间不大的客厅,目光在有些脱皮的墙角停留了一瞬,“晓琳这次真是给家里争气了。想好报哪里没有?”

话题这么快就切了进来。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蒋红梅接过话头:“那还用想?肯定是咱们省里最好的大学啊!‘东大’,985,顶尖的,离家又近。周末想回来就回来,你妈身体不好,晓琳在身边也能照应着。”

她说话像早已准备好了稿子,流畅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啊,”萧永安附和,“女孩子,读个顶尖大学,以后在本地发展,稳稳当当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和你大姨就在跟前,也好照拂。”

萧哲彦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他去年高考,只上了本地一所普通的二本。

蒋红梅当时摆了好几桌酒,说是“发挥稳定,留在家门口享福”。

母亲搓着围裙边,点点头:“大姐说得对,近点好,近点好……我总生病,晓琳走远了,我心里不踏实。”

蒋红梅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你就放心吧,有我这个大姐在,还能让晓琳吃亏?志愿填报的事儿,你们不懂,现在里面门道多。回头我把资料都拿来,帮晓琳好好参谋参谋,系统里操作什么的,也免得你们弄错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她分内的事。

“不用麻烦大姨了,学校老师会指导。”我开口,声音不大。

蒋红梅笑容不变,眼光扫过来:“老师哪管得那么细?一个班那么多学生。自家人总归更上心。你说是不是,芹?”

母亲连忙点头:“对对,大姐费心了。”

“麻烦”变成了“费心”。我闭了嘴。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玻璃,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客厅里充斥着蒋红梅的说话声,萧永安的附和声,还有母亲小心翼翼的应答。水果礼盒鲜艳地摆在旧茶几上,显得格格不入。

萧哲彦起身去上厕所,经过我身边时,极低地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根刺,好像又往深处扎了一点。



03

晚上,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回到自己用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书桌上还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气,和旧书报的味道。

盯着墙上贴着的课程表,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

小学时,我考了双百,兴高采烈拿给母亲看。

蒋红梅正好来送些旧衣服,拿起卷子瞥了一眼,说:“女孩子,小学成绩好不算什么,到了初中高中才知道厉害。你看我们哲彦,虽然调皮,脑子活络。”

那叠旧衣服里,有条裙子我认得,是萧哲彦嫌弃土气不肯穿的。

初中我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母亲想给我买个新书包庆祝。

在商店碰到蒋红梅,她拎着给萧哲彦新买的篮球鞋,听了母亲的话,皱眉道:“芹啊,不是我说你,孩子不能太惯着。书包能背就行,钱得花在刀刃上。哲彦要打比赛,这鞋是专业级的,不能省。”

最后,新书包没买成。母亲用旧布给我做了一个,针脚细密,但背到学校,还是引来几声窃笑。

高一下学期,母亲重感冒引发肺炎,住院一周。

蒋红梅送来两千块钱,当着病房其他家属的面,声音温婉又带着责备:“芹,早就跟你说要注意身体,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自己受罪不说,还耽误晓琳学习。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说。晓琳,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你妈辛苦。”

母亲攥着那叠钱,脸涨得通红,不住道谢。我在旁边削苹果,水果刀差点划到手。

还有萧哲彦。

小时候他抢我的玩具,推我倒在地上,蒋红梅总是说:“你是哥哥,让着妹妹点。”后来,变成“晓琳是妹妹,你多照顾她”。

再后来,我们的成绩差距越来越大,他看我的眼神就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一种冷淡的、带着点烦躁的疏离。

偶尔家庭聚会,谈到学习,蒋红梅会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哲彦就是心思不在读书上,不然哪轮得到晓琳总拿第一。”

母亲每次都赶忙说:“哲彦聪明,以后做大事的。”

这些碎片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留下湿冷粘腻的触感。不是剧烈的痛,是经年累月、无处不在的憋闷,像这间小屋在梅雨季节的墙壁,缓缓渗着水,长出暗淡的霉斑。

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蒋红梅一家要走了。引擎声远去,世界重归寂静,只有母亲在厨房收拾的轻微响动。

我知道,填报志愿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我的对手,不仅仅是那些陌生的大学和专业,还有这份沉重而黏腻的“亲情”。

04

填报志愿咨询会那天,学校礼堂里人山人海。

母亲本来要来,早上起来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让她在家休息。蒋红梅的电话一早就打了过来:“晓琳啊,咨询会我和你姨父陪你去,我们经验多,帮你把把关。”

我没法拒绝。

到了礼堂,蒋红梅目标明确,直奔省内几所重点大学的展位。她挤开围着的学生和家长,把招生简章要了一份又一份,问题问得比我还仔细。

“老师,请问这个专业今年在咱们省招多少名?”

“就业率怎么样?主要去哪些单位?”

“保研名额多吗?是不是主要留本校?”

萧永安跟在她身边,不时补充两句关于“社会需求”和“稳定性”的看法。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攒动的人头,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关于远方城市的讨论。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那些地名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闪着诱人的光。

我们班的学霸圈子,私下聊的都是这些。

我的分数,足够我去触碰其中任何一颗。

“晓琳,过来听。”蒋红梅回头招呼我,把我拉到“东方大学”的展位前,“李老师,这就是我外甥女,考了718,28名。您看她报咱们学校最好的那个‘经管实验班’,把握大不大?”

戴着眼镜的招生老师眼睛一亮,态度更热情了:“这个名次非常有竞争力!同学,欢迎报考啊!我们学校这个班保研率高,合作企业也多,就在本市,实习方便,以后发展前景非常好。”

蒋红梅脸上放出光来,连连点头:“对对,我们也是看中这些。离家近,孩子放心,我们也放心。”

她又转向我,语气是商量,眼神却笃定:“晓琳,你看,李老师都说把握大。这个班多好,多少孩子想进都进不去。你妈身体那样,你跑远了,她有个头疼脑热,谁照应?读这个,周末都能回家喝上汤。”

周围的人声、其他大学的宣传声,似乎都远去了。我看着蒋红梅殷切的脸,萧永安赞同的表情,还有招生老师职业化的微笑。

“我再看看。”我说。

“还看什么呀!”蒋红梅亲热地揽住我的肩,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大姨还能害你?这都是为你好,为你妈好。那些外地名校听着光鲜,人生地不熟的,女孩子家多不安全。到时候你妈万一有什么事,你赶得回来吗?”

她的话像柔软的绳索,一圈圈绕上来,捆住我的手脚,也捆住我的喉咙。

“你妈昨晚还跟我说,一想到你要去外地,她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怜悯,“晓琳,你是懂事的孩子,知道你妈不容易。咱们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啊?”

我看向礼堂门口,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远处似乎有鸟儿飞过,很快消失在屋檐后面。

最终,我手里被塞满了“东方大学”和本省另外两所985的宣传册。蒋红梅心满意足,说要回去好好研究,尽快把志愿表定下来。

离开礼堂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清华北大的展位在另一边,围着的人似乎更多,声音也更嘈杂。像另一个世界。



05

回家路上,蒋红梅还在车里絮絮说着“东大”的好处。萧永安开着车,偶尔应和。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先送我到楼下,蒋红梅摇下车窗:“晓琳,志愿填报系统过两天就开了,账号密码你记得吧?回头告诉我,我帮你盯着点,最后确认提交,免得弄错了步骤。”

我点点头:“谢谢大姨。”

“跟大姨客气啥!”她笑容满面地挥挥手,车子开走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我一步步往上走,脚步沉重。

母亲已经好多了,在择菜,见我回来,忙问:“怎么样?你大姨帮你问得仔细吧?”

“嗯。”我把那一摞宣传册放在桌上。

母亲拿起来翻了翻,全是省内的学校。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你大姨……是不是觉得报省里的好?”

“她说离家近,能照顾你。”我在她对面坐下。

母亲沉默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大姨……是热心。她说的,也有道理。妈这身体,确实是个拖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愧疚。

“妈,你别这么说。”我心里一阵酸涩。

“那……你自己怎么想?”母亲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去外面吗?”

我想去吗?

那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了三年,像蛰伏的兽。

我想去看不一样的天空,想走在传说中的校园里,想脱离身后这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关照”。

我的分数是我的翅膀,我无数次在梦里乘着它飞远。

可翅膀的另一端,拴着母亲孱弱的身体,和蒋红梅那双看似扶持、实则掌控的手。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母亲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很凉。

“晓琳,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你大姨他们家……是帮了我们不少。有时候说话是直了点,心是好的。志愿是大事,你……多听听他们的意见,总归稳妥些。”

稳妥。又是这个词。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班级群里热闹非凡,大家在分享心仪的学校,吐槽奇葩专业,畅想大学生活。那些地名和校名,闪闪发光。

我打开和班主任陈老师的聊天窗口。踌躇很久,发了一句:“陈老师,睡了吗?”

几乎秒回:“还没,苏晓琳,有事?”

我打字,删掉,又打字:“关于志愿……省外的学校,比如北京上海,我的分数够吗?”

“当然够,而且很有竞争力。”陈老师回复很快,“以你的分数和排名,清北复交都可以冲击,专业选择余地也很大。怎么,在纠结?”

“我妈妈身体不好,家里……希望我留本省。”

那边停顿了片刻。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苏晓琳,填报志愿是你自己的人生选择。你要综合考虑兴趣、发展、家庭情况。不过,有一点很重要,”陈老师的措辞很谨慎,“无论最后怎么选,确保是你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并且志愿填报的最终操作,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每年都有因为代操作或信息泄露出问题的,一定小心。”

自己手里……

第二天,蒋红梅的电话又来了,催问账号密码,说要开始研究梯度填报了。

我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单薄的背影,走到她身边。

“妈,”我说,“填报系统的账号密码,我写下来放你那儿吧。”

母亲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着:“给我?我哪儿懂这些……”

“你帮我收着,我放心。”我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她手里,“最后提交的时候,我再跟你一起弄。这样,你也不用总担心我乱填或者弄错了。”

母亲捏着那张纸条,像捏着一块炭,有些无措,但眼里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好……妈给你收好,丢不了。”

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纸条不见了。我知道,她会把它收在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那个上了锁的、存放家里重要证件和少许现金的旧饼干盒里。

蒋红梅再来电话时,我告诉她:“大姨,账号密码我交给我妈保管了,最后填的时候再拿出来。这样稳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响起蒋红梅爽朗的笑声:“你这孩子,心思还挺细!行,放你妈那儿好,谁也动不了。那大姨先把拟好的志愿表发你看看,你跟你妈都琢磨琢磨。”

“好。”我挂了电话。

窗台上,母亲种的一盆茉莉开了,香气细细的,有些苦。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另一串字符——那是我的志愿填报系统备用查询密码,高一注册时系统提示设置的,与登录密码不同,只能查看,不能修改。

当初随手记下,差点忘了。

我看着那串小小的数字和字母,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06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最后一天,从早上起就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蒋红梅上午打了个电话,语气是罕见的轻松和愉悦:“晓琳,志愿表定稿我发你邮箱了,就按那个填,万无一失。账号密码在你妈那儿吧?下午记得提醒她,咱们一起盯着提交了。这下总算踏实了。”

母亲从接到电话起就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去摸摸那个收在衣柜深处的旧饼干盒。

我说:“妈,离截止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不着急。我回屋再检查一下网络。”

关上门,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班级群里已经没什么人说话了,该提交的早就提交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做最后挣扎的。

空气黏稠而安静,只有雨滴敲打窗沿的单调声响。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旧笔记本上。

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很轻微,却执拗。像是在迷雾中走了太久,临到出口,反而生出一丝不确定的恐慌。

蒋红梅发来的志愿表,清一色本省院校。“东方大学”经管实验班赫然排在首位,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在本市或邻市的大学和专业,梯次分明,看起来合理又“稳妥”。

一切都按照她的剧本走。母亲安心,大姨满意,表哥或许也能舒一口气。

我打开志愿填报系统的官网,登录界面冷冷地对着我。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我移开鼠标,点开了旁边的“忘记密码?”选项,选择“通过备用查询密码找回”。

那串几乎被遗忘的字符,一个键一个键地敲进去。心跳在耳膜里鼓噪,压过了雨声。

系统跳转,进入了个人页面。

页面最上方,我的姓名和考生号无误。然而,下面本该罗列着我填报的志愿批次和学校名称的地方,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一个字也没有。

我眨了眨眼,以为页面加载错误。刷新。

依旧空白。

鼠标移动到“查看志愿填报记录”的选项上,点击。

记录列表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操作日志,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操作类型:取消所有批次志愿填报】

【操作IP:116.208.XXX.XXX】(一串陌生的、并非我家网络的IP地址)

【备注信息:无】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手脚变得冰凉,指尖微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差点要启动。

昨天下午。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母亲在邻居家帮忙裹粽子。家里没人。

116.208.XXX.XXX。这个IP段,属于本市电信。范围很大,但绝不可能是我们家,或者任何一个我常去的地方。

取消所有批次志愿填报。

不是修改,不是调整顺序,是取消。

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如果没有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备用查询密码,那么到了截止时间,我的志愿填报状态将是“未填报”。

意味着,我718分的成绩,全省28名的排名,将自动滑档,只能等待残酷的补录,甚至可能无学可上。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关掉了查询页面,退出了系统。整个动作很慢,很稳,手指没有发抖。

然后,我拿起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写着备用密码的那一角,一点点撕下来,撕得很碎。碎纸片扔进垃圾桶,和用过的草稿纸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并没有因为确认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实质。

原来,“稳妥”的背后,是这样的万无一失。

原来,他们连我最后一点自己“犯错”的可能,都要剥夺。



07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志愿填报系统最终关闭,还有五十八分钟。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很安静,母亲大概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雨声绵密。

我轻轻打开门。“妈,我出去一趟,去楼下打印店打份东西,很快就回来。”

母亲从沙发上转过头:“这么大雨……”

“就楼下,没事。”我拿起玄关处一把旧伞,换了鞋。

“那快点回来啊,等会儿还要弄志愿呢。”母亲叮嘱。

“嗯。”

关上门的瞬间,我脸上的平静像潮水一样褪去。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昏暗的楼梯。

雨比看起来更大,风斜着吹,伞几乎撑不住。我拐出小区,没有去那个几步之遥的打印店,而是直奔两个街区外,那家我和同学偶尔会去、环境嘈杂的网吧。

推开门,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没理会收银员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找了一台空机子坐下。

开机,联网。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有些僵硬,但敲击键盘的速度极快。

再次进入志愿填报系统官网,这次是用正式的账号密码登录。不出所料,页面依旧空白,那条取消志愿的记录像一道惨白的伤疤。

我点开填报入口。

第一志愿批次,提前批?不。第一批次,A段。

光标在第一个志愿栏闪烁。我几乎没有停顿,输入院校代码:10003。旁边自动跳出黑色的、加粗的学校名称:清华大学。

专业志愿?我依次填下:经济与金融(国际班),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自动化。都是往年录取分数极高的热门专业。

服从专业调剂?勾选“是”。

没有第二志愿,没有第三志愿。第一批次,我只填了这一个学校,这一个选择。

检查,确认。屏幕上弹出红色的警示框:“您的志愿填报风险较高,建议增加稳妥院校志愿。”

我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志愿提交成功”。生成了一张最终的志愿确认表,上面孤零零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印着“清华大学”的字样。

我迅速点击打印。旁边那台老旧的打印机吭哧吭哧地响起来,吐出还带着余温的纸张。

拿起那张纸,我又回到电脑前,清空浏览记录,注销登录。然后,我点开系统里的“查看志愿填报记录”。

新的记录生成了:【操作类型:提交/修改志愿】

【操作IP:219.159.XXX.XXX】(网吧的公用IP)

而在它上方,昨天那条“取消所有批次志愿填报”的记录,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我关掉所有网页,关机。把那张志愿确认表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裤子口袋里。纸张的边角硌着皮肤,传来轻微的、真实的触感。

起身离开网吧,推开门,潮湿的空气和雨声重新包裹过来。雨似乎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我撑开伞,慢慢走回去。脚步很稳,心跳也逐渐平复,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拿出钥匙开门。

母亲迎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打湿没有?”

“打印店人多,排队。”我抖了抖伞上的水珠,语气平常,“妈,我有点累,想先躺会儿。志愿的事儿,等到截止前半小时再弄吧,免得网络卡。”

母亲看了看挂钟:“也行,还有四十多分钟呢。你去歇歇,到时候我叫你。”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叠起来的纸。我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紧紧捏着它,感受着那份坚硬的、微弱的温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蒋红梅发来的短信:“晓琳,准备提交志愿了吗?账号密码在你妈那儿吧?最后关头了,千万别出岔子。”

我盯着屏幕,几秒钟后,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雨丝连绵不绝。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08

等待录取通知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漫长而煎熬。

家里的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平静与乐观。母亲因为“志愿已经顺利提交”而松了口气,脸上多了些笑容,开始操心我上学要带什么被褥。

蒋红梅一家的“关心”达到了顶峰。电话几乎每天都有,内容大同小异。

“晓琳,在家干嘛呢?通知书有消息了吗?别着急啊,东大的录取肯定没问题,咱们名次在那儿摆着呢。”

“最近天气热,让你妈别省电费,空调该开就开。等通知书到了,大姨给你包个大红包,手机电脑都换新的!”

“哲彦还说呢,等妹妹来东大报道,他带你去熟悉环境,他学校离东大就几站路,方便得很。”

每次接电话,我都“嗯”、“啊”地应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蒋红梅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语气愈发笃定和慈爱,仿佛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只等那纸通知来走个过场。

母亲有时会疑惑:“你大姨怎么这么肯定就是东大?别的学校也有可能吧?”

我就说:“可能她打听过了,觉得把握大。”

母亲便不再多问,只是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忧虑。她或许也在隐隐担心,那个过于“稳妥”的选择,是不是真的最好。

我照常生活。

看看书,帮母亲做家务,偶尔和要好的同学在网上聊几句。

他们大多拿到了心仪学校的预录取或正式通知,兴奋地规划着未来。

我隔着屏幕分享他们的喜悦,自己的未来却像蒙在一片浓雾里,看不清轮廓。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片浓雾里蛰伏着什么。

我偷偷查过那个IP地址,116.208.XXX.XXX,范围太大,无法精确定位。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条取消记录,和最终提交的、截然不同的志愿,都真实地存在于系统后台。

那是我的底牌,也是我的武器。

萧哲彦来过一次,说是他妈让他送点进口水果。他放下东西,没多留,斜靠在门框上打量我几眼,扯了扯嘴角:“可以啊,以后就是东大的高材生了。压力大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觉得没趣,摆摆手走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有些重,有些不耐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录取进程应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班级群里,有人欢喜有人忧。

我的名字偶尔被提及,大家都默认我会去那所本省顶尖的985。

有人@我,问:“苏晓琳,东大通知书到了没?晒出来让我们膜拜一下学神!”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复。

蒋红梅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晚上。

“晓琳啊,我托人问了,东大第一批的录取通知书明天就开始寄了!最晚后天就能到!”她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明天我和你姨父、哲彦都过去!咱们好好庆祝一下,我酒店都订好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声音依旧平稳:“明天?后天?这么快?”

“那当然!咱们这分数,肯定是第一批第一个就录走!”蒋红梅笑道,“行了,早点睡,明天打扮精神点,等着收好消息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零星几盏灯火。明天。

该来的,总算要来了。

母亲走过来,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你大姨说通知书要到了?”

“嗯,她说可能明天。”我转过身。

母亲搓着手,眼里有光,也有泪花:“好,好……到了就好。妈这就去把你那件最好看的裙子找出来,明天穿。”

她转身去了里屋,翻找箱子的声音窸窸窣窣。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里面空空的,那张志愿确认表,早就被我藏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颗沉默的种子,埋在黑暗的泥土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就在明天。



09

第二天是个晴天,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老旧的小区照得有些晃眼。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板都拖得能照出人影。

我被她催促着换上了那条只在过年穿过一次的米白色连衣裙。

裙子有点短,不太合身,是几年前蒋红梅家给的旧衣服之一。

“挺好看,精神。”母亲围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自己却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常衬衫。

不到九点,蒋红梅一家就到了。阵势比上次还大。

蒋红梅穿着一身簇新的香云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手包。

萧永安提着两瓶茅台,还有几条中华烟。

萧哲彦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个系着金色丝带的巨大礼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恭喜恭喜!大喜的日子!”蒋红梅人未到声先至,笑容灿烂得有些夸张。她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芹啊,熬出头了!咱们晓琳以后就是东大的高材生,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母亲被她感染,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把人让进屋。

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蒋红梅指挥着萧永安把烟酒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又让萧哲彦把那个大礼盒递给我:“晓琳,打开看看,表哥送你的升学礼物。”

我接过,拆开丝带。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闪着金属冷光。

“谢谢表哥。”我说。

萧哲彦耸耸肩:“小意思。以后学习用得上。”

蒋红梅拉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亲热地拍着她的手背:“酒店我订好了,中午咱们就去。菜都点好了,都是贵的、好的!今天必须好好庆祝!对了,”她转向我,眼神热切,“通知书一般是邮政专递,一会儿邮递员该来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第一时间拿到手!”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封通知书已经姓蒋。

萧永安拿出烟,递给母亲一支,母亲连忙摆手。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晓琳不错,没辜负大家期望。以后在东大好好读,毕了业,姨父看看能不能托关系,给你安排进个好单位。本地嘛,熟人多,好办事。”

我点点头,没说话,去厨房给他们倒水。

水杯递过去的时候,蒋红梅又拉住我,上下看:“这裙子……是不是哲彦他妈以前那件?我说看着眼熟。挺好,穿着合适。咱们晓琳就是朴素,好孩子。”

她的赞美像蜜糖,粘稠地裹上来。母亲在一旁附和地笑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堆满烟酒礼品的茶几上,亮得刺眼。蒋红梅不停地看着手表,又看看窗外,嘴里念叨:“怎么还没来?应该就是今天啊……”

母亲也跟着紧张起来,不住地往门口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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