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爷子,您别吓我,这保险柜怎么是空的?”雪姨的声音尖利颤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手里捏着一把空气。
床上的陆振华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炸出一道回光返照的寒光,枯瘦的手死死扣住床沿,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空的?那是留给……留给那个男人的……咱们陆家的债,今晚得算清了!把门……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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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上海,夏夜的风里都透着一股子血腥味和焦躁。
“八一三”事变的前夕,整个租界像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开水。
法租界霞飞路上的陆公馆,此刻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笼罩。
闪电撕裂厚重的乌云,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这座红砖洋房。
紧接着是滚滚雷声,仿佛战车碾过屋顶,震得窗棂瑟瑟发抖。
陆振华躺在二楼那张雕着繁复花纹的红木大床上。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黑豹子”,如今瘦得脱了相。
脸颊深陷,颧骨高耸,那双曾经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抓挠着丝绸被面。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干枯的蚯蚓。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老人即将离世时特有的腐朽气息。
王雪琴(雪姨)并没有守在床边。
她正光着脚,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蹲在书房的巨大保险柜前。
她那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脸上那种平日里的飞扬跋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贪婪与恐惧。
“左三,右二,左一……”她在心里默念着,手指颤抖着转动密码盘。
这是她偷听了无数次才记下的密码。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雪姨的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魏光雄还在外面等着。
只要拿到这笔钱,拿到那些地契,她就可以带着尔杰远走高飞,彻底摆脱这个垂死的老头子。
她猛地拉开柜门,伸手就往里掏。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金条,也不是厚实的房契,而是——冰冷的空气。
空的?
雪姨不信邪地将手伸进最深处,疯狂地摸索。
空的,还是空的!
除了底部一层薄薄的灰尘,这足以买下半个上海滩的保险柜里,竟然空空如也!
“不可能……这不可能!”雪姨瘫软在地,声音尖利而颤抖,“钱呢?死老头子的钱呢?”
“夫人是在找这个吗?”
一道沉稳却毫无温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雪姨猛地回头,只见李副官正站在书房门口。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杆笔直,手里端着的不是茶盘,而是一把黑洞洞的驳壳枪。
“李……李副官?”雪姨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站起身,“你个下人,拿着枪干什么?想造反吗?我……我是来给老爷子拿药引子的!”
李副官没有理会她的色厉内荏,只是冷冷地侧过身:“老爷醒了,请夫人过去。还有,从现在开始,陆公馆许进不许出。”
“你什么意思?”雪姨尖叫道,“我要出去!尔豪!如萍!你们都在哪儿?”
“少爷和小姐都在楼下,被我的人看着。”李副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夫人,请吧。老爷说了,今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几十年的账,得一次算清楚。”
雪姨的双腿开始打颤。
她了解陆振华,那个男人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是一头能咬断人喉咙的狮子。
与此同时,陆公馆的大门外,一辆黄包车在暴雨中停下。
陆依萍从车上跳下来,浑身湿透。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布包,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雨水顺着她倔强的下巴滴落,那双大得惊人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是来要钱的。
最后一次。
那个女人——傅文佩,因为没钱买药,已经咳血咳了两天。
陆振华不管她们母女死活,她得来讨个说法。
哪怕是抢,她今晚也要把那两百块大洋拿回去。
“开门!”依萍用力拍打着铁门,声音被雷声吞没。
大门缓缓打开,开门的不是平日里的老王,而是一个面生的警卫。
依萍没多想,冲进雨幕,直奔主楼。
那个时候的依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脚,踏入的不是父亲的灵堂,而是一个即将揭开惊天秘密的审判场。
依萍冲进大厅时,正好看到雪姨被李副官“押”着从楼梯上走下来。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如萍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里流泪,尔豪烦躁地走来走去。
尔杰手里抓着一把进口巧克力,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依萍?”尔豪看到她,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爸都要不行了,你还来添乱?”
“他不行了?”依萍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看他命硬得很!只要他不给钱,我就不信他会死!”
“你这个冷血的女人!”如萍哭着喊道。
“够了!”
二楼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
那声音虽然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是陆振华。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二楼。
“都给我滚上来……”陆振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全部……带上来……包括那对……母女。”
依萍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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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地感觉到今晚的陆家有些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猎人驱赶进笼子里的野兽,四周都是陷阱。
“上去就上去。”依萍咬了咬牙,大步走上楼梯。
她怕什么?
她陆依萍这辈子,除了没钱,什么都不怕。
雪姨此时已经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死死抓着楼梯扶手,不肯挪步。
李副官面无表情地在她身后推了一把:“夫人,别让老爷久等。”
一行人鱼贯走入那间充满死气的主卧。
陆振华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三个枕头。
他的脸色灰败如土,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依萍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一种复杂的、看不透的情绪。
然后猛地转到了雪姨身上。
“跪下。”陆振华轻轻吐出两个字。
雪姨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振华……我……”
“我让你跪下!”陆振华突然暴喝一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副官立刻递上一块手帕,陆振华擦了擦嘴角的血沫,随手将手帕扔在地上。
那鲜红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把门关上。”陆振华喘着粗气,“把窗帘拉上。今晚,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随着厚重的房门被关上,外面的雷声似乎远了一些,但屋内的空气却凝固了。
陆振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雪姨的脸,然后慢慢移向站在最后的依萍。
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依萍,你来得正好。”陆振华声音嘶哑,“你不是一直恨我吗?恨我不给你钱,恨我打你?今晚……我让你看一出好戏。”
依萍警惕地看着他:“我不要看戏,我只要钱。我妈快病死了,拿两百块钱给我,我马上走。”
“钱?”陆振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有,我有的是钱。都在这儿呢。”
他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重重地拍在床边的小几上。
“这里面,是花旗银行的本票,还有地契。加起来,够买下半个法租界。”
雪姨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贪婪的本能。
依萍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陆振华真的把钱拿出来了。
“可是……”陆振华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森恐怖,“这钱,得给陆家的人。若是给了一些杂种,我陆振华死不瞑目。”
“杂种”两个字,他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雪姨的身体猛地一僵,头死死地低了下去,不敢看陆振华的眼睛。
“王雪琴。”陆振华突然叫了她的全名。
雪姨浑身一颤:“老……老爷……”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二十年了。”
“二十年。”陆振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二十年,我待你不薄。你要星星,我不敢给月亮。你赶走文佩,我默许了;你欺负依萍,我也睁只眼闭只眼。我以为,你是泼辣,你是小心眼,但你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我有!我有啊老爷!”雪姨哭喊着往前爬了两步。
“你有?”陆振华突然抓起那个牛皮纸袋,狠狠地砸在雪姨的脸上。
纸袋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不是钱,不是地契。
是一沓照片。
黑白的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尔豪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顿时如遭雷击。
照片上,是雪姨和一个男人。
他们在咖啡馆调情,他们在车里拥吻,甚至……还有更不堪入目的画面。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海滩有名的流氓头子,魏光雄。
“妈……”尔豪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母亲,“这……这是什么?”
如萍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雪姨看着满地的照片,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崩塌了。
她疯狂地扑上去,想要把照片收起来,嘴里胡乱喊着:“假的!都是假的!是有人害我!老爷,是李副官!是他陷害我!”
“陷害你?”陆振华冷笑一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把枪。
那是他用了半辈子的配枪,黑色的枪管泛着冷光。
“那尔杰呢?”陆振华枪口微抬,指向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尔杰。
尔杰只有九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我要回家!我要找魏叔叔!”
这一声“魏叔叔”,在死寂的房间里,无异于一声惊雷。
雪姨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依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瞎子,是被雪姨蒙蔽了双眼。
原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是一只蛰伏的豹子,他在等,等到死前的最后一刻,才露出獠牙,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尔杰不懂事的抽噎声。
陆振华并没有开枪,他只是用枪口轻轻点了点尔杰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作为父亲的慈爱,只有浓浓的厌恶。
“魏叔叔……叫得真亲热啊。”陆振华的声音轻得像鬼魅,“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小杂种吗?”
雪姨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因为我要留着他,提醒我自己,我陆振华这辈子哪怕抢了那么多女人,哪怕不可一世,最后也不过是个戴绿帽子的可怜虫!”陆振华突然咆哮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王雪琴,你拿着我的钱,去养汉子,去养这个野种!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吗?!”
“老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雪姨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是魏光雄逼我的!是他骗我的!尔杰……尔杰他是无辜的啊!他叫了你九年的爸爸啊!”
“闭嘴!”陆振华怒喝,“你不配提‘爸爸’这两个字!看看这孩子的眉眼,哪怕有一丁点像我陆家的人吗?他那副尖嘴猴腮的样子,跟魏光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尔豪和如萍脸色苍白地看向尔杰。
以前他们从未怀疑过,如今在陆振华的指点下,那孩子的五官确实怎么看怎么别扭,完全没有陆家人那种英挺的轮廓。
“还有你!”陆振华枪口一转,指向了尔豪。
尔豪吓得退后一步:“爸……我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你是我的种,但这不代表你不是个废物!”陆振华啐了一口,“被这个女人教成了什么样子?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毫无血性!陆家交到你手里,不出三年就得败光!”
尔豪羞愧难当,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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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站在角落里,看着平日里飞扬跋扈的雪姨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哥哥姐姐此刻如丧家之犬。
她本该感到高兴,本该觉得大快人心。
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雪姨倒台的场面,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悲凉。
这就是所谓的“情深深雨濛濛”吗?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吗?
剥开那层华丽的皮,里面全是流脓的烂疮。
“爸,”依萍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冷硬,“戏看完了,精彩极了。雪姨遭了报应,尔杰不是你的儿子。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把钱给我,我要带我妈去医院。”
陆振华的目光缓缓移向依萍。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暴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阴冷,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神。
他盯着依萍看了许久,看得依萍心里发毛。
“你急什么?”陆振华把枪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枪身,“依萍,你这性子,确实像我。够狠,够硬,像是一块石头。”
依萍挺直了腰杆:“那是被你逼出来的。”
“是吗?”陆振华怪笑一声,“你一直觉得,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你觉得文佩是全天下最无辜、最可怜的女人,是不是?”
“难道不是吗?”依萍反问,“她跟了你,受了一辈子的委屈,被这个女人骑在头上欺负,最后被赶出家门。她有什么错?”
“她最大的错,就是把你生下来。”陆振华冷冷地说道。
依萍愣住了:“你说什么?”
陆振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李副官喊道:“去!把傅文佩那个贱人给我带过来!哪怕是拖,也要把她拖到我的床前!”
“不许碰我妈!”依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挡在门口,“她病得很重,根本下不了床!”
“那正好,”陆振华阴森森地说,“让她死在我面前,我们也算夫妻一场,黄泉路上有个伴。”
“你是个疯子!”依萍大骂。
“李副官!动手!”陆振华吼道,一口血再次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李副官看了一眼依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无法违抗命令。
他一挥手,门外立刻进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听差。
“依萍小姐,得罪了。”李副官一把扣住依萍的手臂,将她推到一边。
“放开我!我不许你们去!”依萍拼命挣扎,又是踢又是咬,但她哪里是那些练家子的对手。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接着,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不用拖……我自己来了。”
众人回头。
只见傅文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她是扶着墙走进来的,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她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妈!”依萍挣脱李副官,冲过去扶住文佩,“你来干什么?这个疯子会杀了你的!”
文佩拍了拍依萍的手,示意她安静。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的陆振华。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隔着满地的狼藉和二十年的恩怨,对视着。
“老爷。”文佩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温婉,“听说你要走了,我来送送你。”
“送送我?”陆振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佩吟啊佩吟,你装了快二十年了,还没装够吗?”
雪姨此时也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和惊恐。
她不明白火怎么突然烧到了那个老实巴交的傅文佩身上。
陆振华指着雪姨,对文佩说:“你看,这个女人,虽然坏,虽然贪,但她坏在明处。她偷人,是为了钱和欲。她想什么我看的一清二楚。但是你……”
陆振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怨毒,那是比对雪姨还要深重百倍的恨意。
“你才是最可怕的那个。你像一条不叫的狗,咬人最疼。”
文佩的身子晃了晃,依萍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剧烈颤抖,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文佩低下头,避开陆振华的视线。
“不懂?”陆振华猛地从枕头下抽出另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雪琴偷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而你,是在我心里插刀子!”
“依萍今年十九岁。十九年前,我在北伐前线,整整三个月没回家。回来的时候,你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陆振华的声音如同惊雷,“当年我高兴,没细想。可后来我越看依萍越不对劲。她的性格,她的长相,尤其是她唱歌时候的那股子媚劲儿……那是陆家女儿该有的样子吗?!”
“住口!”依萍尖叫道,“你不许侮辱我妈!也不许侮辱我!我去大上海唱歌是被你们逼的!”
“逼的?”陆振华冷笑,“那是骨子里的东西!是遗传!你以为你这身硬骨头是像我?错了!你那是像那个男人!那个在上海滩跺一跺脚都要震三震的男人!”
雪姨听到这里,眼睛瞪得老大。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文佩尖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假正经的女人不干净!依萍这小野种是谁的?啊?是不是那个穷酸李副官的?”
李副官脸色一变,怒喝道:“夫人请自重!”
“李副官?”陆振华轻蔑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忠心耿耿的老部下,“雪琴啊,你太小看文佩了。李副官这种人,她看不上。”
依萍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向母亲,希望母亲能大声反驳,能狠狠地啐陆振华一口。
可是,傅文佩没有。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双眼中充满了绝望。
那是一种秘密被彻底揭穿后的崩溃。
“妈……你说话啊……”依萍的声音颤抖了,“告诉他,我是爸爸的女儿,告诉他!”
文佩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依萍……别问了……带妈走吧……”
“走?往哪儿走?”陆振华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回光返照的力量让他此刻看起来如同恶鬼,“今晚,谁也别想走!我要让全上海都知道,我陆振华养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是那个人的种!我要让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看看,他的女儿是怎么被我踩在脚底下的!”
“他是谁?!”依萍崩溃大喊,“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屋内的灯光忽明忽暗,陆振华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狰狞恐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滴落在红色的丝绸被面上,宛如盛开的彼岸花。
他死死盯着傅文佩,那眼神里有恨,有嫉妒,还有一丝作为一个男人被彻底击败的挫败感。
他要说出来了。
那个名字,那个压在他心头十九年的名字,那个他至死都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那是陆振华咳出的血腥气,混合着窗外涌进来的泥土潮气,令人作呕。
依萍死死地抓着母亲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妈,你说话啊!”依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从未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在她的印象里,傅文佩是隐忍的、坚强的,是被陆振华抛弃后依然能把腰杆挺直的女人。
可现在,母亲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游街的囚犯,无处遁形。
“她说什么?她还有脸说?”陆振华靠在床头,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死死盯着傅文佩,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凌迟,“佩吟,当着孩子们的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敢发誓说,依萍是我的种吗?”
“老爷……”傅文佩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哀求,“都要走了,何必呢……何必把事情做绝呢?给依萍留条活路吧……”
“活路?哈哈哈哈!”陆振华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你当年给我戴绿帽子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吗?我陆振华一世英雄,到头来,大老婆偷汉子,八姨太也偷汉子!我这顶帽子,从头绿到脚啊!”
“什么?”雪姨此刻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傅文佩尖叫起来,“傅文佩!你这个假正经!你平时装得像个圣母玛利亚,原来也是个破鞋!哈哈哈!老爷,你听听,你听听!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雪姨的笑声尖锐刺耳,像是一把锯子锯在依萍的心上。
“你闭嘴!”依萍冲雪姨吼道,然后转向陆振华,眼神倔强而绝望,“我不信!爸,你这是在报复!因为我没顺着你,因为我去当歌女丢了你的脸,所以你在临死前编这种谎话来恶心我,对不对?”
陆振华怜悯地看着依萍,那眼神比打她一顿还要让依萍难受。
“依萍,你太像他了。”陆振华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飘忽,“不仅是脾气,连这双眼睛……这双看谁都不服输的眼睛,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他到底是谁?!”依萍歇斯底里地喊道。
陆振华没有理会依萍的质问,而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回忆中。
“那是民国八年的事了吧……”陆振华望着天花板,声音幽幽的,“那年我在东北打仗,把你抢进府里。你也是这样,倔,不说话,整天抱着书看。我以为你是读书人的清高,我宠你,惯你。后来我又要出征,这一走就是三个月。你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我手下的人告诉我,有个男人,经常在深夜翻墙进你的院子。”
“那是给我看病的郎中!”傅文佩突然尖叫一声,打断了陆振华的话。
“郎中?”陆振华冷笑,“什么样的郎中,看病需要看一整夜?什么样的郎中,走的时候会从你的窗户里跳出去?”
依萍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头看向母亲,只见傅文佩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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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回来了。”陆振华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冷,“我本来想当场捉奸,把你们这对狗男女毙了。可是那个男人……呵,那个男人太厉害了。我的警卫连甚至都没发现他来过。等我冲进房间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依萍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是母亲从小就让她戴着的,说是外婆留下的传家宝。
“对,就是你脖子上那块。”陆振华指着依萍,“拿下来,看看背面刻着什么字。”
依萍颤抖着手,将那块戴了十九年的玉佩摘下来。
她以前从未仔细看过背面,因为那里被金镶玉的底座包着。
“摔开它。”陆振华命令道。
“依萍!不要!”傅文佩扑过来想要抢夺。
但依萍却像着了魔一样,躲开了母亲的手。
她看着陆振华那笃定的眼神,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她咬了咬牙,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金镶玉的底座崩裂,露出了里面的翡翠本体。
依萍蹲下身,颤抖着捡起那块翡翠。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了翡翠背面,那个被隐藏了十九年的、用篆书刻下的字。
不是“陆”,也不是“傅”。
而是一个苍劲有力的——“秦”。
“秦?”依萍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秦?”
陆振华看着那个字,眼中的恨意滔天:“因为那个男人姓秦!因为他是上海滩的阎王爷!因为我陆振华虽然有枪杆子,但在上海滩这块地界上,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全场死寂。
尔豪和如萍面面相觑,他们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对江湖上的事情知之甚少。
但“秦”这个姓氏,在上海滩,尤其是那些灯红酒绿的场合,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权威。
“不……这不是真的……”依萍握着那块玉佩,感觉它烫得吓人,“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是陆振华的女儿,我是陆家的九姨太生的女儿!我不是野种!”
傅文佩瘫软在地,掩面痛哭,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悔恨和无奈。
“依萍……”傅文佩哭着说,“是妈对不起你……妈只想让你过个普通人的日子……那个人的世界太乱了,全是刀光剑影,妈不想让你卷进去啊!”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一切。
依萍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十九年来,她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奋斗,都是建立在“我是陆振华被抛弃的女儿”这个认知上的。
她恨陆振华冷血,恨他抛妻弃女,她拼命唱歌赚钱,就是要证明给陆振华看,离了他陆家,她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可是现实却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她不是陆振华的女儿。
陆振华当年的冷落、鞭打、驱逐,甚至如今的羞辱,在这一刻竟然都有了逻辑。
他是在报复,报复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报复那个野种。
“哈哈哈哈!”依萍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看着陆振华,“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还要给我生活费?为什么要留着我们?”
“因为我要等。”陆振华喘息着,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我要等那个男人死,或者等我死。如果我还活着,我怎么能忍受把自己的‘女儿’送回去认祖归宗?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种,在我陆家活得像条狗!我要让他在大上海舞厅看到你在台上卖唱,让他心疼,让他愤怒,却又因为不知道真相而无能为力!”
“你好毒的心啊……”雪姨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坏了,没想到陆振华的心思深沉到这种地步。
“毒?”陆振华瞥了雪姨一眼,“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王雪琴,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也输了。尔杰是魏光雄的种,这事儿我不说,但我把尔杰养废了!我让他娇生惯养,让他不学无术,就是要让魏光雄将来接手一个废物!这就是我给他的报复!”
雪姨浑身冰凉,看着躲在角落里只会哭着要吃糖的尔杰,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寒意。
陆振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他的一生,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局,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仿佛就在屋顶炸开。
陆公馆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陆振华的脸色已经从灰败转为一种诡异的潮红,那是生命最后的燃烧。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痰音,每一口气都像是在拉扯着破烂的风箱。
“老……老爷……”李副官看着陆振华的样子,眼圈红了。
跟了一辈子的老长官,哪怕再狠毒,也是他心中的天。
“别……别叫我老爷……”陆振华挥了挥手,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两下,“我这辈子……赢了战场……输了……输了情场……”
他转过头,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屋里的众人。
尔豪、如萍、满脸泪痕的雪姨、那个还在抽泣的尔杰,以及……那个握着玉佩、神情恍惚的依萍。
“依萍……”陆振华突然叫道。
依萍木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过来……”陆振华向她招了招手,那只枯瘦的手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一丝可怜。
依萍没动。
“过来!”陆振华用尽力气吼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半个枕头。
依萍终于动了。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步走到床前。
“你还要说什么?”依萍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恨。
但当得知自己不是他亲生的时候,那恨意似乎也失去了根基,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陆振华一把抓住依萍的手腕。
他的手劲依然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依萍的肉里。
“依萍……你……你不姓陆……”陆振华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微弱却清晰,“你身体里……流着的是那个男人的血……那是比我要……要狠得多的血……”
“他是谁?”依萍再一次问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既然你要死了,既然你什么都说了,那就告诉我,他到底是谁?!我不想做一个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
“想知道?”陆振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我就成全你……也成全文佩……这最后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