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五十六岁生日那天,从市图书馆的岗位上正式退休。
同事们捧着蛋糕为我送行时,我脸上笑着,心里却空了一块。
不是因为离开工作,而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回到家,丈夫曹正还在厂里加班。这很正常,十年来都这样。
我们分房睡已经整整十年了。从四十六岁那年开始,他抱着一床被子走进书房,说:“我最近失眠,怕吵着你。”
那时我信了,还心疼他工作压力大。
可十年过去了,他的失眠还没好。我们的卧室只隔着一道门,却像隔着一片海。
退休前,我每天早出晚归,还能用忙碌麻痹自己。现在日子突然空了,曹正的冷漠就像放大镜下的裂纹,清清楚楚地横在我们之间。
他不碰我,不说话,甚至连目光都很少在我身上停留。
所有姐妹都说:“老曹肯定外面有人了,男人这个岁数最危险。”
我也曾偷偷查过他的手机、衣服,甚至跟踪过他下班的路。什么都没发现,但这更让我心慌——如果连证据都没有,这份冷漠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女儿欣瑜说要带男朋友回家,一场风波掀开了平静表象。
而我在盛怒之下去寻找他变心的证据,撬开那个他总锁着的抽屉时,才发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那一叠文件摆在面前,我瘫坐在地,浑身发冷。
原来这十年他所有的“憋着”,所有的疏远,所有的沉默,都不是因为心不在我身上。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心太重了,重到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开。
而那个真相,让我在五十六岁的这个秋天,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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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日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两天,奶油都有些塌了。
曹正第三天晚上才看到,他打开冰箱拿啤酒时顿了顿:“你生日过了?”
“过了。”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很平静。
他“哦”了一声,拿出啤酒,关上冰箱门。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蛋糕。
厨房的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十年的男人,背影已经有些佝偻了。
“厂里最近很忙?”我问,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嗯,有个新项目。”他拧开瓶盖,泡沫溢出来一点。
空气又沉默了。这种沉默在我们之间太常见,常见到我已经学会在里面呼吸。
十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会记得我生日,会买一束便宜的康乃馨,会笨拙地说“老婆辛苦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我仔细回想,好像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我觉得烫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图书馆办最后的手续。王馆长拉着我的手说:“佳琪啊,退休了好好享受生活,和老曹出去旅旅游。”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苦涩。
旅游?曹正上次和我单独出门,还是欣瑜上大学那年,整整十二年前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突然有些恐慌。接下来每一天,我都要和曹正在这种沉默里对坐吗?
开门时,曹正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有半个吃剩的馒头,一碗凉掉的小米粥。
我收拾碗筷,发现他忘了带降压药。这么多年的习惯,他今天居然忘了。
我打电话给他,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他的声音有些喘,好像在走路。
“你药没带。”
那边停顿了几秒:“没事,今天不吃了。”
“医生说要按时吃。”我忍不住说教,说完就后悔——他讨厌我这样。
果然,他声音淡下来:“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我挂了电话。
厨房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有点凉。我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五十六岁的人了,哭给谁看呢?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曹正爱吃的鲈鱼。或许做顿好的,气氛能缓和些。
杀鱼的时候,手指被鱼鳍扎了一下,渗出血珠。我看着那点红色,莫名其妙想起我们刚结婚时。
有次我切菜伤到手,曹正急得团团转,跑去卫生院买创可贴,回来时满头大汗。
现在呢?就算我割破动脉,他大概也只会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鱼清蒸上锅时,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去开门,是快递。
“董佳琪女士吗?您的快递。”
我疑惑地签收,是个小盒子。拆开一看,是条丝巾,浅蓝色的,我喜欢的颜色。
盒子里有张卡片,打印的字:“妈,生日快乐!抱歉迟到了,工作太忙。爱你的欣瑜。”
女儿还记得。我摸着柔软的丝巾,眼泪终于掉下来。
曹正是晚上七点回来的,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闻到鱼香,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我把菜端上桌,“就是想做条鱼。”
他洗了手坐下,我们安静地吃饭。他吃了很多鱼,但没夸一句好吃。
“欣瑜寄了条丝巾给我。”我主动找话题。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她说工作忙,过年可能不回来了。”
曹正夹菜的手顿了顿:“不回来也好,来回跑累。”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以前女儿说不回家,他总是念叨好久。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他低着头,专心挑着鱼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吃完饭,他照例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响。
那声音我听了十年,每次听到,心都会缩一下。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发呆。电视开着,但不知道在演什么。
九点多,书房门开了。曹正出来倒水,看到我还坐着,有些惊讶:“还没睡?”
“睡不着。”
他点点头,倒完水就要回去。
“曹正。”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神询问。
“我们……”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爱我了?问他是不是有别人了?
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们周末去公园走走吧,桂花该开了。”
他沉默了几秒:“看情况吧,厂里可能加班。”
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夫妻过日子,就像两棵树。离得太远会枯,靠得太近会缠死。”
我和曹正现在算什么?两棵隔着墙生长的树,根还连着,枝叶却早已不相触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凌晨两点,我起身上厕所,路过书房时停下。
门缝下没有光,他应该睡了。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我还是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数羊。数到第三百只时,天开始亮了。
新的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只是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我心里慢慢碎裂。那些维持了三十年的,关于婚姻的想象。
退休生活原来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囚禁。
而囚禁我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睡在隔壁房间,却离我千山万水的男人。
02
欣瑜的电话在一周后的傍晚打来。
那时我正在阳台浇花,曹正在书房里。手机响起时,我擦了擦手去接。
“妈!”女儿的声音透着兴奋,“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了起来。
“我交男朋友了!”欣瑜的声音像只欢快的小鸟,“他叫朱高峻,我们交往半年了。我想带他回家见见你们!”
我愣住了,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末可以吗?他刚好有假期。”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连声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什么菜。
又聊了几句家常,欣瑜说要给爸爸也打个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久违地暖起来。女儿三十岁了,终于要带男朋友回家了。
这些年我没少催她,但每次她都敷衍:“妈,缘分急不来。”
现在缘分来了。我快步走向书房,想第一时间告诉曹正。
书房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曹正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份图纸。
“老曹,欣瑜来电话了!”我声音里带着笑,“她说交男朋友了,下周末带回家!”
曹正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哦。”
一个“哦”字,像盆冷水浇下来。
“你……不高兴吗?”我问。
“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她这个年纪,谈恋爱正常。”
这话没错,但语气太冷淡了。我走到书桌前:“女儿要带男朋友回家,这是大事。我们得好好准备。”
“准备什么?”曹正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图纸上,“人来就来了,吃顿饭而已。”
我被他的态度噎住了。站了几秒,转身离开书房。
关上门时,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曹正吃得很少。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只夹了两块。
“不舒服?”我问。
“没。”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就是没胃口。”
吃完饭,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进书房,而是在客厅坐了会儿。电视开着,但他眼睛盯着地板,像在发呆。
“老曹。”我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对欣瑜交男朋友这事……有什么想法?”
他看了我一眼:“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他说,但眉头皱着,“就是觉得太突然了。她才交往半年,就要带回家。”
“半年也不短了。”我说,“欣瑜三十了,有自己的判断。”
曹正没接话,起身去了阳台。他点了根烟——他已经戒烟五年了,最近却又抽起来。
我透过玻璃门看他。夜色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我好像不认识了。
十年前,他还是个会为女儿作文得奖而高兴得喝醉的父亲。现在女儿要带男朋友回家,他却这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年龄改变了他,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曹正出门比平时早。我起床时,他已经不在了。
餐桌上压着张纸条:“厂里有事,晚归。不用等我吃饭。”
又是这样。最近他加班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周末也去。
我拿着纸条,心里那点疑惑又冒出来。真的只是工作忙吗?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遇到老同学程玉梅。她退休后热衷于社区活动,整个人神采奕奕。
“佳琪!听说你退休了?”她推着购物车过来,“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我笑笑,往车里放了一桶油。
“曹正呢?他也快退了吧?”
“还有两年。”
程玉梅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男人这个岁数最要留心。我家老李去年退休,闲下来就开始作妖。”
我手顿了顿:“作什么妖?”
“还能什么,嫌我啰嗦,嫌家里闷。”程玉梅撇撇嘴,“后来我拉着他去上老年大学,学书法,这才安生点。”
“曹正……他挺忙的。”我说。
“忙才更要留心。”程玉梅意味深长地说,“我家老李当年也说忙,结果是在外面找人下棋,一天能下八个小时。”
我笑了,但心里有些发紧。
结账时,程玉梅又说:“对了,下个月咱们班同学聚会,你一定要来啊。都多少年没见了。”
“看情况吧。”我说,“女儿下周末带男朋友回来。”
“哟!好事啊!”程玉梅眼睛一亮,“到时候带给我们看看!”
提着购物袋回家时,天阴沉下来,像要下雨。
楼道里很暗,我摸索着钥匙,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争吵声。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在吼。
“你天天加班加班,谁知道你去哪了!”
“我不工作谁养家?你讲不讲理!”
我站在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却忘了转动。
十年前,我和曹正也有过这样的争吵。那时他说加班,我疑心,查他手机,跟踪他下班。
后来什么也没发现,但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失望,疲惫,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怎么吵架了。
不是和好了,是吵不动了。
开门进屋,我把东西一样样归位。冰箱填满了,但心里还是空的。
我给欣瑜发了条微信:“你爸听说你要带男朋友回来,挺高兴的。”
发完我自己都觉得假。但能怎么办呢?难道告诉女儿,你爸对你的人生大事漠不关心?
手机很快响了,是欣瑜:“真的吗?我还怕我爸不高兴呢。他刚才接电话时语气好严肃。”
“他就那样。”我回复,“你又不是不知道。”
“妈,高峻人很好,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
“妈妈相信你的眼光。”
放下手机,我走到曹正的书房前。门锁着——他出门前会锁门,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静悄悄的。
突然,我很想撬开这扇门,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对我隐瞒什么。
但我最终没有这么做。我只是走回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时,刀一下下落在案板上,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回响。
像心跳,孤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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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为了迎接欣瑜和她男朋友,我开始打扫房子。
其实家里一直很干净,但我总觉得不够。窗帘要洗,沙发套要换,墙角那点霉斑要处理。
曹正的书房我进不去,只好敲他的门:“老曹,书房要不要打扫一下?”
门开了条缝,他站在里面:“不用。”
“可是欣瑜他们要来……”
“来了也不会进书房。”他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那至少让我擦擦窗户。你看,都有灰了。”
曹正沉默了几秒,侧身让我进去。这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进他的书房。
房间很整洁,甚至过于整洁。书桌上一尘不染,书按大小排列,笔筒里的笔都朝一个方向。
这不像曹正的风格。他以前的书桌总是乱糟糟的,图纸、工具、茶杯乱放。
我拿起抹布擦窗户,余光打量着房间。书柜最下层有个抽屉,上了锁。
“那个抽屉锁着干什么?”我装作随意地问。
曹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放些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我追问。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不耐烦:“就是些没用的。你擦完了吗?”
逐客令很明显。我抿抿嘴,擦完最后一块玻璃:“好了。”
离开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曹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塌着。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累。
那天晚上,曹正又没回来吃饭。我等到八点,自己随便吃了点。
九点多,他回来了,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
“吃了没?”我问。
“在厂里吃了。”他换鞋,动作很慢。
我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就是累了。”他径直走向书房。
“老曹。”我叫住他,“欣瑜他们后天就到了,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菜单?”
他停在书房门口,没回头:“你做主就行。”
“可你是她爸,总要有点意见吧?”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董佳琪,你觉得这些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我有些恼了,“女儿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当然要重视。”
“重视?”他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个苦笑,“行,你看着办吧。”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在忙前忙后,他在冷眼旁观。这个家好像只是我一个人的。
深夜,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透出光来。
他还没睡。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半。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门缝。里面传来翻纸页的声音,还有曹正低低的叹气。
他在干什么?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里面突然安静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赶紧退回自己房间,虚掩上门。几秒后,书房门开了。
曹正走出来,走向厨房。我透过门缝看他,他倒了杯水,站在饮水机前发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腿都麻了。然后他慢慢走回书房,关上门。
灯熄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曹正出门后,我在他书房外站了很久。那个上锁的抽屉像有魔力,不断吸引我的目光。
最后我还是没进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发现什么,怕验证那些姐妹们的猜测。
下午我去买新的床单被套,选了欣瑜喜欢的暖黄色。经过男装区时,看到件夹克很适合曹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虽然他可能不会穿。
提着大包小包回家,在楼道里遇到邻居刘阿姨。她打量着我手里的东西:“哟,买这么多?”
“女儿要带男朋友回来。”我笑着说。
“好事啊!”刘阿姨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我看见你家老曹了。”
我心里一紧:“在哪看见的?”
“就前面那个公交站。”刘阿姨说,“他好像在等车,但好几辆车来了都没上。”
“可能是在等人。”我说。
“不像。”刘阿姨摇摇头,“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怪怪的。”
我笑着敷衍过去,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曹正很少坐公交,他习惯骑电动车上下班。为什么要去公交站?
晚上曹正回来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今天坐公交了?”
他正在脱外套,动作顿了顿:“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时,我们讨论起欣瑜男友的事。我说:“欣瑜说小朱是做IT的,工资挺高。”
曹正夹菜的手停住:“多高?”
“具体没说,反正不错。”
“做什么的IT?”
“好像是软件开发。”我努力回想欣瑜的话,“在一家大公司。”
曹正“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眉头皱着,像在思考什么。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有。”他说,但语气明显不对。
我没再追问。三十年的夫妻,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夜里,我又失眠了。两点左右,我听见书房门开了。
曹正轻轻走向卫生间,在里面待了很久。我悄悄起床,贴着墙听。
有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打开药瓶的声音。
他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回到床上,心里乱糟糟的。他最近确实瘦了,脸色也不好,还总说累。
如果是生病,为什么要瞒着我?
凌晨四点,我终于睡着了。做了个混乱的梦,梦见曹正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他怎么也追不上,最后消失在雾里。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外面天亮了,书房的门关着。
我做好早饭,去敲他的门。没回应。
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理得很整齐,像没人睡过。
餐桌上压着张纸条:“早上有会,先走了。”
我坐下来,看着凉掉的粥,突然哭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嘴里,咸涩的。
这个和我生活了三十年的男人,正在以某种方式离开我。而我甚至不知道原因。
哭够了,我洗了把脸,开始准备欣瑜回来的事。
把新买的夹克挂在曹正床头,我想,也许他晚上回来会看到。
也许,他会明白我的心意。
虽然这种“也许”,我已经期待了十年。
04
欣瑜是周六上午到家的。
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炖汤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曹正破天荒没去加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但他看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钟。
“紧张了?”我端着果盘过来。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放下报纸,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门铃响时,我俩同时站起来。曹正顿了顿,让我去开门。
门一开,欣瑜就扑进我怀里:“妈!”
两年没见,女儿瘦了,但精神很好。她身后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休闲西装,笑容得体。
“阿姨好,我是朱高峻。”他微微躬身,手里提着礼品盒。
“快进来快进来。”我赶紧让开身。
曹正也走了过来,表情很严肃。朱高峻立刻伸出手:“叔叔好。”
曹正握了握,点点头:“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朱高峻笑容不变,“欣瑜一路都在说您和阿姨。”
气氛有些僵硬。我赶紧打圆场:“都别站着了,快坐。小朱,把这里当自己家啊。”
大家坐在沙发上,欣瑜挨着我,手一直挽着我的胳膊。她看着朱高峻时,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太熟悉了——当年我看曹正时,也是这样。
“小朱是哪里人?”曹正开口了,语气像在面试。
“杭州人。”
“父母做什么的?”
“爸!”欣瑜嗔怪地叫了一声。
朱高峻摆摆手:“没事。叔叔,我父母都是老师,已经退休了。”
“你在这边买房了吗?”
“老曹。”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朱高峻还是笑着:“暂时还没,目前是租房。不过已经在看房子了。”
曹正点点头,没再问。但表情依然严肃。
午饭时,我做了满满一桌菜。朱高峻很会说话,夸我手艺好,还说欣瑜经常念叨妈妈做的红烧肉。
“那今天多吃点。”我给他夹了一大块。
曹正沉默地吃着,偶尔抬头打量朱高峻。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像在审视什么。
“叔叔,听欣瑜说您是机械工程师?”朱高峻主动找话题。
“嗯。”
“真厉害。我父亲也是技术出身,他说搞技术的人最踏实。”
曹正看了他一眼:“技术是踏实,但赚不了大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欣瑜脸色变了变:“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曹正放下筷子,“小朱,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
空气凝固了。朱高峻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回答了:“税后大概三万左右。”
“不稳定吧?IT行业。”
“爸!”欣瑜提高了声音。
我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饭后,欣瑜拉着朱高峻去她房间看相册,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曹正。
“你刚才太过分了。”我压低声音说。
“我问的都是该问的。”曹正点起一根烟——他居然在客厅抽烟,这很少见。
“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收入的?”
“不问清楚,难道等女儿嫁过去受苦?”
我看着他:“你是对这个人不满意,还是对所有要娶欣瑜的人都不满意?”
曹正吸了口烟,没说话。
烟雾缓缓上升,在我们之间隔开一层纱。透过这层纱,他的脸显得模糊而遥远。
“老曹。”我声音软下来,“欣瑜三十岁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三十岁也还是个孩子。”他说。
“我们三十岁时,欣瑜都两岁了。”
这话刺痛了他。他掐灭烟,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
“透透气。”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厨房里还有一堆碗要洗,但我没力气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那么安静,那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欣瑜从房间出来,眼圈红红的。
“妈。”她坐到我身边,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高峻说他理解爸爸,但他很难过。”
我拍拍她的手:“你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高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喜欢?可曹正甚至不了解这个年轻人。
说喜欢?他今天的表现谁都看得出来。
“给他点时间。”最后我说,“你爸只是怕你吃亏。”
“我能吃什么亏?”欣瑜坐直身子,“高峻人很好,对我也好。我们打算明年结婚。”
这么快。我愣了一下:“你们商量好了?”
“嗯。”欣瑜脸上又有了笑容,“他说想在这边买房,离你们近点。”
我心里一暖。这孩子,到底还是惦记着我们。
“你爸那边……我去做工作。”我说。
“谢谢妈。”欣瑜抱了抱我。
下午曹正回来时,脸色缓和了些。朱高峻正在帮我包饺子,动作很娴熟。
“叔叔回来了。”他笑着打招呼,“我正和阿姨学包饺子呢。”
曹正点点头,没说话,但也没再摆脸色。
晚饭是饺子,气氛比中午好很多。朱高峻说起他父母的故事,说他父亲当年也是穷小子,靠技术一点点打拼。
“我父亲常说,钱可以慢慢赚,但人品和技术是立身之本。”
曹正听着,偶尔点点头。这已经是他今天最友善的表现了。
饭后,欣瑜和朱高峻出去散步。我收拾厨房,曹正居然进来帮忙。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今天你太过分了。”我接过话。
“我是为她好。”
“我知道。”我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但方式不对。”
他擦着碗,动作很慢:“那个小朱……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实诚的,对欣瑜也好。”
“才认识半年,能有多好?”
“那你我认识多久结的婚?”我反问。
曹正不说话了。当年我们是通过介绍认识的,见面三个月就定了亲,半年就结婚了。
在那个年代,这不算快。但现在想想,确实有些草率。
“时代不一样了。”最后他说。
“时代是不一样,但人心是一样的。”我擦干手,看着他,“老曹,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小朱条件不够好?可他一个月三万,不少了。”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曹正放下抹布,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外面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就是怕。”他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怕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脆弱,恐惧,还有深深的疲惫。
“怕她过得不好。”他说完,快步走出厨房。
我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这不是全部的真相。我能感觉到,曹正隐瞒了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如此抗拒女儿结婚?为什么他对钱这么敏感?
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害怕?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隔壁书房很安静,曹正应该睡了。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曹工今天没来复查,请提醒他按时复查。市人民医院。”
复查?什么复查?
我坐起身,想回拨过去,但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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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曹正到底复查什么?他什么时候去的医院?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想直接问他,但想起他最近的态度,又把话咽了回去。
问了也不会说。这十年,我们之间已经筑起一堵墙。他在墙那边,我在墙这边。
周日上午,欣瑜和朱高峻要回去了。我做了丰盛的早餐,曹正也早早起来。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的招待。”朱高峻很诚恳,“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曹正点点头:“路上小心。”
送他们到楼下,看着车开远。欣瑜在车窗里挥手,我眼眶有点热。
“回吧。”曹正说。
回到家,房子又空了。那种寂静比之前更沉重,因为刚刚热闹过。
我收拾欣瑜的房间,曹正进了书房。门关上时,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很低,但书房不隔音,隐约能听见几个词。
“……对,就那样办……尽快……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在跟谁打电话?钱的事?什么钱?
我放下手中的活,悄悄走到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声音清晰了些。
“冬梅,谢谢你帮忙……嗯,我知道……下周吧,下周我带过去……”
冬梅?是个女人的名字。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种熟悉的刺痛又来了,比十年前更尖锐。
电话挂了。里面传来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手在发抖。
冬梅。这个名字我听过。曹正厂里有个技术骨干叫何冬梅,四十五岁,离婚多年。
去年厂里聚餐,曹正带我去过。那个何冬梅也在,很干练的女人,说话爽利。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却忍不住把所有细节串起来。
他最近总加班,回家晚,身上有烟味——他戒烟五年了。
他对我冷漠,分房十年,碰都不碰我。
他锁着书房抽屉,神神秘秘。
现在,他叫那个女人“冬梅”,语气是我久违的温和。
还要“带东西过去”。
还能是什么?礼物?钱?还是别的什么?
我脑子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扶着沙发站起来,我走到阳台上深呼吸。
秋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下午,曹正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他说:“厂里有点事。”
“周日还上班?”
“嗯,急事。”他换鞋,不敢看我的眼睛。
门关上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楼道,往公交站方向去。
他没骑电动车。这意味着要去的地方不远,或者……不想留下痕迹。
我抓起外套跟了出去。十年了,我又一次跟踪他。
这让我感到羞耻,但更让我感到绝望。如果婚姻要靠跟踪来维持,还有什么意义?
曹正在公交站等车,背影单薄。车来了,他上了去市中心的线路。
我打了辆车跟着。路上堵车,差点跟丢。好在公交车停靠站多,最后还是看到了。
他在人民医院站下了车。
医院?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来看病,还是……看人?
曹正没有进门诊大楼,而是绕到后面的住院部。我远远跟着,手心都是汗。
他进了住院部,坐电梯。我赶紧走楼梯上去,在二楼拐角处,看见他走向神经内科病房区。
神经内科?我母亲当年就是神经内科的病人,阿尔茨海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