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爸妈离婚了。
大半夜的,我妈开车把我扔在了奶奶家门口。
门都没给我敲,车子一掉头就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外,雪花往我脖子里灌,冻得我直哆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久,爷爷才把门打开,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冷着一张脸,说:“怎么,还要我这老头子八抬大轿请你进门?”
那一刻,我的心比外面的雪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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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
车窗外面,路灯的光晕乎乎的,雪花像飞蛾一样,扑在玻璃上,然后又化成水,流下来,像眼泪。
我妈开着车,一句话也不说。
她刚跟我爸办完离婚手续,吵了一整天,脸上全是疲惫和不耐烦。车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出冰渣子。
终于,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这是我奶奶家。
“下车,以后你就住这儿了。”我妈的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冷,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抱着我的小黄鸭书包,愣在座位上没动。“妈,”我小声说,“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转学手续我会去给你办的。”她连头都没回,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你爸不要你,我也养不起你。你爷爷奶奶家条件比我们好,让他们养着你。”
她说完,就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把我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拖了出来,“砰”的一声扔在地上。然后她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
我被她推出了车门,拖着那个比我还沉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我的手被冻得又红又肿,像两根胡萝卜。
我看着我妈那辆红色的小轿车的尾灯,在黑漆漆的雪夜里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不见了。她一次头都没有回。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我一边哭,一边走到奶奶家那扇掉漆的铁门前,抬起冻僵的手,用力地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我敲了很久,手都敲疼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绝望地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扔掉的垃圾,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我快要冻僵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我爷爷。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表情铁青铁青的。
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着头,不敢说话。
“怎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冰渣子一样,“还要我这老头子八抬大轿请你进门?”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我拖着行李箱,低着头,从他身边挪进了屋。我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看屋里其他的人。
客厅里灯火通明。
奶奶、大伯、姑姑都坐在沙发上,好像在开会一样。
奶奶在抹眼泪,大伯板着脸抽烟,姑姑抱着胳膊,一脸的不高兴。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低着头,脚上那双湿透了的棉鞋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脏兮兮的脚印。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大伯抽烟时发出的“嘶嘶”声。
“又是半夜三更地把孩子扔过来,当我们这儿是收容所啊?”第一个开口的是我姑姑。她叫张琴,在纺织厂当个小组长,平时说话就尖酸刻薄。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嫌弃,“我家自强和自立两个孩子都要养,哪还有闲钱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我听了这话,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都快把书包抠破了。
大伯张建军弹了弹烟灰,没说话,但脸上那不情不愿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家里的老大,在粮食局上班,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平时最要面子。我爸妈离婚这事,估计让他觉得挺丢人的。
奶奶在一旁抹着眼泪,小声说:“行了,少说两句吧。孩子也怪可怜的,父母闹成那样,最苦的还是孩子。”
“可怜?”姑姑的嗓门一下子就提高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妈,您就是心太软!当初他妈嫁进来的时候,那副样子您忘了?嫌咱家穷,嫌咱家是农村出来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现在倒好,离了婚,没地方去了,想起咱家来了?把孩子扔过来算怎么回事?”
我听着姑姑的话,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虽然她说的是我妈,可我听着,句句都像是在说我。
从我进门开始,爷爷就一直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像奶奶那样心疼,也不像姑姑那样嫌弃,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审视的目光。
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爸,您倒是说句话啊。”大伯终于掐灭了烟头,开口了。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爷爷身上。
爷爷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核桃,然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因为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一条腿有点瘸,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规矩,我来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孩子住下可以,”他说,“但是,得按我的规矩来。在我们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寄生虫。”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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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开始,早上五点起床。起来后,做早饭,打扫院子和屋里的卫生。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做不到,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哆哆嗦嗦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只能拼命地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一阵“梆梆梆”的声音给惊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房门在震动。
“起床!”门外传来爷爷严厉的声音。他用他那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拐杖,使劲地敲着我的房门。
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我昨天被安排睡在北边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小房间里,屋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
我哆嗦着穿上衣服,看了一眼手表,才刚到凌晨五点。窗户外头,还是一片漆黑。
我打开门,看见爷爷已经穿戴整齐,就站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
“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他瞪了我一眼,然后就瘸着腿,往厨房走去。
我跟着他走进厨房。厨房也很冷,他指着那个烧柴火的大灶台,问我:“会做饭吗?”
“会……会一点……”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以前在家里,最多也就是帮我妈淘淘米,择择菜,哪里正经做过饭啊。
“那就做。”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全家七口人的饭。六点半准时开饭,七点我送你去新学校报到。”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个比我还高的灶台发呆。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先往锅里添水,然后生火。
可那火怎么也生不着,不是烟太大,就是刚着了又灭了。我被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手上全是黑灰,狼狈得像个小乞丐。
好不容易把火生着了,我又开始煮粥,蒸馒头。
我不知道该放多少米,多少水,只能凭感觉瞎放。结果,手忙脚乱之中,还一不小心把灶台上的酱油瓶给打翻了,黑乎乎的酱油流了一地。
我正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爷爷又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这个小花猫,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抹布,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把地上的酱油擦干净。
然后,他走到灶台前,重新教我怎么看火候,怎么放米。他的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
六点半,早饭总算是做好了。全家人都坐在饭桌前。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我做的粥,太稀了,跟水一样。蒸的馒头,外面看着还行,一掰开,里面还是生的,黏糊糊的。
姑姑皱着眉头,夹起一个馒头掰开看了看,又一脸嫌弃地扔回了碗边上。大伯也没吃,只喝了两口粥。
我难堪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爷爷,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口一口地,把我做的粥喝完了,还吃了一个夹生的馒头。吃完,他放下碗,看着我说了一句:“明天会做得更好。”
从那天起,我的“军训”生活就正式开始了。爷爷给我列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作息时间表,贴在我房间的墙上。
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做早饭。
七点上学。
下午五点放学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回家后,先练一个小时的大字。
晚饭后,洗全家人的碗,然后做作业。
晚上九点,必须准时上床睡觉。
周末也不能睡懒觉,要打扫整个院子,还要把全家人换下来的衣服都洗了。
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手上也磨出了好几个茧子。
有好几次,我实在太困了,早上起晚了十几分钟,爷爷就会拿着他的拐杖,站在我床边,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直到我吓得爬起来。
每次我干活偷懒,或者想耍滑头,他都会用那根拐杖,重重地敲一下桌子,然后冷冷地说:“在我家,就要守我家的规矩!”
爷爷说到做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小学。
那辆自行车已经骑了二十多年,车身锈迹斑斑,车座的皮子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爷爷骑车的时候,车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我坐在后座上,手紧紧抓着车座,心里忐忑不安。
镇上只有这么一所小学,校舍很破旧,外墙的白灰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
操场就是一片黄土地,风一吹就尘土飞扬。几个破旧的篮球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连篮网都没有。
爷爷把车停在校门口,也没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下午我来接你。"
然后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校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
教导主任把我带到了五年级二班。我的新班主任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然后淡淡地说:"跟我进来吧。"
教室里很吵,学生们正在早读,但更像是在打闹。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安静!"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把我领到讲台前,用一种毫无感情、像念课文一样的语调介绍我:"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张雅。她父母离婚了,以后就跟爷爷奶奶一起住。大家要多帮助她。"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响起了一阵嗡嗡的窃窃私语。
"离婚?"
"她爸妈离婚了?"
"啧啧啧……"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几十道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明显嘲笑意味的目光,像一根根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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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讲台上,脸涨得通红发烫,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
"父母离婚",在那个年代,在这样一个保守的小镇上,是一件非常丢人、非常不光彩的事情。
它就像一个标签,一个烙印,被老师亲手、硬生生地贴在了我的脑门上,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让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低着头走过去,能听到经过的每一排座位旁边,都有学生在小声议论。
课间休息的时候,立刻就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围了过来。
"喂,新来的,"一个长得又高又壮、脸上有颗黑痣的男生,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挑衅,"你爸妈为什么离婚啊?是不是你妈跟人跑了?还是你爸在外面有人了?"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哄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而恶意。
"肯定是她妈跟人跑了!"
"对对对,我听我妈说过,城里人都这样!"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不能哭,一哭他们就会笑得更厉害。
更糟糕的是,我的穿着打扮,也很快成了他们嘲笑的对象。
我身上穿的棉袄,是姑姑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姐穿剩下淘汰的旧衣服。
虽然奶奶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穿了好几年的衣服,颜色早就洗得发白发旧,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还打了补丁。
我背的书包,是妈妈在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给我买的那个小黄鸭书包。
因为用了整整四年,书包的拉链都坏过好几次,上面打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小黄鸭的图案也磨得看不清了。
"你们快看她那个书包!"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新羽绒服的女生,用手指着我的书包,夸张地大声对她旁边的同学说,"跟要饭的一样!我三岁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么破的书包!"
她说完,周围一圈女生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把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它藏起来,把自己也藏起来。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节课,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我把头埋得很低,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我像逃命一样,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我不敢回家。我怕一回家,看到爷爷那张严肃冷漠的脸,听到他那些冷冰冰的规矩,我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天色越来越暗,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漆黑。风也越来越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走到镇上的小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了下来。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我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完全黑透了,坐到手脚都冻麻了。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早就错过了晚饭时间。
一进门,就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茶几上那盏昏暗的台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阴沉可怕。
"去哪儿了?"他开口问,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在学校做作业……"我小声地撒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撒谎。"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谎言,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学校五点就放学了。现在八点。说实话,去哪儿了。"
他严厉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两把尖刀,轻易地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倔强。
我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都笑话我!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说我妈跟人跑了!说我的书包像要饭的!我不想去上学了!呜呜呜……"我一边哭,一边把心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喊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爷爷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骂我,也没有像爸爸妈妈那样不耐烦地让我闭嘴。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哭,一言不发。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快没力气了,他才从沙发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然后一瘸一拐地朝楼梯走去。
我不知道爷爷要带我去哪儿。我跟在他身后,一抽一抽地抹着眼泪。
他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他没有带我去别的房间,而是直接走到了通往阁楼的那个狭窄的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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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我从来没上去过。
那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黑漆漆的,我有点害怕。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阁楼上一间小房间的门。
那扇门很小,上面也挂着一把锁。
他推开门,拉亮了里面那盏昏黄的电灯泡。我探头往里一看,一下子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