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八年,那是个秋天。
我攥着借来的三斤猪肉,走进了那个连院门都没有的破院子。
本来就想走个过场,客套几句就走。
可屋里一双清亮清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把我的脚给留住了。
等我硬着心肠转身离开,她却追了出来。“大哥,”
她气喘吁吁地说,“你要是看得上俺,俺就跟你走。”那一刻,我真不知道,等着我的,不光是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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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秋收刚过,地里的庄稼都收回了家。那年头,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吹到我们这个北方的小县城。
我叫张建国,二十八了,在县里的供销社当个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几块钱工资。因为家里穷,兄弟多,一直没娶上媳妇。
眼瞅着就要奔三了,我妈急得天天唉声叹气。
村里的媒人王婶,是个热心肠。她看我妈愁得不行,就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建国啊,”王婶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婶子给你找的这个姑娘,叫李秀芳,二十二岁,人长得周正,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不过人是真能干,村里都夸她是个好劳力。”
我当时心想,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挑啥啊?有个女人愿意跟我过日子就不错了。
于是,我一咬牙,厚着脸皮跟邻居借了钱,又托人搞了张肉票,在供销社割了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
那年头,猪肉可是稀罕物,提着这三斤肉去相亲,算是顶大的排场了。
王婶领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了李秀芳她们村。一走进那个所谓的李家院子,我就愣住了。
这哪儿是院子啊,连一圈像样的土墙都没有,就是几块破石头围了一下。
院子里坑坑洼洼的,连块平整的砖地都找不出来。正对着我的,是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大半,看着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王婶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大山兄弟,在家吗?我带建国来看秀芳了!”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男人。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一条腿明显是瘸的,走起路来一跛一跛。
他身上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全是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这就是秀芳的爹,李大山。
我把用草绳捆着的猪肉递了过去。李大山一看到那块肉,眼睛都直了,伸出来的手都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肉,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嘴里不停地说:“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让娃子破费了……”
我跟着他走进屋里。屋里一股子霉味,光线昏暗得很,家具就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桌子,用几块砖头垫着,旁边放着几个光溜溜的木墩子,连张正经的凳子都没有。
一个姑娘正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听到我们进来,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心头猛地一颤。
那姑娘眼睛特别亮,像黑夜里的星星。她的脸又黑又瘦,没什么肉,可五官长得很清秀,是个美人坯子。
她看见我,一下子就慌了,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使劲地擦,低着头,不敢再看我。她就是李秀芳。
“爹,来客人了啊。”她小声说。
“快,秀芳,快给客人倒水。”李大山把那块猪肉宝贝似的放在桌子上,眼睛都离不开了。我知道,这块肉,可能他们家大半年都吃不上一次。
他又指着那块肉,对秀芳说:“去,闺女,去拿刀割二两肉下来,炒个菜招待建国。”
秀芳看了一眼那块肉,咽了口唾沫,然后摇了摇头说:“爹,还是留着过年吧。我去地里拔几根萝卜,炒个萝卜丝也一样。”
我看着这屋子,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五味杂陈的,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这家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穷。
我在李家那个破桌子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了不到半个小时。
李大山一个劲儿地跟我说秀芳有多能干,多孝顺。说她一个人能顶一个壮劳力,下地、做饭、缝缝补补,样样都行。
秀芳就一直低着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也不说话,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又马上把头低下去了。
屋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是秀芳的弟弟,叫李铁柱,十五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从我进门起,就一直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瞪着我。
我喝了两碗秀芳倒的白开水,水里连片茶叶末都没有。我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我家是穷,可也没穷到这个地步。
我要是娶了秀芳,那不光是娶个媳妇,是得养活她这一大家子。我一个月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哪有这个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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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找了个借口,说天不早了,我得赶在天黑前回城里。
李大山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他脸上全是失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瘸着腿,一跛一跛地把我送到院门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恳求。
我没敢再看他,跟王婶打了声招呼,就快步往村外走。
我快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一看,一下子就愣住了。
是李秀芳。她竟然追了出来。她连鞋都没穿,光着一双脚,就那么踩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你等等。”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秀芳喘匀了气,抬起头,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可她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大哥,”她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嫌弃俺家穷。”
“俺爹刚才跟你说的话,俺都听见了。俺想跟你说,你要是……要是看得上俺,俺就跟你走。俺啥苦都能吃,啥活也都能干。”
她一口气地说着,像是在推销自己:“俺会做饭,会缝补,会下地干活。俺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俺保证,俺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俺还能帮你挣钱……”
她说完,就又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服的衣角。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那一刻,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光着的脚,踩在冰冷又硌人的石子路上,脚底板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渗出了血印子。可她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同情,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这个姑娘,为了不让家里再这么穷下去,为了能让爹和弟弟过上好日子,她连自己最后的尊严都可以不要。
我的视线往上移,落在了她的脖子上。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用一根红绳,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那布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被她贴身戴着,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形状看起来方方正正的。
她可能发现我在看她脖子上的东西,下意识地就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那个布包,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躲闪。
我从李家村回来,一晚上都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李秀芳追出来时的那个样子。
她那双含着泪却又无比倔强的眼睛,还有她那双踩在碎石子路上,被划得一道道血印子的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赶不走。
我承认,我心软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媒人王婶。我跟她说,我愿意和李秀芳处处看。
王婶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哎哟,建国啊,你可算是想通了!我跟你说,秀芳那姑娘,除了家里穷点,真是没得挑!你娶了她,保准不亏!”
高兴完了,王婶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不过,建国啊,有句话,婶子得跟你说句实话。李家那个情况,不光是穷那么简单。我们村里好多人都说,他们家……有点古怪。”
“古怪?什么古怪?”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她爹李大山那个腿,”王婶说,“不是天生就瘸的。听村里老人说,是二十年前,他家出了点事,他自己把腿给弄断的。具体是啥事,谁也说不清楚,反正从那以后,李大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跟人说话,也不怎么让秀芳出村子。总感觉他像是在躲着什么。”
“还有啊,”王婶又凑近了点,“他们家明明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可他家后院那间小屋子,从来不让人进。门上常年挂着一把大锁,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啥。你说怪不怪?”
王婶的话,让我心里也打起了鼓。自己把腿弄断?不让女儿出村?还有一间上锁的神秘小屋?这听起来,确实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可我一想到秀芳那双眼睛,心里又犹豫了。我还是决定,先处着看看再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到周末,就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颠簸十几里路,去李家。
秀芳是真的能干,王婶一点没夸张。她一个人,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
虽然房子还是那么破,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屋里也闻不到那股霉味了。她做的饭也好吃,哪怕就是简单的炒萝卜丝,放点猪油渣一炒,都香得不行。
更重要的是,她对我特别好。每次我过去,她都想方设法给我弄点好吃的。家里那点舍不得吃的鸡蛋,都攒着给我煮。
她自己舍不得吃,就看着我吃,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有一次,我从他们家回来,半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那双布鞋,被泥水泡得透透的,回来就开了胶。
我正愁着没鞋穿,第二天一早,秀芳竟然找来了。她提着个小布包,从几十里外的大山里,走了一夜的路,赶到了县城的供销社。
她红着脸,从布包里拿出一双新纳的鞋底,塞到我手里。我一看那鞋底,针脚纳得密密麻麻,又结实又整齐。
鞋底的边上,还有几个小小的血印子。我知道,这肯定是她熬了一整夜,给我赶出来的,手都扎破了。
我捏着那双还带着她体温的鞋底,心里头,暖得不行。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这个姑娘,我娶定了。不管她家里有什么古怪,我都要娶她。
可是,李大山对我的态度,却始终很冷淡,甚至,还带着一丝戒备。
每次我去,他都很少跟我说话。我想跟秀芳多待一会儿,在院子里说说话,他都会找各种借口,把秀芳叫进屋里去。好像生怕我把秀芳拐跑了似的。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就快到了。我盘算着,得赶在过年前,把跟秀芳的事定下来。
我把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都取了出来,一共六十块。我又托人买了布票和棉花票,扯了两床崭新的缎面被子,红色的,看着喜庆。
在那个年代,这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彩礼了。
我带着这些东西,又去了一趟李家提亲。
李大山看到我带来的被子和钱,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我让进屋,让我坐下。
他把那六十块钱,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铺开,又摸了摸那光滑的被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突然说:“建国,我得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叔,您说。”我赶紧坐直了身体。
“你娶我们家秀芳,是真心实意地想对她好,跟她过一辈子,还是……还是就图她能干活,能伺候你?”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但却无比认真的眼睛,郑重地回答道:“李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一开始,确实是没想过要娶秀芳的,因为您家里的情况……确实有点困难。”
“但是,这两个月相处下来,我发现,秀芳真的是个好姑娘。她善良,能吃苦,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好。我张建国虽然穷,但不是没良心的人。我跟您保证,只要秀芳嫁给我,我绝对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我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她喝粥。”
李大山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突然,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他说,“好,我信你。我把秀芳交给你了。”
他又说:“但我有个条件。秀芳嫁给你以后,你得让她每个月都回来看我们一次。她不放心我和铁柱。”
“这是应该的,叔,您放心。”我赶紧答应。
秀芳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羞涩又幸福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一直闷着头没说话的李铁柱,突然从木墩子上站了起来,冲着我大声喊道:“我姐不能嫁!你们这些城里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说完,就猛地转身,跑进了后院,还“哐当”一声,把那扇破木门从里面给锁上了。
秀芳想去追,被李大山一把拦住了。“让他去吧,”李大山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舍不得他姐。过两天就好了。”
可我清楚地听到,后院里,传来了东西被摔碎的声音,还有李铁柱压抑的哭声。他在里面喊着,声音模糊不清,但我听到了几个字。
他在喊:“娘……姐要被他们带走了……娘……”
我心里一惊,疑惑地问李大山:“叔,铁柱这是怎么了?他娘……不是早就已经过世了吗?”
李大山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他眼神慌乱,含含糊糊地说:“哦……哦,孩子……孩子是想他娘了,胡说八道呢。你别往心里去。”
订了婚,我和秀芳的关系就更近了一步。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的了,多了几分作为未婚妻的亲昵和娇羞。
有一天,我们俩在村头的小河边散步。秋天的河水很清,能看到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
我看着她脖子上那个一直贴身戴着的旧布包,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秀芳,你这布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宝贝啊?我看你天天都戴着。”
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捂住了那个布包,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是……是俺娘留给俺的东西。”
“那你娘留给你的是什么啊?能让我看看吗?”我好奇地问。
“不行!”她的反应很激烈,猛地摇了摇头,“建国,你别问了。等……等咱们结了婚,我就告诉你。”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虽然我心里像猫抓一样好奇,但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应该尊重她。
我们的婚期,定在了一九七九年的五月份,麦子熟的时候。
可就在婚期越来越近的时候,村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
那两个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中山装,干部头,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他们说是县里派下来,重新核对户口信息的。
可他们在村里待了两天,东家问西家问,问来问去,重点全都是在打听李家的情况。
媒人王婶又偷偷跑来告诉我:“建国,我跟你说,那两个人不对劲。我看着他们,根本不像查户口的,倒像是在找什么人。而且,他们一直在跟村里的老人儿打听,打听李大山二十年前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二十年前的事?不就是李大山腿断了那年吗?难道,这背后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心里不踏实,决定直接找李大山问个明白。
那天晚上,我提了两瓶酒去了李家。我把我的担忧跟李大山说了。李大山听完,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我急了,我说:“叔,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就跟我说句实话吧。我们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您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大山吧嗒吧嗒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才抬起头,看着我说:“建国,不是叔不相信你。是有些事,现在真的不能说。你放心,不是你想的那种坏事。等……等你和秀芳结了婚,拜了堂,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你。”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可我没想到,不等我们结婚,事情就爆发了。
就在我们婚前一个星期,那两个陌生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们不是两个人来的,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
他们直接闯进了李家,理都没理院子里发愣的李大山和秀芳,径直就冲向了后院那间一直用大锁锁着的小屋子。
其中一个公安,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几下,就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给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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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很久。
全村的人都惊动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围在李家那个破院子门口看热闹,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我得到消息,心急火燎地从县城骑车赶了回来。我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情景。
秀芳脸色惨白地靠在墙上,浑身都在发抖。
李大山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冲了过去,一把扶起快要站不住的秀芳:“秀芳!到底怎么回事?公安来干什么?”
秀芳看到我,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建国……对不起……俺家……俺家骗了你……”
就在秀芳话音刚落的时候,后院那间小屋的门开了。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