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给丈夫照康翻身。
他瘫在床上五个多月了,身子僵得跟木头似的。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侧过来,累得直喘粗气。
电话是女儿天雨打来的,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接听。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妈,老家那个老宅,你是不是过户给别人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天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我托人去村里打听,人家说早就过户了!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那是我爸的房子!你凭什么给别人?"
我把照康的被角掖好,直起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沉默了很久,我才开口:
"你爸中风躺在医院93天,你一次都没来过,仁前腿瘸成那样,每周都来,这房子给谁,你说了不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
2019年农历九月十七,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日子。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我在客厅织毛衣,丈夫照康在厨房炒菜。
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
我喊了一声,让他少放点盐,他没应声。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我搁下毛衣针,走到厨房门口,一眼就看见他歪倒在灶台边上。
锅铲掉在地上,油锅里的菜糊了,冒着黑烟。
照康的脸扭曲着,嘴角往下耷拉,口水顺着嘴角流。
他的右手抖得厉害,左手死死抓着灶台边沿。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我扑过去扶住他,他的身子沉得吓人,往下出溜。
我喊他的名字,他嘴里"呜呜"地叫,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知道坏了,这是中风的症状。
我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拨了120。
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辈子,我抱着照康,浑身发抖。
他61岁,身体一向硬朗,退休前是县化肥厂的工人。
他干了一辈子力气活,从没生过大病。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倒下。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差点站不起来。
医护人员把照康抬上担架,我跟在后面往外跑。
邻居老张头看见了,问我咋回事。
我顾不上回答,爬上救护车,紧紧攥着照康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无助,看得我心都碎了。
到了县医院急诊室,医生检查完说是脑梗塞。
要做介入手术,让我先去交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腿打哆嗦。
那是我和照康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一分一分攒的。
我咬着牙从存折上取出来,一张一张数着交给收费员。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女儿天雨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天雨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妈,咋了?我正跟志刚谈客户呢。"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天雨,你爸……你爸中风了,在县医院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天雨慌张的声音:
"啥?中风?严重不严重?要不要我回去?"
我说不上来严重不严重,医生还在里面。
天雨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了犹豫:
"那个……妈,这边正谈一个大客户,实在走不开,你先顾着,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中"字还没说出口,她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长:47秒。
47秒。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在走廊里等着。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出来跟我说话。
他说手术还算成功,但后遗症肯定有,右半边身子怕是保不住了。
我听着医生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问他,以后能不能好起来,能不能走路。
医生摇摇头,说要长期康复,费用不少。
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情况,能自理就算不错了。
照康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嘴上插着管子。
我跟在推车后面,一步一步往ICU走。
那条走廊很长很长,我的腿像灌了铅。
照康在ICU住了七天,花了两万多。
七天后转到普通病房,人醒了,但右半边身子彻底没了知觉。
![]()
他说不了整话,只能含含糊糊地蹦几个字。
医生说这叫运动性失语,能不能恢复要看后期康复情况。
我把照康从ICU转普通病房的消息告诉天雨。
她在电话里说,这就好,这就好,总算稳定了。
她又说,她和志刚商量了,先给我转两万块钱,让我别太担心。
两万块钱很快到账了,微信上提示收款成功。
我点开看了看,给她回了个"收到"。
从那以后,天雨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
每次都说忙,每次都说过几天来,每次都没来。
我没催她,想着孩子在城里打拼不容易,别给她添堵。
照康的医药费一天天往上涨,我心里越来越慌。
住院费、药费、护理费、检查费,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小两万。
我和照康的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多,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电动车、金镯子、压箱底的毛毯。
那个金镯子是照康当年咬着牙给我买的,说让我戴一辈子。
我把它拿到金店里称重,换了三千多块钱。
出门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心疼得喘不上气。
医院的日子难熬得很。
我每天五点起床,坐第一班公交车去医院。
给照康翻身、擦洗、喂饭、倒屎倒尿。
一个人忙不过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那床又硬又窄,躺上去浑身酸疼。
照康躺在床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他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糊涂的时候他嘴里念叨着天雨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
我每次都骗他,说天雨忙,过几天就来。
他就不说话了,扭过头去看着窗户发呆。
窗外是灰扑扑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
我知道他想女儿,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住院第十三天,我给天雨打电话,想让她回来一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是女婿的声音。
女婿不耐烦地说道:"妈,天雨去进货了,有啥事跟我说。"
我愣了愣,说想让天雨回来看看她爸。
女婿"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回头让天雨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天雨一直没回我。
我也没再打,低下头继续给照康按摩腿。
他的腿瘦了一圈,肌肉都萎缩了,摸上去软趴趴的。
我一边按,一边悄悄抹眼泪,不敢让他看见。
这日子,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住院第十八天,病房里来了两个人。
我正在给照康喂小米粥,听见门口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个瘸着腿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筐鸡蛋。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是照康的堂弟仁前,还有他媳妇春枝。
仁前比照康小七岁,腿是年轻时在砖窑干活砸的,落下了残疾。
这些年他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照康活着的时候没少接济他,逢年过节给钱给物。
仁前家盖房子那年,照康二话没说借了两万块,也没让还。
仁前红着眼圈走到床边,看着堂哥,嘴唇直哆嗦:
"嫂子,俺听说哥住院了,咋不吱声呢?"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把鸡蛋筐放下,伸手握住照康的手。
照康看见他,嘴角动了动,眼泪流了下来。
他"呜呜"地叫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仁前蹲下身子,把脸凑到堂哥跟前,声音发颤:
"哥,你别急,慢慢说,俺听着呢。"
照康张着嘴,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个字:"好。"
仁前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堂哥的脑袋,哭出了声。
春枝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把布袋子塞给我:
"嫂子,这是俺自己腌的咸菜,还有几个馒头,医院的饭不好吃,你将就垫垫。"
我接过袋子,心里头堵得慌,说不出话。
仁前擦擦眼泪,站起来看着我,眼圈还是红的。
仁前认真地说道:
"嫂子,你咋不叫俺呢?俺腿不好,干不了重活,但守着俺哥还是行的。你回家歇歇,俺来。"
![]()
我摇摇头,说不用,我能行。
春枝一把拉过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拽:
"嫂子,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眼窝都陷下去了!仁前腿不方便,白天俺来守着,晚上你再来,换着弄。"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些天,我一个人扛着,累了疼了都憋着。
没人问我一句,没人搭把手。
现在仁前两口子从农村跑了三十多里路来看我们,我心里头不知道是啥滋味。
那天仁前在医院待了一下午,陪着照康说话。
他说村里的事,说谁家的猪下崽了,说老宅门口的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果。
照康听着听着,嘴角竟然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
这是他中风以后,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晚上仁前和春枝要走,我送他们到电梯口。
仁前回过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嫂子,有啥事就打电话,俺腿不好使,可心是好的。"
我点点头,看着电梯门关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仁前两口子隔三差五就来医院。
春枝手脚麻利,帮着洗衣服、换床单,还从家里带来自己蒸的馒头。
仁前腿脚不便,就坐在床边给堂哥按摩、说话解闷。
有他们在,我能喘口气,能眯一会儿眼。
而我的女儿呢?
她还是没来。
每次我想给她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想,等照康好些了再说吧,别让孩子担心。
可是,照康什么时候能好呢?
住院第四十七天,医药费已经花了八万多。
我攒的养老钱见底了,银行卡里只剩下一千多块。
那天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最后一点钱,腿直打哆嗦。
收费员催我,问交多少。
我张张嘴,说先交一千。
收费员白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句"交这点有啥用",把票据递给我。
我接过票据,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捂着脸哭了一场。
这辈子没这么难过,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擦干眼泪,我给天雨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天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妈,咋了?我正忙着呢。"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我艰难地开口:"天雨,你爸这边……还需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天雨叹气的声音:
"妈,我们上次给的两万还没缓过来呢,生意不好做,进货压了不少钱,你们有新农合,能报销不少吧?"
我说只能报一半,现在欠医院好几千了。
天雨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像是出了个好主意:
"那你先把县城的房子抵押贷款,等我爸好了再还,对了,老家那个老宅不是还在吗?现在农村宅基地值钱了,实在不行把那个卖了。"
我愣住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个老宅是照康爸妈留下的,照康这辈子最念想的就是那几间老屋。
他常说等老了要回去养老,听鸡叫,看日头。
他中风之前还念叨,说等春天了带我回去住几天,看看老枣树开花。
我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那是你爷奶留下的,你爸一直不舍得……"
天雨的语气急了,声音也拔高了:
"妈,现在都啥时候了,你还念旧!救命要紧,房子以后再说。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我攥着手机,愣愣地站在缴费窗口旁边。
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让我往边上靠靠。
我木木地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真的老了。
住院第六十三天,照康的状态有些好转。
他能说几个简单的词了,虽然含糊不清,但能听懂个大概。
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了,回家慢慢康复。
出院手续办下来,花了整整十一万。
新农合报销了一半,剩下的自费。
我把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问了个遍。
有的借了几千,有的借了几百,有的推三阻四不吱声。
我没怪他们,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出院那天,仁前和春枝来帮忙。
仁前借了个面包车,把照康抬上车,小心翼翼地扶着。
春枝帮我收拾东西,把脏衣服、尿不湿、洗漱用品一股脑儿塞进袋子里。
我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六十三天。
我在这间病房里度过了六十三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像熬刑。
照康被抬上车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病房的方向。
他嘴里"呜呜"地叫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仁前拍拍堂哥的手,红着眼圈安慰他:
"哥,没事,回家了,回家好好养着,会好起来的。"
照康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照康中风的时候是秋天,现在已经入冬了。
六十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我来说,像是过了一辈子。
到家了,仁前和春枝帮着把照康抬进屋。
我们住在县城老城区,一楼,两室一厅,不大但也够住。
仁前把堂哥安置在床上,喘着粗气擦汗。
他的腿本来就不好,折腾这一趟,走路都打晃。
春枝心疼地扶着他,让他坐下歇歇。
我给他们倒水,道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仁前摆摆手,不让我说这些:
"嫂子,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俺哥好着的时候,没少帮俺。"
![]()
我点点头,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晚上仁前两口子要走,我送他们到门口。
春枝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嫂子,一个人照顾不容易,有啥难处就说,千万别自己扛着。"
我说好,好。
目送他们走远了,我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流了一脸。
这两个月,来看照康的人不少。
邻居老张头来过,照康的工友来过,村里的堂亲来过。
唯独我的女儿,一次都没来。
她说工作忙,说志刚离不开她,说孩子没人带,说下个月一定来。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结果每次都一样。
我没有打电话质问,没有发微信诉苦。
我只是默默地记着那个数字。
63天。
照顾一个瘫痪病人,远比我想象的艰难。
照康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六十多斤。
我一个人给他翻身、抱起来、扶到轮椅上,每一次都累得气喘吁吁。
有一次我没扶稳,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我的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呼呼地往外冒。
疼得我直冒冷汗,可我不敢喊,怕照康自责。
我咬着牙爬起来,把他扶上床,自己去卫生间处理伤口。
对着镜子看自己,披头散发,眼窝深陷,老了十岁不止。
我苦笑了一下,用碘伏给自己消毒,疼得直抽气。
更难的是夜里。
照康膀胱失禁,尿不湿一晚上要换好几次。
我不敢睡熟,稍微有点动静就醒。
整宿整宿地熬着,眼睛熬得通红,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想过请个护工,去家政公司问了价格。
一个月三千多,好一点的四千。
我舍不得,那些钱留着给照康买药不好吗?
仁前和春枝还是隔三差五来帮忙。
每次都带着自家种的菜、养的鸡。
春枝看我累成那样,急得直跺脚:
"嫂子,你咋不让天雨回来帮帮你呢?她是亲闺女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她忙。
春枝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仁前拉住了。
仁前冲她使了个眼色,春枝叹了口气,不吭声了。
住院第八十天,我晕倒了。
那天晚上我给照康换尿不湿,换完了去卫生间洗手。
刚走到门口,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春枝坐在旁边抹眼泪。
仁前在外面守着照康,隔着门问我咋样了。
我想坐起来,被春枝按住了。
春枝抹着眼泪说道:
"嫂子,你这样不行啊!瘦得皮包骨了,你要是倒了,俺哥咋办?"
我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住院第九十三天,照康的状态稳定了。
他能坐起来,能含糊不清地说几句话,但右半边身子还是不听使唤。
医生说以后就这样了,好不了多少,能自理就算不错。
我听着,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九十三天。
我在医院和家里来来回回跑了九十三天,累得脱了形。
我算了算,这九十三天里,女儿天雨一次都没来过。
她打过几个电话,每次都说忙,每次都说下次一定来。
可她一次都没来。
九十三天。
我没有打电话质问,没有发微信抱怨。
我只是默默地记着这个数字,刻在心里,像刀子一样。
有一天,仁前来看堂哥,陪他说话解闷。
仁前讲村里的事,讲老宅门口的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果。
照康听着听着,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歪着嘴,费力地挤出几个字:
"女……女儿……咋……不来……"
我愣住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忙呢,城里人忙,过几天就来了。"
照康闭上眼睛,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不信,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泪。
仁前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仁前和春枝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窗外的路灯昏黄,照进来一片惨淡的光。
我想起照康年轻时候的样子,高高大大,黑红的脸膛,一双大手稳稳当当。
他跟我说,这辈子跟着我,不会让我受苦。
现在他躺在床上,屎尿失禁,说不清楚话,半边身子跟死了一样。
而我呢?
我老了,累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我的女儿呢?
她在城里过她的好日子,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肯。
九十三天,不是九天,不是九十天,是整整九十三天。
我一个人扛着,扛得快散架了。
可我没有跟任何人诉苦,没有打电话质问女儿。
我只是默默地扛着,像一头老牛,拉着重车,慢慢地走。
我不知道还能走多久,可我不能停。
停了,照康就没人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照康出院两个月了。
我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喂饭、换尿不湿,日复一日,像个机器。
仁前和春枝还是隔三差五来帮忙,每次都带着吃的用的。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有一天,我突然想去老家看看。
那个老宅好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啥样了。
我跟仁前说,让他帮我照看照康一天,我去老家转转。
仁前点点头,让我放心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去老家的班车。
老宅在村子最西头,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
我推开院门,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沙沙地响。
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能看出有人经常来收拾。
我知道是仁前,这些年他一直在帮我们照看老宅。
每年回来上坟,他都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房顶漏了,是他爬上去修的;墙皮掉了,是他和泥补的。
他说这是爷奶留下的,不能让它塌了。
我走进堂屋,墙上还挂着照康父母的遗像,画框上落满了灰。
![]()
我找了块抹布,把画框擦干净,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照康的爸妈走得早,撇下他们兄弟两个。
照康是老大,早早就扛起了家。
他供堂弟仁前念完初中,又帮他娶媳妇、盖房子。
仁前感激了他一辈子,说这辈子都还不清堂哥的恩情。
我站在老屋里,看着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线里飞舞。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年,仁前一直在帮我们照看老宅。
而女儿天雨呢?
她上一次回老宅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好像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她跟着我们回来上坟,待了不到半天就走了。
她嫌这里脏,嫌这里破,嫌厕所是旱厕,嫌床上有跳蚤。
她说再也不想回来了,住城里多好。
我蹲在老枣树下,看着满地的落叶,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想起照康瘫在床上时说的那句话——"女儿……咋不来……"
我想起那九十三天,她一次都没来过。
我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话——"老家那个老宅不是还在吗?实在不行把那个卖了。"
她想的是卖掉,从来没想过这是她爸的命根子。
她想的是钱,从来没想过回来看一眼。
我蹲在枣树下,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
太阳慢慢西沉,照在老宅的土墙上,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后,我去了镇上的公证处。
仁前和春枝都来了,他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跟公证员说,我要把老宅过户给李仁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