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文中情节请勿与真实历史人物或事件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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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北风卷着干硬的雪粒,不知疲倦地抽打着这座灰扑扑的四合院。
窗户缝隙里塞满了旧报纸,却依然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屋内的煤炉子烧得半死不活,偶尔爆出一两声沉闷的噼啪声。
这声音,像极了这个压抑年代里人们心底不敢发出的叹息。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陈旧的樟脑球气息。
那是死亡临近的味道。
冯楠躺在那张老式的架子床上。
那个曾经在燕京大学未名湖畔抱着书本走过的校花,此刻已经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
她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黄色。
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枯柴般的骨架。
仿佛被子下面盖着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脆弱的干草。
赵山、赵高、赵水、赵幽,四个孩子跪在床前,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低垂着头,压抑着哭声。
肩膀随着母亲那拉风箱般艰难的呼吸声一耸一耸。
自从父亲赵刚走后,这个家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大厦,摇摇欲坠。
而现在,最后那一根支撑着这个家的梁木——母亲冯楠,也要断了。
“大山……”
冯楠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窗外飘落的一片雪花,稍微不留神就会碎在风里。
赵山浑身一震,连忙膝行两步。
他双手紧紧握住母亲那只冰凉得有些硌人的手,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妈,我在,我在呢。您是不是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冯楠费力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有些涣散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
最后,视线停留在角落里那个红漆斑驳的木箱子上。
那是父亲生前的宝贝。
在这个动荡的岁月里,那是家里唯一没被“那些人”翻动过的地方。
因为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特权,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把那个箱子……打开。”
冯楠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
“把最底下……那个油纸包……拿出来。”
赵山不敢违逆,起身走到墙角。
红漆箱子的锁早已生锈,但他甚至不需要钥匙,轻轻一扭就开了。
这是母亲每天都要擦拭抚摸的东西。
箱子里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存折地契。
最上面是一叠叠整齐的手稿,那是父亲关于军队建设的思考。
下面是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磨破的旧军装。
赵山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捧出来。
终于在箱底,摸到了一个触感冰凉、沉甸甸的油纸包。
那种油纸是部队里专门用来包枪械零件防锈的,摸上去有一种油腻且坚韧的质感。
赵山捧着那个包回到床前,在母亲示意下,一层层揭开。
随着油纸展开,一股混合着硝烟味和陈旧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毛线围巾。
围巾的针脚并不细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看得出织这条围巾的人手艺并不精湛,甚至有些笨拙。
毛线已经板结变硬,颜色也变成了灰暗的蓝黑色。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围巾的一端,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早已变成黑褐色的硬块。
那是血。
是二十多年前流出、渗入毛线纤维、干涸凝固后留下的血。
赵幽吓得捂住了嘴。
赵高和赵水也瞪大了眼睛。
在这个家里,父母的爱情一直被视为神话。
父亲赵刚,儒雅刚毅,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母亲冯楠,温婉知性,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他们从未见过这条围巾,更不明白这带着血腥味的东西,为何会被父亲像珍宝一样藏了一辈子。
“妈,这是?”赵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冯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那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抚摸着那块黑褐色的血渍。
那一刻,她浑浊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悲伤,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这就是……这就是你们父亲的心。”
冯楠惨笑了一声,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凄凉。
“妈,您说什么呢?”赵幽带着哭腔说道,“爸最爱的不就是您吗?李伯伯生前总说,老赵在战场上那是老虎,一见冯楠就成了猫。爸这辈子对您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啊!”
“是啊,敬我、护我、爱我……”
冯楠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他做得滴水不漏。他用一辈子扮演了一个完美的丈夫,演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
冯楠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山。
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凌厉:“大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每逢雷雨天,你爸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吗?”
赵山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小时候他不懂事,雷雨天害怕想找爸爸,却发现书房门紧锁。
透过门缝,他看见那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面不改色的父亲,竟然缩在墙角。
父亲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嘴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那时候母亲总是会把他拉走,红着眼睛告诉他:“爸爸累了,那是战争留下的病,别去打扰他。”
“你们以为他是被炮火吓的?还是以为他在怀念牺牲的战友?”
冯楠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微弱,却尖锐得刺耳。
“都不是。”
冯楠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吐出了那个名字。
“他是在喊一个名字。一个在梦里被他喊了无数次,却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提起的字。”
“苏语。”
赵山愣住了。
赵高和赵水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温婉,却又透着一股子遥远的破碎感。
“苏语是谁?”赵幽下意识地问。
“一个死在1942年的女学生。”
冯楠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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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穿透了这昏暗的屋顶,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大雪纷飞的太行山。
“一个……本来应该成为你们母亲的人。”
“溶洞……”
赵山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生前那沉默如山的背影。
冯楠喘了口气,眼神从遥远的回忆中暂时收了回来。
她看着孩子们急切又惊恐的脸,突然意识到,如果不先让他们明白赵刚这二十年的痛苦根源,他们根本无法理解1942年那个抉择的残酷性。
“在讲那个溶洞里发生的事之前,”冯楠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得先回答大山刚才的问题——信里说,他骗了我一辈子,到底骗了什么?”
她指了指赵山手里那封信的第二行:“你们以为他只是愧疚吗?不,他是恐惧。这二十年,他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
“恐惧?”赵幽不解,“爸是连死都不怕的人,他怕什么?”
“他怕那个‘鬼魂’。”
冯楠惨然一笑:“大山,你还记得你五岁那年,1953年的那个雷雨夜吗?”
赵山一愣。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这个特定的时间点撞开了。
这正是连接父亲“当下痛苦”与“过去创伤”的关键节点。
“记得。”赵山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那天晚上雷打得特别响,家里的老槐树都被劈断了。”
“对。”冯楠闭上眼,“那天晚上,那一声炸雷响过之后,我冲进客厅,看见你父亲……他穿着睡衣,却把自己蜷缩在沙发的死角里。他手里抓着一根鸡毛掸子,但在他眼里,那可能就是他在溶洞里用过的最后一把枪。”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抖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他的眼睛通红,眼球都要瞪出来了,死死盯着窗外的闪电。每打一声雷,他就猛地缩一下脖子,嘴里发出那种……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嘶吼。”
“他喊的不是‘杀鬼子’,而是——‘苏语!回来!别出去!’”
那一夜的赵刚,彻底撕碎了平日里威严沉稳的伪装。
冯楠当时吓坏了,她扑过去想要抱住丈夫,却被赵刚一把推开。
那力道之大,直接把冯楠推倒在地上,手肘磕出了血。
赵刚根本没认出那是他的妻子。
在他的眼里,面前这个女人,可能就是那个正要冲出溶洞赴死的苏语。
“后来呢?”赵水哽咽着问。
“后来雨停了。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当他看清满脸是泪、胳膊流血的我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冯楠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那一刻,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他对我说:‘小楠,对不起……我是个废人。我身体回来了,可魂儿还在太行山的雪地里。’”
“从那天起,我便明白,我的丈夫,那个全军敬仰的赵政委,其实是个病人。他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
“为了掩盖这个黑洞,为了在这个和平年代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不得不撒谎。他骗我说他已经放下了,骗我说他爱我胜过一切。”
冯楠让赵高把书桌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撬开。
“把里面那个黑色丝绒盒子拿出来。”
赵高照做,撬开抽屉,取出了那个精致的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支保养得极好的金黑相间的派克钢笔。
“这是物证。”冯楠轻声说,“也是他‘骗’我的证据。”
赵山拿起钢笔,在母亲的示意下旋开笔帽。
里面塞着一张卷得很紧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白照片。
展开照片,那个短发、歪戴军帽、靠在老歪脖子树下笑得热烈奔放的姑娘——苏语,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那笑容太耀眼了。
即使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和泛黄的相纸,依然能灼伤人的眼睛。
“这就是苏语。”冯楠看着照片,眼神复杂,“1942年初,她在抗大分校读书时拍的。那时候她才二十岁,是燕京大学弃笔从戎的学生。”
她指着照片上苏语手里捧着的那本书:“你们看,那是《安娜·卡列尼娜》。苏语生前最爱读的书。她总跟你爸说,等仗打完了,她要回北平,穿上裙子,在图书馆里把这本书读完。”
冯楠抬起头,看着赵山:“大山,你想想,我和苏语像吗?”
赵山摇了摇头。
照片上的姑娘野性、张扬,像一团火。
而母亲温婉、知性,像一潭水。
截然不同。
“是不像。但你爸第一次在燕京大学遇见我的时候,我手里正拿着这本书,穿着白裙子,坐在窗边。”
“那一刻,他透过我,看到了苏语的梦想。”
“他娶我,是因为我活成了苏语最想成为的样子。”
“我是他眼中的‘和平’。”
“他看着我读书、看着我写字,他就会觉得,当年苏语在溶洞外流的血没有白流。”
“这就是他信里说的‘骗’。他让我以为他是对我一见钟情,其实,他是在我身上寻找那个死去灵魂的影子。”
赵幽听得心碎:“这对您太不公平了……妈。”
“傻孩子。”冯楠摇了摇头,“这不是不公平,这是他的深情,也是他的苦难。如果他转头就忘了个干干净净,那他还是赵刚吗?”
“我接纳了这个谎言,也接纳了苏语。这二十年,我们表面上是模范夫妻,但他书房的灯光、雷雨夜的颤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1942年的那个溶洞,还在那里,从未消失。”
冯楠突然抓紧了被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破虚空:
“现在,你们懂了他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恐惧了吗?”
“因为在那个溶洞里,不仅仅死了人,还死了一样东西——赵刚作为男人的尊严和作为军人的骄傲。”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在那一天的雪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冯楠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仿佛把屋里的温度都拉低了好几度。
“1942年冬,太行山反扫荡。那是八路军最艰难的时候。”
“赵刚当时带着抗大分校的一部分学员和文工团转移。队伍里大多是像苏语这样刚拿枪不久的学生,还有没战斗力的女同志。为了掩护大部队,赵刚带着这支小分队把鬼子引进了深山。”
那时候的山里,雪下得有膝盖深。
赵刚的腿被弹片炸伤了,伤口化脓,高烧四十度,是被警卫员用担架抬着走的。
“他们被逼进了一个叫‘断魂崖’的溶洞里。前有悬崖,后有追兵。干粮吃完了,子弹也快打光了。”
冯楠描述着那个绝境:溶洞外,是日军牵着狼狗的狂吠声和偶尔射来的冷枪。
溶洞内,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年轻学生,还有一份绝对不能落入敌手的机密文件包。
“赵刚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手里紧紧攥着那是他最后的一支驳壳枪。他下令:所有人准备最后一颗手榴弹,光荣弹。”
“但苏语不干。”
冯楠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苏语是那群学生里胆子最大的。她悄悄爬到赵刚身边,把自己最后半块干粮塞进赵刚嘴里。她看着赵刚烧得通红的脸,说了一句话。”
赵刚当时迷迷糊糊听见她说:“政委,你得活着。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还没看见新中国呢。”
“然后呢?”赵山急切地问。
“然后,就在鬼子准备往溶洞里灌毒气的时候,苏语做了一个决定。她把那条还没织完的蓝围巾系在脖子上,那是她给赵刚织的,说是等胜利了再戴。”
“她趁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带着两颗手榴弹,悄悄摸出了溶洞。她想用自己当诱饵,把鬼子引开,给赵刚他们争取突围的机会。”
“她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鬼子被引开了,但苏语在奔跑中,被流弹击中了腿。
她在距离溶洞三百米的一块开阔雪地上,摔倒了。
这一章,是所有噩梦的源头。
“那是上午十点,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苏语倒在雪地上,周围是一圈慢慢围上来的鬼子。带队的是个日本军曹,他看清了倒在地上的是个女八路,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冯楠的声音开始颤抖:“那群畜生没有立刻开枪。那个军曹狞笑着,把指挥刀插在地上,示意手下不要开枪,要抓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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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就在溶洞口的缝隙里看着。他在瞄准镜里,看着那群野兽一步步逼近苏语。看着那个军曹伸出脏手,去撕扯苏语的衣领……”
“赵刚疯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但被警卫员死死按住。只要一枪,只要一暴露,溶洞里这几十号人全得死。”
“可赵刚还是开枪了。”
“砰!”
“那一枪,打爆了那个军曹的头。红的白的,溅了苏语一脸。”
赵山握紧了拳头:“爸好样的!”
“可是这一枪,也把鬼子的火力全引过来了。机枪扫射,压得赵刚他们根本抬不起头。赵刚想冲出去救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百米的距离成了天堑。”
“就在这时候,苏语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