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嫂子,把灯灭了,听我的,把顶门棍也撑上!”
“铁柱,是不是刘癞子又来了?这大风大雪的……”
“别管是谁,只要敢进咱家这道门,我就让他横着出去。”
“你可别胡来啊!你哥还要一年才回来,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嫂子可咋活啊……”
“嫂子,你别哭。以前我不懂事,现在我懂了。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护你周全。”
窗户纸被北风吹得哗啦啦直响,赵铁柱握紧了手里那根硬邦邦的擀面杖,听着墙外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眼神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刚进腊月,杨树屯就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给埋严实了。
西北风像是带哨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赵铁柱背着一床打着补丁的铺盖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推开了大哥赵铁林家的院门。院子里那棵老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几只寒鸦在树梢上哑着嗓子乱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铁柱来了?快进屋,外头冷。”苏玉梅掀开正房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着煤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苏玉梅是铁柱的亲嫂子,今年二十六岁。虽然穿着一身臃肿的深蓝色棉袄,袖口还套着黑布套袖,但那张脸却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只是此刻,这鸡蛋上像是蒙了一层灰,眼窝深陷,透着股说不出的憔悴。
赵铁柱把铺盖卷往西厢房的土炕上一扔,闷声说道:“嫂子,大伯让我搬过来住段日子。他说快过年了,村里不太平,我哥不在家,怕有些不长眼的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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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大哥赵铁林,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村里的无赖刘癞子借着酒劲调戏苏玉梅,被刚干完活回家的赵铁林撞见。赵铁林是个护犊子的性子,抄起铁锹就把刘癞子的腿给拍断了。结果,刘癞子家有亲戚在县里有点路子,硬是给判了个防卫过当,赵铁林进了篱笆大狱,判了四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苏玉梅勉强挤出一丝笑,转身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你哥还得一年才出来。这几天……村里是有些闲话。”
铁柱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抬头看着嫂子:“嫂子,是不是那个刘癞子又来找事了?我昨儿听二胖说,他在小卖部吹牛,说今年过年要来咱家吃饺子。”
苏玉梅的手抖了一下,咸菜坛子的盖子“当啷”一声碰在灶台上。她慌乱地擦了擦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铁柱:“没……没有的事。你别听风就是雨,他在村里吹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铁柱是个退伍兵,眼睛毒得很。他一眼就看见嫂子手腕上有一块淤青,那是新伤。但他没点破,只是暗暗攥紧了拳头。
夜深了,杨树屯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呜咽。
铁柱躺在西厢房冰凉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这人认死理,大哥进去前抓着他的手嘱咐过,家里就交给他了。要是嫂子有个闪失,他这辈子都没脸见大哥。
墙上的挂钟刚敲了两下,正是后半夜两点。
“嘘——嘘嘘——”
一阵尖细、断续的哨声突然从后院墙外传了进来。这声音不大,混在风声里若隐若现,但节奏感极强,一听就是有人故意吹的暗号。
铁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瞅。
外头漆黑一团,啥也看不见。但就在这哨声响起的几秒钟后,原本正房里还亮着的一豆灯火,突然毫无征兆地灭了。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铁柱的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怕黑,自从大哥进去后,她晚上睡觉从来不灭灯。这哨声一响,灯就灭了,这是啥意思?是怕外头的人看见屋里?还是……这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
那一夜,铁柱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那几声诡异的哨声,就像几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积雪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铁柱起了个大早,帮着嫂子喂猪。赵家养了两头大肥猪,这是给大哥攒的过年钱,也是大哥出狱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猪圈在院子的西南角,紧挨着半塌的院墙。铁柱提着猪食桶,刚把一桶热乎乎的泔水倒进食槽,猪群就哼哼唧唧地抢食起来。
他拿着铁锹清理猪圈角落的干草,突然,铁锹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铁柱弯腰扒开乱草,一只皮鞋露了出来。
他把那鞋拎起来,在墙上磕了磕泥。这是一只男人的皮鞋,虽然上面沾满了猪粪和泥巴,但擦干净鞋面后,那黑亮的皮质依然能看出成色不错。鞋底子上印着俩字——“金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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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九三年那会儿,在杨树屯这种穷乡僻壤,老百姓脚上穿的不是黄胶鞋就是老布鞋。一双“金猴”皮鞋,在县百货大楼得卖七八十块钱,相当于一家人半年的油盐钱。
全村能穿得起这鞋的,除了村长家那个在南方倒腾服装的儿子,就只有一个人。前两天,铁柱在村口碰见刘癞子,那泼皮正翘着二郎腿显摆他脚上的新鞋,说是刚发了笔横财买的,也是“金猴”牌。
铁柱拿着那只鞋,气冲冲地回了屋。
苏玉梅正在纳鞋底,看见铁柱满脸怒气地闯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脏兮兮的皮鞋,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嫂子,这鞋是哪来的?”铁柱把鞋往桌子上一拍,震得桌上的针线笸箩都跳了起来。
苏玉梅身子一颤,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她强作镇定地看了一眼,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不是你哥以前穿剩下的吗?我都扔猪圈填坑了,你捡它干啥?”
“哥的鞋?”铁柱冷笑一声,指着那几乎没有磨损的鞋底,“哥进去三年了!这鞋底子还是新的,连花纹都没磨平。哥在号子里还能穿皮鞋?还能把鞋穿出来扔咱家猪圈里?”
苏玉梅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嫂子!刘癞子是不是昨晚来过?”铁柱的嗓门大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昨晚那哨声是不是他吹的?他是不是翻墙进来了?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苏玉梅身上。
突然,苏玉梅“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铁柱!你就别问了行不行?算嫂子求你了!”苏玉梅抓着铁柱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你哥不在家,家里没个顶梁柱,嫂子难啊!有些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只要咱家能平平安安等到你哥回来,嫂子受点委屈不算啥……这鞋你就当没看见,扔了吧!”
铁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嫂子这话是啥意思?受点委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村里那些风言风语都是真的?难道嫂子为了不受欺负,或者是为了点别的什么,真的跟刘癞子那个畜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怒涌上心头。铁柱看着跪在地上的嫂子,心像被刀绞一样疼。他想发火,可看着嫂子那瘦弱颤抖的肩膀,火气又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
“行,我不问了。”铁柱咬着牙,把那只皮鞋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冲出了屋子。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冷风吹透了棉袄。他想走,不管这个烂摊子了。可一想到还在监狱里的大哥,他又挪不动脚。
“哥,我对不起你。”铁柱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雪狠狠搓在脸上。
他打定主意,今晚不睡了。不管嫂子是不是自愿的,只要那个男人敢再来,不管是刘癞子还是王癞子,他赵铁柱都要废了他!
晚饭时候,铁柱从代销店买了一瓶二锅头,坐在饭桌上自斟自饮。
“铁柱,少喝点,伤身。”苏玉梅红着眼睛劝了一句。
“心里堵得慌,喝点顺气。”铁柱没看她,咕咚就是一大口。
一瓶酒下肚,铁柱装作醉醺醺的样子,摇摇晃晃地回了西厢房,一头栽在炕上,震天响地打起了呼噜。
苏玉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呼噜声,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关上了正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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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铁柱根本没醉。他把酒大半都倒进了袖管里的棉花里。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手里握着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枣木棍子,像只壁虎一样贴在窗户边上。
那一夜,并没有人来。
没有哨声,也没有翻墙的声音。只有正房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那哭声压抑、低沉,像是被人捂着嘴,断断续续哭了一整宿。铁柱听得心里发毛,也好几次想冲过去问个究竟,可想到白天嫂子那一跪,他又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苏玉梅挎着篮子,说是要去集上卖鸡蛋,换点钱买过年的年货。她走得很急,连早饭都没吃。
确认嫂子走远了,铁柱溜进了正房。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透着股清冷的肥皂味。铁柱直奔里屋,他得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留下了什么把柄,能让嫂子怕成那样。
枕头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
铁柱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的一个大木箱子上。那是一口老式的樟木箱子,那是嫂子的嫁妆。平时这箱子都上着锁,从来不让人碰。
铁柱趴在地上,发现箱子锁孔周围有些新的划痕,像是最近经常开。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在部队学的手艺,捅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樟脑球味飘了出来。
箱子里并没有铁柱想象中的男人衣物或者钱财。最上面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那是大哥结婚时穿的。
铁柱拿起衬衫,下面压着一沓信纸,还有一张带着红色公章的纸单。
他拿起那张纸单,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如同被五雷轰顶,手里的纸单抖得像筛糠一样,嗓子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惊呼!
那根本不是什么情书,也不是欠条。
那是一张来自省第四监狱的——《死亡通知书》!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罪犯赵铁林,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因突发急性心肌梗死,经抢救无效死亡。请家属速来办理后事。”
日期是半个月前!
铁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空白。大哥……死了?那个从小背着他过河、把好吃的都留给他的大哥,那个为了护媳妇把人打伤的大哥,那个他在梦里无数次盼着回来撑起这个家的大哥,竟然已经死在号子里了?
他哆嗦着翻开旁边那沓信纸,那是几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
“苏玉梅,你男人死了!这事现在只有我知道。你要是识相,就乖乖依了我,要不我就把这事捅出去!你那瞎眼婆婆刚做完手术,要是知道儿子死了,还能活几天?你要是想当孝顺媳妇,今晚就给我把门留着……”
落款赫然写着三个字:刘癞子。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为什么会有哨声?那是刘癞子在催命!
为什么会有皮鞋?那是刘癞子故意留下恶心人的!
为什么嫂子要隐忍?为什么她要跪下求自己?
原来,她是在一个人扛着天大的秘密!为了不让刚做完心脏手术的老娘受刺激,为了这个家不散,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受着丧夫之痛,还要被那个畜生勒索、恐吓!
铁柱抱着那张通知单,跪在地上,无声地嚎啕大哭。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现,恨自己昨天还怀疑嫂子不守妇道!
哭够了,铁柱擦干了脸上的泪。
他没有把通知单拿走,而是原封不动地放回箱子,重新锁好。既然嫂子想瞒,那就让她瞒着吧。但有些账,今晚必须得算了。
他在信里看到,刘癞子说今晚要来“收点利息”。
“哥,你放心走吧。这个家,我替你守。欺负嫂子的人,我替你杀。”铁柱对着大哥的衬衫磕了三个响头,眼里的悲伤已经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一天,铁柱像没事人一样,劈柴、挑水。苏玉梅回来时,看铁柱没提皮鞋的事,也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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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风雪比前两天更大了,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铁柱早早熄了灯,但他并没有睡在西厢房。他把自己那件军大衣披在身上,手里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杠子,像尊雕塑一样躲在正房堂屋的门后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铁柱的神经。
凌晨一点。
院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有人在拨门栓。因为风大,这声音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铁柱握紧了手里的木杠,手心里全是汗。
接着是踩雪的声音,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正房的门并没有锁死,只是虚掩着。这是刘癞子在信里逼嫂子留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条缝隙在黑暗中缓缓打开。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裹着厚重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几乎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
那黑影动作极其熟练,进门后还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铁柱看见那人手里寒光一闪——是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
畜生!还要动刀子!
铁柱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从门后猛地窜了出来。
“去你妈的!”
伴随着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铁柱用尽全身力气,凌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个黑影的胸口上。
这一脚,带着他对死去大哥的悲痛,带着对受辱嫂子的心疼,是他当兵几年练出来的必杀技。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烂肉上。
那个黑影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屋地中间的八仙桌上。那张结实的榆木桌子瞬间四分五裂,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黑影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剔骨刀也飞了,帽子也滚落在一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出气声。
铁柱落地未停,举起手里的枣木杠子就要补这一下。他今天要废了这个畜生!
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瞬间,铁柱下意识地顺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电灯拉绳。
“啪嗒”。
昏黄的灯泡亮了,虽然光线昏暗,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还是刺破了黑暗。
铁柱举着棍子,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人的脸上。
当他看清那个满脸胡茬、蜷缩在地上吐血的人影时,他手里的枣木杠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