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宗元 | 儿时记忆中的过年味

儿时记忆中的过年味

朱宗元

在我儿时物质匮乏的那个年代，生活虽朴素平淡，却丝毫不减人们对过年的炽热期盼。儿时的年味，是从腊月伊始居民点上的第一声猪嚎声正式拉开序幕，那声响里，藏着对天天有肉吃向往的实现，期盼着快点能穿上妈妈缝制的新衣裳。

进入腊月，生产队的农户便自发排定次序，将家中养了近一年的年猪屠杀，将新鲜猪肉借给乡亲邻居，依次接力轮留。于是，整个腊月的村庄几乎家家有肉吃，日日飘着诱人的肉香。这份不分彼此的互助之举，凝聚着那个时代最淳朴的邻里情谊与守望相助的精神，在共享的喜悦中，过年的气氛也悄然开启。

腊八节是年味浓醇的第一个节点。母亲总会用小米、红豆、红枣等简单食材，熬制一锅温热香甜的腊八粥。黏稠的粥品里，既有对岁末丰收的总结，更藏着对新年的美好期许。更具特色的是打存腊八冰的习俗，大人们顶着严寒在涝池里凿下厚实的冰块，储存于阴凉之处。老人们说这腊八“灵物”能强身健体，实则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它承载着人们对健康与美好生活最朴素的祈愿。

腊八过后，过年的节奏愈发紧凑，农家院落里满是烟火气与务实的忙碌。炸油果、脱馍馍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邻里间无需邀约便自发相互帮忙，和面、揉坯、架火、油炸，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加了鸡蛋白糖的面团被擀成薄面片卷住再切成菱形，在她们精巧的手里轻轻一扭，变成精致花样，入热油后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油果出锅后撒上白糖或蜂蜜，便是儿时春节最珍贵的美味。而脱馍馍用的生铁灶锅，一个生产队仅有三两家拥有，邻里间相互协调轮流使用，以树疙瘩等木料为燃料上下烘烤，刚出锅的馍馍松软香甜，裹挟着草木的天然清香，更承载着“团圆吉祥”的美好寓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仪式庄重举行。母亲仔细擦拭干净灶台，摆上灶糖、油果与茶水，祖母则带领全家焚香祷告，“灶王爷，上西天，好话多说好话传”的祈福声萦绕屋梁，孩童们学着大人的模样合十祈愿，而我们对分食灶糖果食的期盼，让新年的喜悦愈发浓烈。扫房仪式紧随其后，全家动手擦拭门窗、清扫庭院，寓意扫除旧年的苦厄与尘埃，迎接新年的祥瑞与洁净。为让春节期间的新衣裳保持洁净，和春节期间清闲能尽兴游玩，大人们还会提前完成为牲畜铡草囤料、拉垫圈土、挑水储水等体力农活。

腊月下旬，村庄最热闹的场景莫过于社火排练。村里的青壮年自发组建社火队，在学校操场或晒谷场集合，敲锣打鼓的声响穿透街巷，传遍整个村庄。男人们扮成鼓子、武将，身着戏服威风凛凛；女人们身着彩衣，随着鼓点排练秧歌，身姿摇曳；孩子们围在一旁看热闹，偶尔模仿着扭动腰身，笑声与鼓点交织成最欢腾的乐章。随着鼓点节奏愈发密集，年味也在这热闹的排练中推向高潮。大年初二起，社火队挨家挨户拜年表演，敲锣打鼓的欢腾景象一直延续至正月十五，为新年增添了浓浓的喜庆氛围。

除夕之日，年味达到顶峰，每一个环节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寓意与家庭温情。父亲会带着我们张贴鲜红的春联与门神，红纸黑字间写满“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祈愿，祖父会耐心讲解“福”字倒贴的由来，寓意“福到家门”；门神画像上秦琼、尉迟恭的威严面容，承载着驱邪避灾的美好期盼。从挑选春联时的斟酌比对，到张贴时的端正规整，都透着对过年仪式感的庄重。午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等饺子煮好孩童们争着抢着，欢声笑语满溢全屋。夜幕降临，妈妈将煮好的猪头肉整盘端上桌子，成为我儿时记忆中最为丰盛的年夜饭。叔伯们举杯共饮，畅谈过往岁月，期许新年光景，老爹将早已准备好的崭新压岁钱用红纸包裹，递到我们手中，虽然只有几毛钱，但那包裹的不仅是财富，更是对晚辈的疼爱与殷切祝福。守岁之夜，灯火通明，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春晚，偶尔出门燃放烟花爆竹，噼啪作响的鞭炮声与绚烂绽放的烟花，驱散了夜色的寒冷，也点燃了新年的希望。

节间提着礼方子走亲访友，延续着年味的余温，让亲情与乡情在礼仪往来中愈发浓厚。大年初一清晨，孩童们穿着崭新的衣裳，跟着长辈挨家挨户拜年，一句句“爷爷奶奶过年好”的虔诚叩拜，换来的是长辈们慈祥的笑容与香甜的糖果。走亲访友的途中，家家户户门前鲜红的春联与残留的鞭炮碎屑，诉说着新年的喜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与饭菜香。亲友相聚时，长辈们讲述着过往的岁月故事，孩童们在庭院中嬉戏打闹，大人们交流着一年的收获与来年的规划，欢声笑语中，亲情与乡情愈发醇香厚重。

如今，年关将至，却再也找不回那些沉淀在岁月中的淳朴乡风和民俗仪式，那种真实又充满希望的农家劳作与生活祈愿，那些邻里和睦、亲友互助的温暖氛围，共同编织成独属于儿时的那份年味记忆。这份记忆，不仅是对往昔岁月的怀念，更承载着传统文化中的仁爱之道与生活智慧，在时光流转中愈发醇厚珍贵，成为我心底最温暖的牵挂和最为美好的记忆。

(作者简介:朱宗元，字鼎文，号杵翁，堂号三缘精舍，1970年生于甘肃甘州，大专学历，中共党员，张掖市第四届政协委员、甘州区劳动模范。张掖市三缘博物馆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