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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七年前,他亲手送去北狄。七年后,他红着眼求我原谅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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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陆霁闯宫“无状”之事,果然如沉星所料,迅速在宫廷内外悄然传开。版本不一,有的说他痴情难忘,恳求帝姬回心转意;有的说他因朝堂受挫,失态狂悖;更有的,将他与李侍郎弹劾之事联系起来,揣测他是否因涉嫌“通狄”而狗急跳墙。

流言蜚语,往往比事实更锋利。

皇帝很快知晓,将陆霁召去,严厉申饬了一番,命他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亦不得再打扰永嘉帝姬清静。这近乎软禁的处罚,无疑坐实了某些猜测,也让靖远侯府门庭骤然冷落下来。

与之相对的,是绛雪轩门前。虽然依旧清净,但前来拜访、送礼的宗亲命妇,态度悄然恭敬了许多。连宫中的份例用度,都明显比之前更精细丰厚。皇帝甚至在一次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褒奖虞晚缨“沉稳有度,顾全大局”,赐下不少珍宝。

虞晚缨宠辱不惊,依旧深居简出。只是偶尔,会在宫中偶遇一些低阶妃嫔或年老宫女,她们会远远地向她行礼,目光复杂,或许是想起了当年那个同样无依无靠、最终被送去和亲的孤女。如今,她回来了,以这样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

北狄使团在京中逗留了半月,除正式朝见、进贡、参与宫廷宴饮外,正使还奉幼主之命,向皇帝提出,希望能“请太后殿下手书训诫,带回北狄,以安民心,亦显天朝教化之恩”。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皇帝欣然应允。于是,虞晚缨在四方馆专设的书房中,用了整整一日,以汉狄两种文字,书写了一篇文采斐然又切合北狄现状的“训示”,并加盖了一方小小的私人银印——那印纹,正是一只简化的狼首,与她腕间刺青图案同源。

此举,无疑再次向所有人宣告了她与北狄之间,那无法割断、甚至被官方认可的独特纽带。

使团离京前夜,勃律再次秘密求见。这一次,是在沉星的安排下,于宫苑一处废弃的偏殿。

“太后,”勃律单刀直入,“大巫让臣再问一次,您真的不回去了吗?王庭与各部首领,依旧愿奉您为主。小主子他……很是想念您。”

虞晚缨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摇了摇头:“勃律,我既已踏回中原,便没打算再回头。北狄,是幼主的北狄,你们好好辅佐他。我的根,终究在这里。”

勃律眼中闪过遗憾,但并未强求,只道:“臣明白了。太后放心,北狄永远是您的后盾。大巫让臣转告,您当年留下的‘眼睛’和‘耳朵’,会继续运转,若有需要,狼烟为号。”

“替我谢谢大巫。”虞晚缨顿了一下,低声道,“也替我……多看顾幼主。”

“臣,万死不辞!”勃律重重磕头,起身时,将一个极其小巧的皮囊塞入沉星手中,“此物,或能助太后应对中原琐事。告辞。”

使团离开那日,虞晚缨登上了宫中最高的角楼,远远目送。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带走了北地的风尘,也带走了她作为“阙氏”与“太后”的最后一段公开使命。

从此,她只是永嘉帝姬虞晚缨。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12

陆霁被勒令闭门思过,靖远侯府内外一片愁云惨雾。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门前,如今门可罗雀。府中下人行事也格外小心,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陆霁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反复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从虞晚缨归来,到宫宴惊变,到梅苑琴音,到勃律来访,再到朝堂弹劾、闯宫受挫……点点滴滴,串联起来,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一个让他恐惧的事实:阿缨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手中掌握着他不知道的力量和秘密,甚至能轻易搅动朝局。

而她,似乎对他,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和报复。

这个认知,比皇帝的斥责、朝臣的背离更让他痛苦万分。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沉浸在过去和自以为是的深情里,却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又一记耳光。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处,那点不甘和执念,如同野草,焚烧不尽。他总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她只是恨他当年的无能,恨他未能保护她。或许,等她的恨意消了……

就在这时,一个他几乎遗忘的人,悄悄递来了消息——当年送亲使团中的一名副使,因在北狄感染恶疾,回京后不久便去了,其孀妻生活困顿,近日竟主动联系侯府旧人,似有隐情相告。

陆霁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立刻命心腹秘密将人接来。

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憔悴,衣着朴素,眼神却有些闪烁。她自称王氏,夫君姓周。

“侯爷,”王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民妇本不敢来叨扰,可实在……实在心里难安。先夫临终前,曾拉着民妇的手,说他对不起永嘉帝姬,有些事,憋在心里一辈子,死了都闭不上眼……”

陆霁心猛地一沉:“说下去!”

“先夫说……当年送亲队伍行至漠北,遭遇大风雪,耽搁了行程。快到王庭时,狄王派来迎接的将领……态度倨傲,言语多有羞辱。帝姬她……一直很沉默。后来到了王庭,大婚当夜……”王氏瑟缩了一下,声音更低,“狄王并未去新房,帝姬独坐到天明。之后数月,狄王也只是偶尔召见,形同软禁。下面那些狄人仆役,也多有怠慢……”

这些,与陆霁想象的艰难相差无几,他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大概半年后,情况慢慢变了。”王氏抬起头,眼神有些奇异,“帝姬开始主动学习狄语,研习狄人习俗,甚至……还私下向随行的医官,讨教一些药理知识。她不再整日枯坐,有时会去马场,学着骑马。狄王对她的态度,似乎也缓和了一些。再后来……老狄王病了一场,帝姬亲自侍奉汤药,据说极为尽心。病好后,狄王对她的宠爱,便与日俱增……”

王氏的话,勾勒出一个为了生存而努力学习、适应、甚至迎合的柔弱女子形象。这符合陆霁的预期,也让他心痛不已。

“先夫还说……”王氏犹豫着,压低了声音,“帝姬似乎……颇得狄王身边一位大巫的看重。那大巫在王庭地位超然,据说能通神灵。帝姬曾多次私下与大巫会面,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自那以后,王庭中再无人敢轻视帝姬。先夫怀疑……帝姬或许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取悦了狄王和大巫……”

特别的方法?取悦?

陆霁脑中“嗡”的一声,血气上涌。他猛地抓住桌角,指节泛白。是了,除了美貌与顺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还能靠什么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甚至获得权力?那些他不敢深想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混合着勃律口中的“太后”,梅苑那冷硬的琴音,还有她腕间妖异的刺青……

嫉妒、愤怒、羞耻、痛苦,如同毒蛇啃噬他的心。他以为她受苦,却没想到可能是这样的“苦”!她竟用那种方式……那自己这七年的悔恨与等待,岂不更像一场荒唐的笑话?

“还有吗?”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王氏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没……没有了。先夫知道得也不多。他只觉得帝姬……变得很快,越来越让人看不透。后来老狄王暴毙,诸子争位,血流成河,最后竟是年幼的王子登基,帝姬成了太后……先夫说,那段时间王庭就像地狱,帝姬却异常平静……先夫吓得一病不起,回京后没多久就……”

陆霁挥挥手,让人带王氏下去,重重赏了,并严令封口。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死寂无声。王氏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那些含糊的暗示,比直白的指控更折磨人。他仿佛看到他的阿缨,对着粗鄙的老狄王强颜欢笑,对着神秘的大巫曲意逢迎,在血雨腥风中冷静地算计,一步步爬上权力的顶峰……

不,那不是他的阿缨!他的阿缨是纯洁的,柔软的,需要他保护的!

可另一个声音冷酷地反驳:看看现在的她!看看她做的事!王氏的话,或许才是真相的碎片!

极度的痛苦和扭曲的嫉恨,像野火一样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一个疯狂而阴暗的念头,破土而出。

如果……如果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她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她与北狄大巫“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有她可能涉及老狄王暴毙、狄庭内乱的猜测……如果这些,被“恰到好处”地公之于众呢?

一个名声彻底败坏、被中原礼教所不容的女人,除了回头求他陆霁的庇护,还能有别的出路吗?到那时,她手中的北狄势力也好,皇帝的看重也罢,都将成为泡影。她只能重新变回那个需要他的阿缨!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疯长。对,他不能让她继续这样高高在上,用那种冰冷的目光俯视他!他要撕下她坚强的伪装,把她拉下来,拉回他的身边,即使用最不堪的方式!

陆霁眼中燃起偏执而疯狂的火光。他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开始写信。写给那些同样对虞晚缨归来感到不安、或与他利益相连、或被他掌握把柄的朝臣、宗亲、言官。

他要编织一张流言的网,用最隐晦又最恶毒的语言,将“北狄太后”变成“祸水”,将她的功绩变成“魅惑”,将她的坚强变成“放荡”。他要看看,在悠悠众口之下,他的皇兄,还能不能、还敢不敢,继续“看重”她!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如同毒蛇吐信。

13

流言,像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起初只是在一些茶楼酒肆的窃窃私语,渐渐地,飘进了深宅大院,甚至宫墙之内。

话题的核心,始终围绕着那位归来的永嘉帝姬。只是不再是最初的怜悯或好奇,而是变成了暧昧的揣测,恶意的影射。

“……听说在北狄,很得老狄王宠爱呢,不然怎么能当上太后?”

“宠爱?呵,一个老头子,图什么?还不是有些狐媚手段……”

“岂止老狄王?那北狄大巫,据说年轻得很,又神秘,跟帝姬走得很近……”

“啧啧,怪不得回来以后,气度都不一样了,哪还有点我们中原女子的贞静模样?那眼睛看人,都带着钩子似的。”

“靖远侯也是可怜,一片痴心,遇上这么个……”

“嘘!小声点!听说宫里陛下都……”

流言越传越离谱,渐渐与朝堂上那未落实的“通狄”指控隐约呼应,又掺杂了香艳的想象,形成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污名化浪潮。甚至有人“考证”出,北狄确有借婚姻“采补”、“蛊惑”的邪术,暗示虞晚缨便是凭此上位。

这些言语,自然不敢传到虞晚缨面前,但绛雪轩的气氛,明显能感觉到不同。送东西来的内侍宫女,眼神躲闪;偶尔在路上遇见低位妃嫔,对方行礼后匆匆就走,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连贤太妃,都托病不再见她。

沉星气得眼睛发红,几次想出去理论,都被虞晚缨按住。

“殿下,他们欺人太甚!定是靖远侯搞的鬼!”沉星咬牙切齿。

虞晚缨正在临帖,笔锋稳健,不见丝毫紊乱。“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能煽动,无非是利用了人心底那点龌龊的猜忌。”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只是,用这种下作手段,看来咱们这位侯爷,是真的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了。”

“难道就任由他们泼脏水?”沉星不甘。

“脏水泼过来,急着去擦,只会越抹越黑,溅自己一身泥。”虞晚缨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积雪未化的枯枝,“他越想用流言逼我低头,我越要站得直,行得正。传令下去,绛雪轩一切照旧。明日,我们去给太后请安。”

“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是聪明人。”虞晚缨淡淡道,“这点风浪,她还看得清。况且,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口舌之间。”

第二日,虞晚缨果真依制去给太后请安。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极为端庄稳重的深青色宫装,妆容素净,举止舒缓得体。一路行去,对那些异样的目光恍若未见。

太后宫里,倒是依旧如常。太后拉着她说了些家常,赏了碗血燕,绝口不提外间流言,只叮嘱她“安心休养,皇帝心里有数”。态度虽不亲热,但也未显疏远。

从太后宫中出来,途径御花园,却“偶遇”了皇帝与几位近臣在赏雪景。其中一人,正是那位曾弹劾陆霁的李侍郎。

虞晚缨依礼上前拜见。

皇帝笑容温和:“皇妹也来赏雪?正好,朕与几位爱卿方才还在说,北狄使团进贡的那尊狼神玉雕,工艺精湛,寓意深远,可见北狄归化之诚心。皇妹当年在北狄,想必也费了不少心血。”

这话,是定调,也是撑腰。

虞晚缨垂眸:“皇兄谬赞。北狄百姓渴慕王化,幼主纯孝,皆是皇兄天威感召,臣妹不敢居功。”

李侍郎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干笑两声,附和道:“帝姬殿下过谦了。殿下驻守北庭,教化蛮夷,功在社稷。”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出言夸赞,绝口不提任何流言蜚语。

虞晚缨知道,这是皇帝在向她,也向所有人表明态度。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在皇权与实际的利益面前,不堪一击。只要皇帝还愿意用她、保她,这些污言秽语,就伤不了她的根本。

只是,皇帝能保她一时,却未必愿意一直保她。尤其是,当流言可能损害皇室名声,或者,有更“合适”的解决方式出现时……

她心思转动,面上却依旧恭谨温婉,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告退了。

走出御花园,沉星低声道:“陛下似乎……”

“不过是权衡罢了。”虞晚缨语气平静,“走吧。”

她需要更重的筹码,让皇帝觉得保她,远比舍弃她,更有利可图。

14

流言并未因皇帝的“偶遇”表态而完全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开始牵扯到“有损国体”“混淆血统”等更加严重的指控。显然,背后推手并未收力,反而加大了投入。

靖远侯府书房内,陆霁看着新送来的几份“成果”,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虞晚缨在众人唾弃中孤立无援、最终只能向他求助的模样。至于这些流言是否会彻底毁了她?他不在乎了。他只要她回来,回到他掌控之中,哪怕是以一种残缺的、卑微的姿态。

就在这时,管家慌张来报:“侯爷,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带着旨意!”

陆霁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冠出迎。

来的果然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张德。张德面无表情,展开一卷黄绫:“靖远侯陆霁接旨——”

陆霁跪地。

旨意不长,语气却极为严厉。斥责陆霁“闭门思过期间,不知反省,反纵容家人仆役,散布流言,污蔑皇室,离间君臣,其心可诛”!命其即刻起,卸去京畿戍卫副统领一职,只保留侯爵虚衔,府中一应人员,交由有司严查。并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如同晴天霹雳,陆霁瘫软在地,难以置信。皇帝……竟然查到了是他?还如此重罚!剥夺实权,等于断他臂膀!

“侯爷,接旨吧。”张德将圣旨放在他手中,压低声音,叹道,“侯爷,您这回……真是糊涂啊。陛下说了,永嘉帝姬,不仅仅是您的旧识,更是于国有功的帝姬。那些乌糟话,再说一个字,便是欺君。”

张德走了,留下陆霁跪在冰冷的地上,手握圣旨,如坠冰窟。皇兄竟为了虞晚缨,如此对他!她在于国有功?她凭什么?!

愤恨、不甘、恐慌,交织在一起。不,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对,那个女人!那个知道“真相”的周王氏!只要让她出来作证,坐实虞晚缨在北狄的“不贞”与“妖异”,就算皇帝想保,也要顾忌天下人的议论!

他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

15

虞晚缨得知陆霁被夺职罚俸的消息时,正在看北狄刚传来的密报。幼主一切安好,大巫主持的春祭顺利,几个不安分的部落首领已被敲打。勃律在信末提到,中原似有人妄图以流言玷污太后清誉,王庭上下,皆感愤慨,若有必要……

她合上密报,递给沉星烧掉。

“陛下这次,倒是雷厉风行。”沉星边拨弄炭火边道。

“流言伤及皇家颜面,他自然要管。况且,陆霁的手伸得太长,也该敲打了。”虞晚缨淡淡道,“只是,狗急跳墙,他未必肯就此罢休。”

正说着,外面有小宫女惊慌来报:“殿下,不好了!宫门外……宫门外有个民妇,自称是当年送亲副使之妻周王氏,击登闻鼓,要告御状!说……说殿下在北狄,行巫蛊妖术,魅惑狄王,戕害王嗣,秽乱宫廷,才得以窃取太后之位!还说有先夫遗书为证!”

沉星霍然站起,脸色铁青:“她敢!”

虞晚缨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陆霁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用最下作、也最难辩驳的“贞洁”与“妖异”罪名,彻底毁了她。

登闻鼓响,事关重大,皇帝不得不受理。很快,旨意传到绛雪轩,命永嘉帝姬前往大理寺,与告状民妇对质。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宫廷朝野。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关乎永嘉帝姬生死名誉的风暴,即将来临。

虞晚缨换了一身最正式的帝姬朝服,颜色庄重,头戴珠冠。临行前,她对镜整理仪容,指尖拂过腕间。

“沉星,将那件先狄王所赐的狼裘大氅拿来。”

沉星一愣:“殿下,那是北狄服饰,此时穿上,恐惹非议……”

“要的就是非议。”虞晚缨接过那件用料极考究、以雪白狼皮为里、玄色织金锦为面、领口袖边镶着猞猁皮毛的华丽大氅,亲手披上。厚重的裘皮更衬得她面容雪白,眸光沉静,一种混杂着异域风情的威仪,油然而生。

“走吧。去会会这位‘故人’,还有……我那位好竹马。”

大理寺公堂,气氛肃杀。主审的是大理寺卿,旁听的有刑部、都察院官员,皇帝甚至派了贴身内侍监审。堂下跪着瑟瑟发抖的周王氏,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泛黄的信笺。

陆霁作为“相关人”,也被允许在场。他站在一旁,看着虞晚缨披着那件刺眼的北狄狼裘,一步步走入公堂,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巡视。他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虞晚缨向上首诸位官员微微颔首致意,并未下跪。

大理寺卿轻咳一声:“永嘉殿下,民妇周王氏状告殿下于北狄期间,行止不端,有伤风化,并用巫蛊之术祸乱宫闱,以此窃位。殿下可有话说?”

虞晚缨目光扫过周王氏,落在她手中的信上,淡淡道:“一派胡言。本宫在北狄七年,上承天恩,下抚黎庶,恪尽阙氏本分,后遵狄王遗命,辅佐幼主,此间种种,北狄王庭有记录,我朝使节有见闻,岂容一介民妇,凭臆测与伪证,肆意污蔑?”

周王氏猛地抬头,尖声道:“我有先夫遗书为证!先夫亲眼所见!殿下你……你为了争宠,私下学习狄人邪术,与那大巫往来密切!老狄王暴毙,死状蹊跷,就是你用巫蛊害的!还有几位王子接连出事,也是你搞的鬼!你……你根本不是人,是妖孽!”

她情绪激动,抖开信纸:“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先夫的字迹,做不得假!”

早有衙役上前,取过信纸,呈给堂上诸位官员传阅。信上字迹潦草,内容与王氏所言大致相符,描述了虞晚缨如何“行为诡异”“与巫觋交通”,并暗示老狄王父子之死与她有关。

官员们看着信,又看看堂下披着北狄裘衣、神色冷峭的帝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陆霁适时开口,声音沉痛:“诸位大人,本王……本侯亦不愿相信此等骇人之事。但周副使乃当年送亲使团官员,其遗书……或许值得深究。永嘉帝姬……或许在北狄,确有不得已之苦衷,以至于行差踏错……”

他这话,看似为虞晚缨开脱,实则坐实了她“行差踏错”。

虞晚缨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满堂一静。

她看向周王氏,语气平静无波:“你说,这是你亡夫的遗书?”

“是!千真万确!”

“你说,你亡夫亲眼所见,本宫行巫蛊之事,谋害狄王父子?”

“对!”

虞晚缨点了点头,转向主审官:“大人,可否将遗书,给本宫一观?”

大理寺卿略一犹豫,将信递下。

虞晚缨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道:“此信是假的。”

周王氏尖叫:“你胡说!”

“第一,”虞晚缨不理会她,举起信纸,“周副使七年前回京,约半年后病故。据本宫所知,他回京后缠绵病榻,手抖无力,如何能写出这般虽潦草却笔力未散的字迹?大人可调取周副使病中奏报或家书笔迹比对。”

“第二,信中提到‘余亲见帝姬与黑巫夜会于狼神祭坛’。据本宫所知,北狄狼神祭坛,非大祭之日或王族血亲,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周副使一个中原使臣,如何能‘亲见’?他又如何认得那是‘黑巫’?”

“第三,”虞晚缨声音转冷,目光如冰刃射向周王氏,“信中提及的几种所谓‘巫蛊之物’,名称用法,皆非北狄所有,倒像是南疆一带流传的邪术。周王氏,你一个从未离开过京畿的妇人,你亡夫一个不通巫蛊的使臣,如何得知这些南疆秘闻?莫非是有人……特意教给你的?”

周王氏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我……我……”

“伪造证物,诬告帝姬,按律该当何罪?”虞晚缨不再看她,转向主审。

堂上官员面面相觑,虞晚缨的辩驳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确实,这遗书漏洞颇多。

陆霁眼见不妙,急忙道:“纵然遗书有疑,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帝姬在北狄所为,终究是谜!那北狄大巫,与帝姬过从甚密,总是事实!还有帝姬腕上那刺青,分明是狄人邪术印记!此等夷狄之证,留于帝姬之身,成何体统!岂非证明帝姬心向蛮夷,早已背弃中原礼教?!”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指向了最直观、也最具冲击力的“证据”——那刺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虞晚缨被厚重狼裘包裹的左腕。

虞晚缨静静地看着陆霁,那目光,竟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她缓缓抬起左手,在众人注视下,慢慢卷起了那华贵裘皮的袖口,一层,又一层。

皓腕如雪,那暗青色的、狞厉古老的狼神图腾,再次暴露在公堂之上,暴露在所有人或惊骇、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中。

“靖远侯说的,是这个吗?”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奇异的磁性。

陆霁咬牙:“正是!此等蛮夷烙印,污秽不堪!帝姬留着它,是何居心?!”

虞晚缨却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与悲凉。

她环视堂上诸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印,非烙印,乃敕封。”

“北狄崇狼神,以此图腾为至高信仰。唯有得狼神认可、于北狄有存亡继绝之大功者,方能由大巫刺此神纹于身,代表狼神护佑,亦代表王庭最高权柄认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七年前,我奉旨和亲,是为止戈。”

“七年间,我劝课农桑,引中原耕织之术入北地,是为活民。”

“老狄王崩,诸子争位,北狄内乱将起,边关烽火复燃之危就在眼前。是我,于血夜之中,扶立幼主,平定叛乱,诛杀首恶,与各部盟誓,止息干戈。换来北狄臣服,边关七年太平,商路重开,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此印,是北狄王庭与大巫,感我之功,钦我之德,代表北地十八部,予我的尊荣与信物。见证的不是什么私情巫蛊,而是我虞晚缨,身为大虞帝姬,为国为民,在北狄流淌的血、汗与泪!”

她目光最终落在陆霁脸上,锐利如剑:

“靖远侯,你口口声声说补偿,说愧疚。你可知道,当年送亲队伍拖延,是因有人收了北狄贿赂?你可知道,我初入王庭,因不肯折节逢迎,被断饮食,囚于冷帐?你可知道,老狄王多疑暴虐,我夜夜需防枕边人扼我咽喉?你又可知道,那场内乱,我亲历多少刺杀,手上沾了多少血,才换来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高谈什么‘中原礼教’?!”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其中蕴含的重量与惨烈,却压得公堂之上,鸦雀无声。连那些原本带着偏见的目光,也渐渐变了。

陆霁被她眼中的血与火灼伤,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灰败。

“你说此印污秽?”虞晚缨上前一步,逼视他,“它比之你为了私心,散布流言,构陷于我,逼死故人遗孀(周王氏已瘫软在地),又干净多少?比之你身为戍边将领,却曾因怯战冒功,导致百名将士枉死边关,又高贵多少?!”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陆霁浑身剧震,目眦欲裂:“你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兵部旧档,阵亡将士名录,抚恤发放记录,一一可查!”虞晚缨毫不退让,“需不需要本宫现在就将线索,呈给诸位大人?”

“你……”陆霁指着她,手指颤抖,胸口一阵翻涌,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堂上一片混乱。

虞晚缨却已收回目光,缓缓放下衣袖,遮住了那惊世骇俗的刺青。她转向主审官,屈膝一礼,姿态端庄依旧:

“大人,真相如何,想必诸位已有判断。本宫清者自清,无愧天地君亲。此人诬告构陷,挑拨两国,其心可诛,该如何处置,请大人依法决断。本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看任何人,披着那件北狄狼裘,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大理寺公堂。背影挺直如松,仿佛方才那场狂风暴雨,未曾伤她分毫。

留下满堂死寂,官员们神色复杂,周王氏瘫软如泥,而陆霁,面如金纸,呕血不止,被慌忙上前扶住,眼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她知道了……她连那么隐秘的事都知道……她不是来对质的,她是来……宣判的。

16

大理寺公堂对质,以周王氏被收监候审、陆霁吐血昏厥被抬回府而告终。皇帝随即下旨,严查周王氏诬告一案背后主使,并申饬靖远侯治家不严、御下无方,令其继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至于永嘉帝姬,皇帝特意下旨慰勉,赞其“忍辱负重,功在社稷”,并赐下诸多赏赐,以正视听。

流言虽未完全消散,但经此一事,势头被狠狠打压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永嘉帝姬不仅自身硬气,更握有旁人不知的底牌和把柄,连靖远侯都被一击倒地。再无人敢轻易置喙。

然而,这场风暴的余波,却未平息。

陆霁回府后便一病不起,高烧呓语,时哭时笑,药石罔效。太医说是急怒攻心,郁结于内,又旧伤复发(当年边关留下的暗伤),情况凶险。

消息传入宫中,皇帝沉默良久,只令太医尽心诊治,未再多言。

虞晚缨在绛雪轩听到消息时,正对着一局残棋。她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沉星低声道:“侯府那边……怕是不好了。殿下,可要……”

“要什么?”虞晚缨落下黑子,棋盘上杀机毕露,“探病?还是送终?”

沉星噤声。

“他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虞晚缨声音平静无波,“七年前,他选了大义,或者说,选了自己的前程。七年后,他选了执念,选了不择手段。走到今天,怨不得旁人。”

她收起棋子,一颗颗放入棋奁。“只是,没想到他这般不经事。”

不知是说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心志。

17

半月后,靖远侯府挂起了白幡。

陆霁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临终前,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只反复念叨“阿缨……对不起……”,糊涂时便嘶吼“妖孽……巫蛊……”,最终在一个雪夜,咽了气,死不瞑目。

皇帝下旨,追念其早年战功,以郡王之礼下葬,谥号“戾”。一个“戾”字,道尽帝王对其晚年行事的不满与盖棺定论。

葬礼那日,虞晚缨没有去。她在绛雪轩的庭院里,站了许久。细雪落在她的肩头、发上,她也未曾拂去。

沉星为她撑起伞。

“殿下,雪大了,回屋吧。”

虞晚缨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沉星,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在失去?”

沉星不知如何回答。

“我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天真,失去了故国七年光阴,失去了……曾经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她笑了笑,那笑淡得像雪,“可我也得到了很多。活下来的机会,看透人心的眼睛,保护自己的力量。”

“殿下……”

“其实,我从未恨过他。”虞晚缨忽然道,声音飘忽,“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只是后来,走的路太远,隔的血太多,回不去了。他放不下过去,也接受不了现在的我。他的深情,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催命符。”

她转身,走回温暖的室内,脱下沾雪的外氅。

“都过去了。”

18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陆霁的死,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过后,湖面终究恢复了平静。只是朝堂格局,已悄然改变。靖远侯一系势力受到清洗,皇帝借机整顿京畿戍卫,提拔了一批新人。

虞晚缨依旧住在绛雪轩,但已无人再敢轻视。她协理了一些与北狄相关的文书事务,展现出不俗的才干,愈发得到皇帝倚重。只是关于她的婚事,再无人提起。

这日,皇帝召她入御书房。

“皇妹,北狄幼主年岁渐长,大巫来信,言其可逐步亲政。你当年摄政之功,也该有个了结。朕意,正式颁旨,嘉奖你安定北狄之功,并收回‘协理’之名,你意下如何?”皇帝看似商量,实则已定。

虞晚缨心知,这是皇帝要彻底将她与北狄的权柄切割干净,防止尾大不掉。她欣然应允:“皇兄思虑周全,臣妹并无异议。北狄既已归顺,幼主贤明,自当亲政。臣妹使命已了,理当功成身退。”

皇帝满意点头,又道:“你已归国,日后有何打算?绛雪轩终究偏了些,朕让人另择一处宽敞宫殿……”

“谢皇兄厚爱。”虞晚缨行礼道,“只是臣妹懒散惯了,绛雪轩清静,住着甚好。且臣妹离宫七年,于宫中规矩多有生疏,恐扰了各位娘娘清净。臣妹斗胆,想向皇兄求个恩典。”

“哦?说来听听。”

“臣妹想自请离宫,于京中另辟府邸居住。一来,便于静养;二来,也可为皇兄分忧,处理些与北狄往来文书、通商事宜,毕竟臣妹对北地情形还算熟悉。”虞晚缨语气恭谨,理由充分。

皇帝沉吟。让一个帝姬离宫独居,不合旧例。但虞晚缨情况特殊,她既有功,又有北狄背景,留在宫中确实惹眼,也易生事端。让她出去,既显恩宠,又便于掌控,还能发挥其特长……

“准了。”皇帝终于道,“朕便将先帝时闲置的‘澄园’赐予你,加封你为‘镇国永嘉公主’,享双倍食邑。一应属官、护卫,皆按最高规格配给。”

这是极大的荣宠。“镇国”二字,更是非同小可。

虞晚缨深深下拜:“臣妹,谢皇兄隆恩!”

19

澄园是一座前朝王府改建的园林,占地广阔,景致清幽,又离皇城不远。虞晚缨搬入后,并未大肆修缮,只按自己喜好,整理出几个轩馆居住,其余地方,或空置,或命人种植花木药材。

她开了公主府,设了属官,但处理的多是与北狄相关的文书、通商纠纷,偶尔也接见一些北地来的商队首领或部落使者,态度平和,处事公允,渐渐在京中有了贤明干练之名。

昔日那些流言,早已烟消云散。如今提起镇国永嘉公主,多是敬畏与赞叹。

她偶尔会收到北狄的来信,幼主汇报政事,大巫问候平安,勃律讲述草原见闻。她回信不多,但每次都会认真批复,给予建议。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平静而充实的轨道。

直到一个暮春的午后,她正在澄园的湖畔水榭看书,沉星引着一位客人前来。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气质儒雅,眼神却精明。他自称姓顾,是江南巨贾,主营丝绸茶叶,近年来与北狄通商,获益颇丰,特来拜谢公主殿下当年斡旋商路、订立规矩之恩。

虞晚缨请人入座看茶。顾东家谈吐不俗,对南北货物、沿途关隘、部落需求了如指掌。言谈间,他似不经意道:“殿下或许不知,如今北地商路,除了官市,私下最大的几股势力,都隐隐奉一位‘夫人’为主,定价格,平纠纷,护商队。据说那位‘夫人’,手腕通天,与北狄王庭和中原朝廷,皆有联系,却神秘得很,无人得见真容。鄙人侥幸,得了一点线索,似乎指向……”

他停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虞晚缨腕间——今日她穿着广袖夏衫,偶尔动作,会露出那暗青色的图腾一角。

虞晚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顾东家。

顾东家立刻低头:“鄙人多言了。只是觉得,殿下或许会对这位‘夫人’的作为,感兴趣。”

虞晚缨慢慢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顾东家消息灵通。”她声音平淡,“不过,商道上的事,自有商道的规矩。只要守规矩,是谁在主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商路畅通,货殖繁盛,于国于民有利,不是吗?”

顾东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钦佩,起身行礼:“殿下高见,是鄙人狭隘了。殿下放心,规矩,我们懂。”

送走顾东家,虞晚缨独自走到水榭边,凭栏而立。湖面波光粼粼,映着春日晴空。

沉星悄声道:“殿下,咱们在北地经营的几条暗线,似乎……名声越来越大了。会不会引来麻烦?”

“麻烦总会有的。”虞晚缨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但有了钱,有了人,有了信息,麻烦……也就不再仅仅是麻烦了。”

她转身,望向北方天际。

“陆霁以为,权力只在朝堂,只在刀兵。他不知道,这世间的力量,有很多种。”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对过去那个天真自己的告别,“经济的命脉,信息的网络,人心的向背……这些,才是真正绵长而深刻的力量。”

“公主府是我的明处,北狄是我的退路,而那些看不见的网……才是我的立身之本。”

她抚过腕间刺青,那曾经代表屈辱与枷锁的印记,如今已成为她力量与自由的象征。

“这七年,我学会的,从来不是如何讨好一个男人。”

“而是如何,让这个世界,再也不能随意摆布我。”

20

又是一年深秋,澄园的枫叶红得似火。

虞晚缨收到北狄幼主的亲笔信,信中言及他已正式娶亲,王妃是一位温和贤淑的部落贵女。信末,幼主郑重写道:“母后当年教诲,儿时刻铭记。北狄永为母后故乡,狼神永佑母后安康。若有召,万里必赴。”

随信而来的,还有勃律私人赠送的一把北狄宝刀,刀鞘镶嵌宝石,华美锋利。

虞晚缨抚过冰凉的刀鞘,笑了笑,命人将信收起,宝刀入库。

她如今的生活,很简单。打理公主府事务,处理一些皇帝交办的与北狄相关的咨询,偶尔接受京中德高望重者的宴请,也会在澄园举办小型诗会或雅集,与一些真正有才学、不涉党争的文人清流往来。

她不再提起过去,也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只是京中关于她的传说,始终不断。有人说她手握巨富,暗中操控南北商路;有人说她与北狄现任大巫关系匪浅,能通神灵;还有人说,她在秘密训练一批女子,教授她们武艺与谋略……

真真假假,无人能证实,也无人能否认。镇国永嘉公主,成了一个美丽、强大而神秘的符号。

这日,宫中设宴,庆祝边关大捷,西北又一部落归附。虞晚缨作为镇国公主,自然在列。

宴席上,她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将领,英姿勃发,正在向皇帝禀报战况。那眉宇间的自信与锐气,让她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说着要“荡平北狄”的少年将军。

只是,那恍惚也仅仅是一瞬。

宴席散去,她乘马车回澄园。路过靖远侯府旧址——如今已换了匾额,成了某位新贵的宅邸。她未曾掀帘,只闭目养神。

马车辘辘,驶过寂静的长街。

沉星轻声道:“殿下,方才席间,陛下似乎有意,想为那位年轻的刘将军赐婚,对象是康平大长公主的孙女。”

“嗯。”虞晚缨应了一声。

“殿下……”沉星欲言又止。

虞晚缨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沉静,映着车内晃动的灯光。

“沉星,这世间女子的路,不止嫁人生子一条。”她声音平和,“我已见过最高的山,最阔的海,最烈的风,也走过最黑的路。如今这般,很好。”

她挑起车窗纱帘一角,望向窗外。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有一两颗格外明亮。

“不必依附谁,不必讨好谁,不必为谁改变,也不必等谁救赎。”

“我就是我。”

马车驶入澄园,朱门缓缓闭合,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都关在了门外。

庭中老桂,正吐露着清甜的芬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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