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请柬是烫金的,摸上去有种不真实的厚度。我盯着“百年好合”四个浮雕字,耳边是婆婆在电话里带着笑的声音:“梦婷啊,场地定在洲际酒店,小哲非要那个星空顶,一天租金就得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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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出中药味,是我给陈默熬的第三个月养胃汤。砂锅盖子被水汽顶得轻轻响,像某种微弱的抗议。
陈默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计算器,眉心蹙成我熟悉的川字。他没说话,只是把计算器放到餐桌上,上面是一串长长的数字:酒店、婚庆、车队、酒席、蜜月旅行……最后停在一个触目惊心的总数。
“妈说还差一些。”陈默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湖。
“差多少?”
他没回答,从冰箱拿出我昨晚泡好的枸杞水,喝了一口才说:“婚礼总预算一百二十万。爸出五十万,妈把定期取了出来有三十万,小哲自己攒了十万。”
我等着那个“还差”后面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请柬边缘,金粉沾在指尖上。
“三十万。”他说出这个数字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砂锅终于发出尖锐的呼啸,汤溢出来了,褐色的汁液浇在蓝色火焰上,腾起一小团呛人的白烟。我慌忙去关火,手背溅到一点,烫出细小的疼。
就是这时候门铃响了。
婆婆拎着两盒燕窝站在门口,身上是新做的旗袍,墨绿色底子上绣着暗金色的牡丹。她今年六十二,头发染得乌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梦婷在熬汤啊?真香。”她自然地换上拖鞋,视线扫过餐桌上的计算器,笑容深了一些,“小默跟你说了吧?”
陈默接过燕窝:“妈,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过来看看。”婆婆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在擦拭灶台,“梦婷,妈知道你和小默不容易。前年买房,去年小默胃出血住院,都是花钱的事儿。”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可小哲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
我擦灶台的动作停住了。水渍在米白色台面上蔓延,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妈,”我转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妈知道。”婆婆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软,戴着那只戴了三十年的玉镯,凉津津的,“所以妈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嘛。你们买房时,妈把养老本都拿出来了,记得吧?十五万。”
记忆像被按了开关。三年前的夏天,我和陈默跑遍全城看房,最后定下这套九十平的两居室。首付差十五万,婆婆从银行出来的那天,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她把存折塞给陈默时说:“妈就这些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陈默那晚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眼睛是红的。他抱着我说:“媳妇,我一定挣回来,加倍挣回来。”
“妈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远。
婆婆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妈不是要你还钱,是想着,一家人互相帮衬。你看小哲那女朋友,家里条件好,要是婚礼办寒酸了,怕人家心里有想法。”她轻轻拍我的手背,“梦婷最懂事了。”
她走后很久,厨房里还留着她的香水味,一种厚重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花香。
陈默一直坐在餐桌前,计算器已经黑屏了。我走过去,手放在他肩上,感觉到衬衫下紧绷的肌肉。
“你怎么想?”我问。
他仰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我爸心脏搭桥那会儿,小哲刚工作,拿了两万块来医院,说哥,我就这些。”他喉结动了动,“那两万是他省吃俭用一年存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我们在这间用十五年婚姻攒下的房子里,谁也没开灯。
夜里我睡不着,轻轻起身去阳台。陈默的鼾声很轻,是那种连睡着都不敢完全放松的轻。我望着楼下零星的车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我们租住在城中村,十平米的小屋,夏天像蒸笼。陈默下班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西瓜,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说公司下午茶剩下的,特意给我留的。我们坐在地上,用唯一的一把勺子轮流挖西瓜吃,红色汁液顺着他下巴流到洗得发白的T恤上。我说等他发工资了要买把新勺子,他说要买两把,一人一把。
那把后来买的塑料勺子,现在还躺在厨房抽屉最里面,和一堆精致的不锈钢餐具挤在一起。
“怎么不睡?”陈默的声音突然在黑暗里响起。
“吵醒你了?”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我们就这样站着,看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河。
“媳妇,”他声音闷闷的,“要不我们……”
“不。”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默的公司去年裁员,他差点在名单上,后来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工资降了三分之一。我的设计工作室今年只接了三个小单。银行卡里的三十万,是我们计划用来做试管要孩子的——医生说我的身体条件,再拖下去希望更渺茫。
“小哲是我弟弟。”陈默说。
“孩子是我们的。”我说。
话出口的瞬间,我们俩都僵住了。这是结婚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把“我们”和“他们”分得这么清楚。黑暗里,我感觉到陈默的手臂松了一下,又很快收紧,紧得我有点疼。
“对不起。”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和我一样的洗衣液味道。
“该我说对不起。”他吻了吻我的头发,“睡吧。”
可我们都清楚,谁也睡不着了。
接下来一周,婆婆每天都会打电话。有时是问婚礼请柬样式哪种好看,有时是说婚纱照选哪套划算,话题总会绕到“还差一点”上。她的语气永远那么温和,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周五晚上,小哲带着未婚妻林薇来家里吃饭。林薇二十五岁,比我小整整十五岁,皮肤亮得能发光。她礼貌地叫我嫂子,夸我炖的汤好喝,然后说起婚礼细节,眼睛里有星星。
“阿姨说星空顶可以打我们的名字缩写,想想就很浪漫。”林薇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上画着无形的图案。
小哲给她夹菜,眼神里是满得要溢出来的爱。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和陈默结婚那年。我们租了辆公交车当婚车,我穿着三百块钱买的婚纱,他在食堂摆了三桌,同事起哄让他亲我,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数着收到的红包,一共六千八百块,高兴地抱着我转圈,说媳妇我们有钱了。
“嫂子觉得呢?”林薇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什么?”
“我说婚礼主题用香槟金还是雾霾蓝?”
我看着桌上那盘清蒸鲈鱼,鱼眼睛白茫茫地朝上翻着。陈默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都好看。”我说。
饭后,小哲主动去洗碗。林薇在客厅看我们的婚纱照,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拍得真好。”
那是我们唯一一套婚纱照,在公园拍的,我穿着租来的裙子,陈默的西装肩膀有点窄。照片上我们笑得很用力,像要用笑容把未来所有艰难都撑开。
“现在拍一套得好几万吧?”林薇随口说。
陈默起身去阳台抽烟,尽管他戒了两年了。
他们走后,我在厨房发现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还有小哲的字条:“哥,嫂子,先拿着用。”字写得有点抖,像小学生。
我把信封给陈默看,他盯着那两万块钱,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把钱装回去,说:“明天还给他。”
“为什么?”
“他还房贷一个月要六千。”陈默点燃又一根烟,“林薇不知道他还有助学贷款没还清。”
我愣住了。小哲大学四年的贷款,我以为早还完了。
“爸妈也不知道。”陈默吐出一口烟,“他不想让家里操心。”
那天夜里下起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像谁的指节在叩问。陈默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他也没睡。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转过身来,在黑暗里准确找到我的嘴唇。那是一个带着烟味和绝望的吻,我们用力拥抱彼此,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抓住浮木的人。
凌晨三点,雨停了。陈默突然说:“我想把车卖了。”
“不行。”我立刻说。他那辆二手国产车,卖了最多五万块,却是他每天通勤的必须。公司搬到新区后,没有地铁直达。
“还可以把书房改成儿童房。”他又说。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我转过身面对他,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纹路。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十八年,爱了十五年,看着他从一个穿褪色牛仔裤的穷小子,变成现在这个眉头总有化不开的结的中年人。
“陈默,”我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想要孩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记得。你说想要一个像我又像我的小东西,教他走路,教他说话,看着他长大。”
“你还说,要让他读最好的学校,学钢琴,学画画,不要像我们小时候,什么都得靠自己。”
“我还说,”陈默的声音有点哑,“要带他去草原,你一直想去看草原。”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滑进枕头里,悄无声息。陈默的手伸过来,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可他自己脸上也是湿的。
“媳妇,”他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个问题,二十七岁的陈默问过。那时他连续三个月没找到工作,我们交完房租只剩五百块。三十七岁的陈默又问了一次,他父亲做手术,他拿不出钱,在医院的楼梯间里抽了半宿烟。现在四十二岁的陈默第三次问出这句话。
我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陈默,你是我见过最有担当的男人。你爸生病,你守了七个晚上。我妈走的时候,是你一手操办的后事。小哲的学费,你出了一半。我们能有今天这个家,每一块砖都有你的汗。”
他哭出声来,一个四十二岁男人的哭声,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我抱着他,像很多年前他抱着哭得发抖的我那样,轻轻拍他的背。
天亮时,我们做出了决定。
周六上午,我们带着那个装了两万块的信封去找小哲。他租的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和林薇的合照。林薇不在,说是和闺蜜逛街去了。
“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小哲有点慌,给我们倒水时差点打翻杯子。
陈默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钱你拿回去。”
“哥……”
“听我说完。”陈默打断他,声音是罕见的严厉,“你的助学贷款还有多少没还?”
小哲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怎么……”
“我是你哥。”陈默看着他,“还剩多少?”
小哲低下头,手指抠着膝盖:“十二万。”
我倒吸一口气。这个数字意味着,这五年来,他每个月要还将近两千块贷款,而他的工资,我知道,到手不过八千。
“为什么不说?”陈默问。
“不想让爸妈操心。”小哲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而且薇薇家条件好,我怕她家看不起我。”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十六楼看出去,这个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像血液一样在街道上流动。我们都是这巨大躯体里微小的细胞,拼命地、无声地活着。
“婚礼的钱,”陈默背对着我们说,“我和你嫂子出十万。”
“哥!”小哲也站起来,“不行,我不能要你们的钱。你们还要……”
“听我说完。”陈默转身,目光扫过小哲,又落在我身上,“十万,是我们的心意。但剩下的二十万,你得自己想办法。”
小哲愣住了。
“小哲,”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哥的意思不是不帮你。而是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
我拿起茶几上的婚礼策划书,翻到预算页,指着上面的数字:“星空顶八万,你觉得值吗?车队要六辆奔驰,有必要吗?酒席一桌五千,真的需要吗?”
小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说婚礼不重要。”我把策划书放下,“但你哥和我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们到现在还留着当时客人送的一对鸳鸯枕巾,虽然褪色了,可每次看到,心里都是暖的。”
陈默走回来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又松开:“小哲,婚姻不是婚礼。婚礼只有一天,婚姻是一辈子。你为了这一天,要背更多债,值吗?”
“可是薇薇她……”
“如果她真的爱你,”我看着他的眼睛,“她会在乎你背多少债,还是在乎你过得好不好?”
那天我们在小哲家待到下午。走的时候,小哲送我们到电梯口,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澈了一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说:“哥,嫂子,谢谢。”
回去的路上,我和陈默都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很紧。
真正的风暴在周日晚上来临。
婆婆打电话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陈默,小哲说你们只出十万,还要他简化婚礼?什么意思?”
陈默开了免提,我们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像面对一场审判。
“妈,”陈默的声音很稳,“小哲有助学贷款没还完,十二万。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不想让您操心,一直自己扛着。”我接过话,“妈,婚礼可以办得简单温馨一些,省下的钱,让两个孩子少背点债,不好吗?”
“林薇家会怎么想?”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人家女儿嫁到我们家,婚礼办寒酸了,以后让小哲怎么抬头?”
“妈,”陈默说,“抬头不是靠婚礼的排场抬起来的。是靠他对人家好,靠他努力工作,靠他堂堂正正做人。”
“你说我不懂做人?”婆婆的声音在发抖。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默,我白养你了是不是?当年你爸生病,我……”
“妈。”我打断她,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打断她说话,“爸生病那年,陈默在医院守了七个晚上,我每天送饭。小哲的学费,我们出了一半。家里装修,我们给了五万。这些,我们都记得。”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急促的、带着愤怒的呼吸声。
“妈,”我继续说,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但声音出奇地稳,“我和陈默结婚十五年,没跟您要过什么。买房时您给的十五万,我们一直记着,本来想着等宽裕了就还,但陈默降薪,我的工作室也不景气,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我吸了一口气:“这三十万,是我们准备要孩子的钱。我三十七了,医生说再不要,可能就永远要不了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婆婆的,是公公的声音。那个一辈子沉默寡言、在工厂干了四十年的老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孩子。
“小默,梦婷,”公公的声音又老又疲惫,“爸对不起你们……”
“爸,您别这样。”陈默的眼圈红了。
“你妈她……她就是好面子,怕小哲被看不起。”公公哽咽着,“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那通电话打了两个小时。挂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和陈默坐在黑暗里,谁也没去开灯。桌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周一,婆婆破天荒地一大早来我们家,手里拎着保温桶,说是炖了鸡汤。她眼睛肿着,但收拾得很整齐。
“梦婷,趁热喝。”她把汤倒出来,动作有点抖。
“妈,您坐。”
婆婆没坐,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看着墙上的照片,书架上的书,阳台上我养的多肉。最后她停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那张一米五的床——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床头的漆已经磕掉了好几块。
“该换张床了。”她说,声音很轻。
“睡得惯。”陈默说。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十万,你们留着。小哲的婚礼,我和他爸再想想办法。”
“妈……”我想说什么,被她摆手止住。
“梦婷,”婆婆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这次她的手是暖的,“妈老了,糊涂了。总想着不能亏了小的,却忘了大的也难。”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你想要孩子,就去要。钱不够,妈这里还有……”
“妈,不用。”陈默说,“我们还有时间。”
婆婆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这是三万,妈最后一点私房钱。不多,你们拿着,该检查检查,该调理调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妈也想抱孙子。”
我看着手里暗红色的存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去陈默家。婆婆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拘谨地坐着,她夹了只鸡腿给我,说:“梦婷,多吃点,以后常来。”
那时她还是黑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不像现在这样深。
“妈,”我把存折推回去,“这钱您留着。我和陈默能处理。”
我们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婆婆把钱留下了,但坚持要我们收下那锅鸡汤。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下周末,回家吃饭吧。我包饺子,你爸擀皮最好。”
门关上了。陈默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站着,听着婆婆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媳妇。”他叫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十五年的婚姻,像一条河,有平缓处,也有险滩。我们差点在这次的漩涡里沉下去,但最终还是抓住了彼此的手。
周三,小哲打来电话,说他和林薇商量过了,决定取消星空顶,车队只要两辆车,酒席标准也降了。林薇还主动提出,她爸妈可以出蜜月的钱。
“薇薇说,她嫁的是我,不是婚礼。”小哲在电话里笑,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她还说,嫂子说得对,婚姻是一辈子的事。”
婚礼那天还是来了。没有星空顶,但酒店用了很多暖黄色的串灯,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小哲穿着租来的西装,林薇的婚纱是简约款,但笑得比任何钻石都耀眼。
我和陈默坐在主桌,看着他们在台上交换戒指。司仪问小哲:“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爱她、尊重她,直到生命尽头吗?”
小哲大声说:“我愿意!”
陈默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很紧。我转头看他,发现他在流泪,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挺括的白衬衫上。
“哭什么。”我小声说,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高兴。”他说,手更紧了一些。
敬酒时,小哲和林薇走到我们这桌。小哲给陈默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自己也倒满:“哥,嫂子,我敬你们。”他一饮而尽,辣得眼睛发红,但笑得很亮。
林薇端着果汁,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嫂子,谢谢你。”
我摇摇头,和她碰杯。杯壁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承诺。
婚礼结束后,我和陈默步行回家。深秋的夜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街道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媳妇。”他忽然叫我。
“嗯?”
“等明年春天,我们去看草原吧。”
我愣了愣,然后笑出来:“好啊。不过要先攒钱。”
“不,”陈默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我,眼睛里有温柔的光,“就明年春天。钱可以再挣,但有些事,不能一直等。”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点头。
他又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有了,我们欢天喜地地迎接。没有,我们就两个人,也要把日子过成花。”
我扑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熟悉的体温。这个怀抱,我靠了十五年,从青春到中年,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这个小小的家。它不够宽厚,不够有力,但它永远在那里,在我需要的时候张开。
后来,婆婆真的开始每周叫我们回家吃饭。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在家庭群里发养生文章,提醒我和陈默按时吃饭。公公话还是不多,但每次我们去,他都会提前买好我最爱吃的草莓。
小哲的婚礼照片洗出来了,送了我们一张。照片上,我们全家站在一起,背后是简单的布景,但每个人都在笑。婆婆把这张照片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儿媳,这是小儿子和媳妇。”
春天来的时候,我和陈默真的去了草原。预算有限,我们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硬卧,住最便宜的蒙古包。但当我们站在一望无际的绿野上,风吹过膝盖高的草,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陈默在草原上大声喊我的名字:“李梦婷——”
回声传得很远。
“我爱你——”他又喊。
我笑出眼泪,也喊:“陈默,我也爱你——”
牧民家的孩子在不远处骑马,听见我们的喊声,好奇地看过来,然后也学着喊:“啊——”
我们相视大笑,笑得直不起腰。那一刻,天空很蓝,云很低,世界很大,而我们很小。但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了。
从草原回来的火车上,我靠着陈默的肩膀睡觉。半梦半醒间,感觉他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很多年前,我们挤在出租屋里,他经常哼的歌。
“陈默。”我闭着眼睛叫他。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哼歌的声音停了。过了很久,久到我又要睡着了,才听见他说:“好。”
火车在夜色里前行,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像承诺,像所有平凡岁月里,那些微小而坚定的回响。
而生活,就这样继续着。有争吵,有和解,有艰难,也有甜蜜。但我们知道,无论前方还有什么,我们都会像今天这样,握紧彼此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婚姻啊,从来不是星空顶的璀璨,而是深夜里为你留的那盏灯。不是百万婚礼的喧嚣,而是生病时递到手里的那杯温水。它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每一次对视的笑容里,藏在每一次跌倒后又互相搀扶的坚定里。
这些,是任何数字都衡量不了的,只属于我们的,百万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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