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电动汽车博弈进入“双轨时代”

来源：中国能源网

1月20日，香港《南华早报》一篇评论，将中欧围绕电动汽车达成的贸易安排称为双边关系的“好兆头”。这一乐观信号背后，是欧洲内部政策逻辑的深刻分野与复杂互动。就在此前一周，两大关键决策先后落地：1月12日，欧盟委员会发布《关于提交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文件》，为中国电动汽车进入欧洲构筑起精细复杂的合规门槛；1月19日，德国政府宣布重启总额30亿欧元、且不设品牌限制的电动汽车购置补贴计划。欧盟层面着力修筑规则之墙，作为欧盟成员国之一的德国则务实敞开市场之窗。这两股看似相悖的政策力量，共同将中欧电动汽车博弈推入一个全新阶段——从单一的关税对抗，演进为由“欧盟规则约束”与“德国市场逻辑”双重主导的复杂竞争格局。中国企业面临的，已是一道需要在严密合规与动态市场中寻求平衡的战略考题。

规则之墙：欧盟构筑制度性防御体系

欧盟层面的最新动向，标志着其对华电动汽车竞争策略发生了根本性转向。其重心已从运用关税进行外部价格压制，转向通过构建自主、精细的长期规则体系，从内部重塑市场竞争的基础。

1月12日公布的指导文件，核心是确立名为“最低进口价格”的监管新范式。文件明确规定，承诺的价格水平“必须足以消除补贴的损害影响”。这并非对现有反补贴税的简单补充，而是欧盟政策逻辑的战略升级——从依赖惩罚性征税，转向为中国电动汽车设定必须遵守的制度性价格底线。其目标不是关闭市场，而是通过规则工具，系统性重塑其所谓的“公平”竞争条件。

这一规则体系的构建，体现出欧盟典型的监管风格：防御性堵漏与主动性立规相结合。在堵漏层面，文件以前所未有的细致程度，着力防范“交叉补偿风险”，试图全面预判并封堵企业可能通过销售未被征税车型、复杂分销网络隐藏价格等规避策略。这实质上是对2024年临时反补贴税实施后市场自发应对的全面回应。

在立规层面，无论“最低进口价格”如何测算，其本质都是欧盟利用其市场地位与规则制定权，单方面为“公平竞争”划定价格边界，旨在将中国企业的产业链成本优势，约束于其认可的框架之内。其深远影响在于，未来准入的首要挑战将是一场“深度合规审查”。企业的产品组合、销售模式乃至内部定价机制，都可能需要接受欧盟基于复杂条款的审视。规则本身，已演化为一种比关税更持久、更需专业能力应对的非关税壁垒。欧盟正将竞争的主战场，悄然转移到法律解释、供应链审计与可持续认证等更依赖制度性知识积累的维度。

市场之窗：德国以开放竞争应对产业变局

当欧盟层面致力于构建规则秩序时，作为欧盟成员国之一的德国却基于截然不同的现实主义逻辑，打开了面向竞争的战略窗口。其30亿欧元补贴计划所秉持的“技术中立、品牌开放”原则，与欧盟层面的保护主义倾向形成了鲜明对照。

德国此举，首先源于紧迫的产业自救需求。数据显示，2023年底购车补贴退出后，2024年德国纯电动汽车新注册量同比暴跌逾27%。市场骤冷直接冲击了大众、奔驰等本土巨头的电动化转型节奏。新补贴计划最直接的使命，是以最高6000欧元的激励，在未来关键几年稳定本土基础市场需求，为德国汽车工业赢得宝贵的转型缓冲期。

然而，其战略意图远超短期刺激。在欧盟政策已构成外部防线的基础上，德国主动向包括中国品牌在内的所有竞争者开放补贴，实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竞争导入”实验。其深层逻辑在于：承认中国企业在供应链效率与产品迭代上的阶段性优势，并将此压力转化为倒逼本土产业革新的催化剂。德国环境部长“直面竞争”的表态，正是这一务实战略的体现。

更为精妙的是，这体现了德国在“欧盟集体纪律”与“本国核心利益”之间的战略平衡。德国汽车业在中国市场拥有数千亿欧元的投资与产能，与欧盟部分成员国主张的激进保护主义存在根本冲突。通过这项符合世贸规则的普惠性补贴，德国既在欧盟框架内维护了自身政策自主性，对冲了过度保护可能带来的反噬风险；同时也向中方传递了维持合作与对话的清晰信号，为复杂的地缘经济博弈保留了回旋余地。这扇“窗”，由此成为观察欧盟内部分歧与务实力量动向的关键视角。

环境之变：中国车企的“双轨”挑战

欧盟层面的规则高墙与作为欧盟成员国之一的德国市场窗口并行，意味着中国电动汽车在欧洲的竞争环境已发生结构性变化。企业必须同时在“规则合规”与“市场开拓”两条战线上应对挑战，实现从短期生存到长期发展的战略跨越。

首要课题，是实现合规适应与市场开拓的协同。欧盟的“价格地板”迫使中国企业必须超越性价比竞争，转向依靠产品创新、技术独特性与品牌价值取胜。同时，德国补贴成为在合规前提下加速市场渗透的关键工具。能否高效、精准地完成从认证到销售的全链条操作，直接影响终端竞争力。这要求企业不仅需要精通欧盟监管的团队，更需构建能够与本土商业生态无缝衔接的运营能力。

核心考验，在于完成从“贸易存在”到“体系扎根”的转型。德国补贴具有明确的窗口期，本质上构成一场“限时竞赛”。企业若仅追逐短期红利，将在补贴退坡后陷入困境。真正的决胜点在于，能否利用这几年窗口期，将市场机会转化为难以撼动的体系性存在。这需要下定决心进行深度本地化：设立欧洲研发中心以贴近需求、布局本地生产以规避贸易风险、构建能引发共鸣的品牌与服务体验。唯有将“中国制造”进化为“为欧洲创造”的立体形象，才能构筑持久的竞争护城河。

长远角逐，将聚焦于规则与标准的话语权。欧盟的壁垒正逐步向碳足迹、数据安全、循环经济等深层规则领域延伸。中国企业不能止步于被动合规，而应凭借市场存在与技术实力，主动参与未来标准的塑造。积极推动中欧在充电协议、电池标准、数据治理等关键领域的对话与互认，不仅能降低自身合规成本，更能在全球产业变局中争夺不可或缺的话语权。这要求企业具备超越商业的战略视野，与国家层面的经济外交形成有效协同。

“双轨时代”的帷幕已然拉开。欧盟的规则迷宫与德国的市场通道，共同勾勒出中欧电动汽车博弈的新版图。对于中国产业而言，这既是一场全方位的压力测试，也是一个向价值链高端攀升的历史性机遇。在欧盟层面的规则审视与德国的市场需求之间，博弈的焦点已从简单的贸易平衡，深化为规则制定权、产业链重构和未来技术路线的综合竞争。中国企业唯有兼具战略定力、本土化智慧与全球规则意识，方能在两条轨道并行、机遇与挑战交织的欧洲大陆上，开辟出通向未来的坚实道路。

这场博弈远超出商业范畴。欧盟内部“修墙”与“开窗”的并行，是全球化进程在区域层面复杂调适的缩影。最终，这场发生在中国电动汽车、欧盟规则与德国市场之间的“三角博弈”，其答案不仅关乎市场份额的得失，更将揭示一个根本性问题：在保护主义与开放竞争、统一规制与成员国利益的巨大张力中，未来的全球产业合作将遵循怎样的新范式。

（张梦婷，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马晓霖，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包玉刚讲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