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最后的朋友圈与那个寒冷的夜晚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的光把眼睛刺得生疼。朋友圈里没别的,全是黑白子。有人发了张模糊的旧照片,那是个穿着大裤衩、摇着大蒲扇的胖老头,正盯着棋盘发呆。配文就一句话:“老聂,这回真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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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刷,全是类似的图。有的人在发棋盘,有的人在发蜡烛,还有人发了一段几十秒的视频,背景音是棋子拍在木盘上的脆响。大家都在互相问:“是真的吗?”“几点走的?”“哪家医院?”
消息最早是从几个围棋群里漏出来的。有人说是北京医院,有人说是凌晨十分。到了四点,新华社的快讯弹了出来,红底白字,特别扎眼:“聂卫平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1月14日22时55分在北京逝世,享年73岁。”
这一下,朋友圈彻底炸了。不是那种热闹的炸,是闷雷滚过的那种炸。很多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个总说“还想再下一盘”的老顽童,这次是真的爽约了。
其实这两年,圈里人都知道老聂身体不行了。他是直肠癌老病号,早些年开过刀,肚子上留着疤。心脏也不行,装了支架,跟装了个零件似的,得小心伺候。最吓人的是前年,急性脑梗,人一下子昏迷了十二天。
那十二天,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每回医生把家属叫进去,话都说得很重:“准备后事吧。”可这老头命硬,跟棋盘上的大龙一样,看似被围死了,却总能做出两只眼活过来。
每回从鬼门关爬回来,他睁开眼第一句话都不带变的。护士把氧气管插好,他手还在虚空里抓挠,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棋谱呢?我那本《发阳论》呢?”
医生都拿他没办法。这人不怕疼,就怕不能摆棋。该吊水吊水,该吃药吃药,哪怕鼻子里插着管子,只要手里能捏个子儿,他就能安静半天。
复健那是真受罪。为了能重新坐在棋盘前,他在康复中心练走路,摔了多少次跟头没人数得清。好不容易能站稳了,手还是抖的。他就练手指,捏核桃,捏棋子,一捏就是几百下。
这一通折腾,换来了一段安稳日子。大家以为他又能像以前一样,坐着轮椅去道场看孩子们下棋,或者在电视解说里大喊大叫。
谁也没想到,1月14号这天成了终点。
那天晚上北京特别冷,风刮得窗户嗡嗡响。据后来护士回忆,老聂那天精神头其实还行,晚饭还喝了小半碗粥。到了十点多,他说困了,想睡会儿。这一躺下,监护仪上的曲线就开始往下掉。
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按压、插管、上肾上腺素。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曲线还是拉成了一条直线。
22点55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那个总在喧嚣中的老聂,这回是真安静了。
② 命硬的棋呆子
要说聂卫平这辈子,真是跟“命硬”俩字杠上了。
他不是那种天生身体倍儿棒的运动员。年轻时候在黑龙江插队,条件苦,吃不好睡不好,落下了一身病。后来下围棋,那是真耗心血。一盘棋几个小时,大脑高速运转,血压飙升,心脏跟跑百米似的狂跳。
早年比赛,他有个怪毛病,必须吸氧。不是那种装样子的吸,是真得挂着氧气袋。二十分钟不吸,脸就白,手就抖,心跳能飙到一百八。
有一回在日本比赛,赛场空调坏了,闷得要死。他下到中盘,实在顶不住了,跟裁判说:“能不能给我弄点氧气?”裁判都懵了,比赛哪有吸氧的?最后还是特批,让人去买了个便携式氧气罐。他一边吸着氧,一边落子,最后还赢了。
后来装了心脏支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别激动,别熬夜,别剧烈运动。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看到棋谱,全忘了。
前几年脑梗昏迷那次,医生都判了死刑。结果他硬是挺过来了。醒了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大家都以为这下完了,棋圣要退役了。
结果呢?他在病床上躺着,让人把棋谱挂在天花板上,天天盯着看。手不能动,就用眼神指挥女儿摆棋。复健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他一声不吭,脑子里全是定式、手筋。
出院以后,他瘦了一大圈,但棋瘾一点没减。别人劝他:“聂老,您这身体,看看棋就行了,别亲自下了。”他眼睛一瞪:“不下?不下我怎么知道现在的孩子哪儿下得不对?”
他对自己身体的透支,圈里人都知道。抽烟、喝酒(后来戒了)、熬夜、大鱼大肉。医生说他这是“作死”,他嘿嘿一笑:“我这辈子就是为棋活的,多活一天就多下一天,算不过来账。”
就连这次走之前,他还在跟医生讨价还价:“能不能让我出院两天?道场有个比赛,我得去看看。”医生当然不同意。他就在病床上摆棋,摆给来看他的朋友看,摆给来查房的护士看。
护士后来哭着说:“聂老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黑子,掰都掰不开。”
③ 1985年的那个春天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只在历史书或者纪录片里听过“聂旋风”。但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就是神。
那是1985年,改革开放刚起步,中国啥都缺,自信心更缺。那时候日本围棋是神一样的存在,咱们跟人家比,就像业余的去挑职业的。
就在那时候,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打了。
规则很残酷,两边各出八个人,打擂台,输了下去,赢了接着上,直到一方全灭。
前几届,中国队基本上就是“一轮游”,连日本队的副帅都见不着就被剃光头了。大家都习惯了,觉得输是正常的,赢一盘就是赚了。
到了1985年第三届,情况变了。
聂卫平作为主帅守在最后。前面的队友不争气,又是早早败下阵来。日本队还剩五个人,其中就有当时的“天下第一”藤泽秀行,还有加藤正夫、小林光一这些超一流高手。
聂卫平得一个人单挑人家全队。
那时候的压力,现在人根本想象不到。不是现在输了棋被网友骂两句那么简单,那是关乎国家荣誉。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比赛在东京进行。央视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发达,但那天晚上,新闻联播破例插播了比赛消息。
街边的大喇叭下,挤满了人。工厂停工,学校停课,大家都在听收音机。
聂卫平那时候三十二岁,胖乎乎的,看着挺乐呵,其实心里慌得不行。他后来回忆说:“我那天晚上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棋盘,全是被杀得大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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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盘,对依田纪基。赢了,险胜。
第二盘,对小林觉。赢了,中盘胜。
这时候日本队急了,派上了“天煞星”加藤正夫。加藤那时候正值巅峰,杀气重得吓人。
这盘棋下得昏天黑地。聂卫平一度陷入绝境,一块大龙眼看就要被杀。所有人都觉得完了。
结果,聂卫平在绝境里爆发了。他下出了一手谁也没想到的“妙手”,硬生生把死棋走活了,还反杀了加藤一条大龙。
这盘棋成了围棋史上的经典。解说员在广播里喊得嗓子都哑了:“聂卫平胜利了!中国队胜利了!”
那天晚上,北京街头有人放鞭炮,有人敲脸盆,有人抱在一起哭。
但这还没完。最后决战,聂卫平要面对日本主帅藤泽秀行。藤泽那时候六十岁了,辈分极高,棋风厚重如山。
这盘棋,聂卫平执黑先行。他下得极其强硬,招招见血。最后数子的时候,他赢了三目半。
当裁判宣布结果那一刻,聂卫平没像现在运动员那样跳起来欢呼。他坐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双手捂脸,号啕大哭。
那一哭,把几年的委屈、压力、不甘,全哭出来了。
后来有人统计,那届比赛他创纪录地十一连胜。
“聂旋风”这个外号,就是那时候叫响的。日本媒体说:“中国的聂卫平,像旋风一样扫平了日本围棋界。”
这不仅仅是一盘棋的胜利。在那个中国刚打开国门的年代,这盘棋告诉世界:中国人行,中国人能赢,而且赢得漂亮,赢得有尊严。
④ 钱的事儿
聂卫平从来不避讳谈钱。他说过:“我也是人,也得吃饭养家。”
但他谈钱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八十年代初,中国还没多少个体户,更别说体育明星发财了。那时候运动员拿的是死工资,奖金也没多少。
1984年,聂卫平拿了个比赛冠军,奖金四百万日元。那时候日元值钱,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二十万。回国以后,国家又补发了九千块奖金。
九千块啊!那时候北京一套好点的四合院,也就两三万块钱。这钱够买三套院子!
大家都以为老聂得先买个大房子,再买辆桑塔纳(那时候的豪车)。
结果呢?他拿着这笔巨款,去买了台复印机。
那时候棋谱资料特别缺,想看日本的新谱,得托人从国外带,或者去图书馆抢。聂卫平一咬牙,买了台当时最先进的复印机,放在研究室里。
“这玩意儿好啊,一按就能复印一本,大家都能看。”他跟个孩子似的,跟朋友显摆这台机器。
后来,他拿了应氏杯亚军、富士通杯亚军,奖金加起来上百万美元。在九十年代初,这就是天文数字。
但他兜里还是没钱。为啥?全贴补给围棋了。
办比赛要钱,他出;少年队集训要钱,他出;甚至朋友家里有困难,他也帮。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装。还有人说:“聂棋圣,您那么有钱,借我点花花?”
他嘿嘿一笑:“我有钱?我的钱都在棋盘上呢。你要下棋,我管你饭;你要借钱买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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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不少广告。制氧机、眼镜、茶叶,甚至还有辣酱。
有人骂他:“棋圣就该清高,怎么能卖辣酱呢?”
老聂不生气,他有自己的理:“我要不接广告,厂商能给围棋比赛出钱吗?我这一张老脸,换来几十万办赛费,值了。”
他戴眼镜是因为近视度数太高,一千多度,不戴跟瞎子一样。他喝龙井是因为熬夜复盘提神。他代言制氧机更是刚需——他自己就得靠这玩意儿续命。
他把这些代言费,大部分都投进了后来的道场。
⑤ 聂卫平围棋道场
1998年,聂卫平干了件大事。他把大部分精力从一线比赛,转到了教孩子下棋上。
他办了“聂卫平围棋道场”。
刚开始那叫一个惨。租了两间破教室,墙皮都掉了,空调是二手的,夏天漏水冬天不热。学费每期八百块,那时候八百块不少家长得琢磨琢磨。
老聂不管那个。他亲自写教材,把自己毕生所学拆开了揉碎了讲。那时候没有DVD,他就录录像带,一盘盘发给学生。
他常说:“中国围棋要想强,得靠孩子。孩子得靠教,不能光靠天赋。”
后来,道场火了。火到什么程度?全国开了三十多家分院,从北京开到上海、深圳、杭州。
媒体猜过他的收入,说年营收能有一个亿。到了2024年,因为线上课和AI冲击,营收掉到了六千万。
但老聂定了个死规矩:老师工资不能降,公益班必须开。
什么是公益班?就是家里困难、但有天赋的孩子,免费教。
他在西藏开了个班,连续亏了十二年。每年往里贴钱,别人都劝他关了算了。他不干:“只要有一个孩子从山里走出来,拿到职业段位,这钱就没白花。”
去年,那个藏族孩子李桑旺达升了二段。老聂那时候在医院隔离,出不去,特意录了段视频。视频里他戴着氧气面罩,说话气喘吁吁,但笑得特别开心:“好小子,给藏族同胞争光了!”
这段视频,成了他最后的公开影像。
道场的版权收入也稳。《自战百局》印了二十几版,《围棋死活辞典》常年在网上卖。每次再版,版税他都拿出一半,放进奖学金账户。
有人问他:“您这图啥?”
他说:“图个念想。等我死了,这些孩子里要是能出个世界冠军,那就是我聂卫平还没死透。”
⑥ 家里的账本
老聂走了,大家最八卦的就是:他到底留下了多少家底?
这事儿,外界一直猜。
房产肯定有。北京一套,那是早年分的,后来买下来的;海南一套,为了过冬;杭州一套,因为道场在那边。加起来值多少钱?没人说得清,反正都是好地段。
股份也有。道场母公司他占51%,剩下的给了子女和跟着他干了几十年的老教练。这部分资产,媒体估过值,但老聂从来没承认过。
银行存款、理财、美元资产,亲友估算是八位数。但这也就是个猜测。
法律上讲,这些都是遗产,归配偶和子女继承。老聂没公开过遗嘱,估计也是不想让家里人为了钱闹别扭。
但他对钱看得很淡。
女儿聂云菲接手道场后,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了一堆硬盘。里面全是他跟AI下的棋谱注解。
聂云菲说:“我爸走前就交代了一句:‘别让孩子们断线。’还有就是,这些硬盘里的东西,整理好了全放网上,免费看。”
那是老聂最后的心血。他晚年一直在研究AI,虽然嘴上骂AI下得“没灵魂”,但身体很诚实地天天跟AI练。他想把人类的棋感和AI的计算结合起来,写一套新教材。
这可能是他最值钱的遗产——不是房子车子,是这一脑子的棋艺和思路。
⑦ 告别与身后事
棋手这个群体,比较闷。不像娱乐圈,人走了就在那儿哭天抢地。
柯洁只发了六个字:“聂老,一路走好。”
古力发了张当年跟老聂学棋的照片,没配字。
大家都懂。围棋这东西,胜负都在棋盘上,话说多了就俗了。
协会定了追悼会的日子,1月18号,在八宝山。
老聂生前特意交代过:别搞太大排场,别收花圈,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要是真想送,就送副棋具。
他还说,告别仪式上,别放哀乐,放段棋谱讲解的录音就行。
最绝的是,他要求撤下所有的广告板。哪怕是赞助商给了钱,也不能在灵堂前打广告。“我这辈子跟钱打交道,走的时候得干干净净走。”
追悼会那天,还安排了一场快棋表演赛。十二个人,棋钟十五分钟,全公益直播,不收门票。
这就是老聂的风格:到死都得下棋。
⑧ 跑不完的跑道
老聂这一辈子,其实就干了一件事:给中国围棋修了一条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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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跑道以前是泥土地,坑坑洼洼,没人愿意跑。他用命去拼,拼出了“聂旋风”,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这才有了后来的常昊、古力、柯洁。
后来他又用钱、用名声、用那张老脸,去拉赞助,办道场,把这条跑道铺上了塑胶,装上了路灯,设了补给站。
现在,这条跑道上有很多人在跑。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甚至摔倒了。
但只要还有人在跑,老聂就没白忙活。
他常说一句话:“棋无止境。”
现在,他停下来了。但棋盘还在,棋子还在,那条黑白交错的路,一直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就像他朋友圈最后那张图里写的:
人会停,但局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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