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平壤的春天来得有些迟。海棠树刚冒出嫩芽,街道上穿着灰蓝制服的行人脚步匆匆。我站在羊角岛酒店的大堂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边缘破损的黑白照片——那是半张合影,左边是个二十出头的朝鲜姑娘,梳着长辫子,笑容腼腆;右边本该是个中国青年,但那一半被人为地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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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有两行字,一行娟秀的朝鲜文,一行歪斜的中文:“赠陈同志,勿忘我。1970年春,于平壤。”
“陈同志”是我的父亲,2016年肺癌去世。这半张照片是他唯一的遗物。临终前,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三个字:“去……找她……”
母亲在我五岁时病逝,父亲终生未再娶。我从不知道,在父亲那代人的记忆里,还藏着这样一个跨国的秘密。2017年,中朝关系微妙,旅游并未完全开放,我通过一家有特殊渠道的旅行社,以“商务考察”名义拿到了签证。
导游叫金善英,四十多岁,是朝鲜国际旅行社的资深导游。她接过我的护照和签证时,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性的微笑:“欢迎来到朝鲜,李阳先生。您的行程是五天四夜,请遵守我们的规定。”
她的中文很标准,却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2017年的平壤,高楼比想象中多,但街道异常安静。没有广告牌,没有商业霓虹,只有巨大的政治标语和领袖画像。大巴车经过千里马铜像时,善英用训练有素的语调说:“这象征着我们朝鲜人民奋勇前进的精神。”
团里除了我,还有几个广东商人、一个研究东北亚历史的大学教授、一对退休干部夫妇。商人们讨论着“最后的投资处女地”,教授则对每个地标做学术注解。我沉默地看着窗外,试图在那些匆匆走过的朝鲜女性面孔中,寻找照片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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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参观万景台少年宫时,我找准时机靠近善英。
“金导,冒昧问一下,”我压低声音,展开那半张照片,“您知道在朝鲜,要寻人的话……”
善英的笑容立刻凝固了。她快速扫视周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收起来。”然后提高音量,“李阳先生对少年宫的建筑风格感兴趣?这是典型的朝鲜民族风格。”
她转身走开,但那一瞬间,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戒备,更像是……一种深藏的痛楚。
事情在第三天傍晚出现转机。行程安排是观看大型团体操《人民的国家》,但突然接到通知演出取消。善英在车上解释时,神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由于技术原因……改为自由活动,大家可以在酒店周边散步。”
我注意到,她的解释避开了“阿里郎”这个通常的称谓。后来从教授那里得知,2017年因为国际局势,朝鲜确实暂停了这类大型演出。
回到酒店,我发现善英独自坐在大堂角落,望着窗外出神。我鼓起勇气再次走过去,这次没有掏照片,只是说:“金导,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来朝鲜时是1970年,作为技术专家援助建设。”
善英没有看我,依旧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平壤街道:“1970年……那时我还没出生。”
“他说他辜负了一个人,”我继续说,“一辈子都在愧疚。”
良久,善英轻声说:“我母亲也是1970年代认识的中国技术专家。她等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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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去妙香山的路上,大巴经过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善英突然拿起麦克风:“各位,右边这片住宅区建于1970年代,当时有不少中国专家参与设计。”她的目光与我在后视镜中相遇。
我心跳加速。经过一片低矮楼房时,善英指着其中一栋:“看,那种阳台的样式,就是当年中国专家带来的设计。”
那栋楼的二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淡紫色的朝鲜传统上衣“赤古里”。我的呼吸停止了——照片上的姑娘,穿的正是这个颜色。
“金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想在这里拍张照,这建筑……很有特点。”
善英沉默了几秒,对司机说了句朝鲜语。大巴缓缓靠边停下。“大家稍作休息,可以下车拍拍照,但请不要走远,不要拍摄居民。”
我几乎是冲下车的。站在那栋楼对面,我死死盯着二楼阳台。窗户开着,但看不清里面。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那扇门开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妈妮走出来收衣服。她弯腰的动作很慢,但脊背挺直。当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我们这群“外国人”时,时间仿佛倒流了。
虽然脸上布满皱纹,虽然头发全白,虽然过去了整整四十七年——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照片上那个梳着长辫子、笑容腼腆的朝鲜姑娘。
我的腿像钉在地上,无法动弹。善英走过来,低声说:“该上车了。”
“是她。”我哑着嗓子说。
善英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她愣住了。良久,她轻声说:“她叫金玉顺,是这一片有名的独居老人。丈夫早逝,无儿无女。”
“她有女儿,”我听见自己说,“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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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善英敲响了我的房门。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但她还是来了。
“我查了资料,”她开门见山,声音很低,“1970年,确实有一批中国纺织专家在平壤工作。其中一位姓陈的专家,因私自与朝鲜女工交往,被提前遣返回国。那个女工……因此受到处分,调离了原单位。”
她看着我:“是你父亲?”
我点头,展开那半张照片:“我父亲回国后,被我爷爷奶奶逼着结婚。他试过写信,全部石沉大海。后来中朝关系变化,就彻底断了联系。他临终前说,他撕掉了自己的那半张照片,因为‘不配和她在一起’。”
善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平壤夜色浓重,这个城市在2017年的春天,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母亲等的是另一个中国专家,”她终于开口,“她等到1994年去世。临终前说,不怪他,只怪‘时代错了’。”善英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有泪光,“所以我学中文,当导游。我想看看,那个让我母亲等待一生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擦了擦眼睛:“但我看到的中国游客,大多好奇、怜悯,或者想在这里找商机。他们问‘你们真的不能上网吗’‘工资多少’,却没有人问‘你们记得1970年的中国专家吗’。”
“我记得。”我说。
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按照原计划,上午参观金日成广场,下午就去机场。
在大巴车上,善英突然说:“各位,由于时间调整,我们将先去参观一家传统工艺品合作社。”她说的地点,就在昨天那片居民区附近。
我明白她在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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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里,几位朝鲜妇女正在制作刺绣工艺品。善英讲解时,我四处张望。然后,我看到了她。
金玉顺阿妈妮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是在刺绣,而是在整理丝线。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工作。
善英带着团队“自然”地移动过去。当我和阿妈妮之间只剩下三米时,善英突然用朝鲜语对阿妈妮说:“阿妈妮,这位中国客人对刺绣很感兴趣,您能给他看看丝线吗?”
阿妈妮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清澈。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其他游客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善英几乎要出声提醒。
然后,阿妈妮用朝鲜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善英翻译时,声音哽咽了:“她说……‘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蹲下身,与坐在椅子上的她平视。我没有掏出照片,没有说“我是陈同志的儿子”,只是轻轻地、用父亲教过我唯一的一句朝鲜语说:
“阿妈妮,对不起,我来晚了。”
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她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颤抖着触碰我的脸颊。她的手很粗糙,是劳动了一生的手。然后,她从怀里——真的是怀里,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另外半张照片。
被撕掉的那一半,上面是年轻的父亲,穿着七十年代的中山装,笑容灿烂。两张半幅照片的撕裂处都已经磨损,显然曾被反复拼合、分离。
她把这半张照片放在我的掌心,又把我的手合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中文词:
“不怪……他。”
集合的哨声响了。善英的声音响起:“各位,我们该去下一个景点了。”
我握着那半张照片,感受到它残留的体温。我想拥抱她,想告诉她父亲最后的日子,想说我叫李阳,是她的……她的什么?法律上什么都不是,血缘上,我可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在2017年的朝鲜,在这个纪律严明的国度,我只能蹲在她面前,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阿妈妮用枯瘦的手擦去我的眼泪,就像母亲对孩子那样。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善英没有翻译,但后来在机场,她告诉了我:
“她说,‘够了。见到你,这一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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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的路上,大巴车异常安静。
善英没有做任何讲解。她坐在最前面的导游座,背挺得很直。快到机场时,她突然拿起麦克风:
“各位中国朋友,朝鲜有句谚语:山不相遇,人相逢。无论山河如何阻隔,人与人是会相遇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
“谢谢你们来到朝鲜。请记住,这里不只有政治和神秘,还有……等待被记住的普通人。”
在安检口,善英例行公事地检查每个人的证件。轮到我时,她低声用中文说:“那张完整的照片,是你父亲和她唯一的全家福。好好保存。”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谢谢你,金导。”
她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你让我知道,有些等待,没有被辜负。”
飞机起飞时,我透过舷窗看着逐渐变小的平壤。这个在2017年仍对外界保持神秘的国家,对我来说,再也不是新闻报道里的符号。
它是我父亲年轻时爱过的地方,是一位朝鲜女性等待了一生的地方,是一个导游用她的方式守护记忆的地方。
我摊开手掌,两半照片已经拼合在一起。1970年的春天,在平壤的某个角落,两个年轻人并肩微笑,以为未来很长。
四十七年后,他们的孩子在2017年的春天,完成了这场迟到太久的重逢。
回到中国,我把完整的照片装裱起来,挂在书房。照片下面,我写了一行字:
“有些寻找,是为了让等待不被时间湮没;有些重逢,是为了证明爱能穿越任何边界——无论生死,无论国界。”
2017年秋天,我试着给朝鲜国际旅行社写过信,询问金善英导游和金玉顺阿妈妮的情况。信如石沉大海。
但我相信,在平壤某个安静的居民区里,一位白发阿妈妮的窗前,或许会多一张中国风景的明信片。而一位朝鲜女导游,在带领新的中国旅行团经过那片老楼时,或许会多停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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