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黄初七年的暮春，洛阳宫的牡丹开得正盛，馥郁的花香却穿不透寝殿的药味。魏文帝曹丕躺在龙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方玉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的鎏金纹饰，喉间发出细碎的喘息。
殿外的太监轻手轻脚地禀报：“陛下，太傅司马懿求见。”曹丕却猛地挥手，嘶哑着嗓子喊：“不见！都不见！把那些美人都叫来，奏乐！要最欢快的乐！”
侍立一旁的内侍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言。此刻的曹丕，距他登基不过七年，距他四十岁生辰，还差整整三个月。可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挥笔写下“慨当以慷，忧思难忘”的帝王，如今却形容枯槁，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更让人费解的是，明明已病入膏肓，他却偏要夜夜笙歌，将美人与歌舞置于殿中，仿佛要将仅剩的时光都浸在酒色里。
没人敢劝。所有人都只当是帝王自知时日无多，破罐破摔的放纵，可只有贴身伺候了他十年的老太监张忠知道，这看似荒淫的背后，藏着曹丕无法言说的焦虑与绝望。而这一切的源头，要从他争夺世子之位的那些年，慢慢说起。
建安二十二年之前，曹丕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父亲曹操雄才大略，子嗣众多，其中最受宠的，便是才华横溢的弟弟曹植。那时的曹植，出口成诗，下笔成文，连曹操都忍不住赞叹“此儿可继大业”。为了争夺世子之位，曹丕收敛了所有的性情，每日谨小慎微，晨起问安，暮时伴读，连饮酒都不敢过量，生怕被抓住半点错处。
张忠至今记得，有一次曹操出征，曹植挥笔写下《送应氏》，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引得众臣喝彩。而曹丕只能站在一旁，默默递上一封平实的家书，字里行间满是关切。那天晚上，曹丕在书房坐了一夜，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三根，他却只是反复摩挲着家书，眼底满是疲惫。张忠端来宵夜，听见他低声自语：“子建之才，我不及也。可世子之位，我不能让。”
为了稳住地位，曹丕不仅要讨好父亲，还要拉拢朝臣。他常常深夜拜访司马懿、吴质等人，商讨对策，有时一聊就是通宵。那些年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既要防备曹植的锋芒，又要应对父亲的考验，精神时刻紧绷着。
有一次，他为了赶在曹操回宫前处理完府中事务，连续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最后直接累倒在案前，高烧不退。
终于，在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册立曹丕为世子。那一刻，曹丕站在朝堂之上，接受百官朝拜，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虚脱。他回到府中，关起门来，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张忠在门外守着，听见他哭声里的委屈与疲惫，像个压抑了太久的孩子。
延康元年，曹操病逝，曹丕继承魏王之位。同年十月，他逼迫汉献帝禅位，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魏，定都洛阳。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曹丕望着阶下俯首称臣的百官，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他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最初的日子里，曹丕确实展现出了帝王的魄力。他改革官制，推行九品中正制，缓和了士族与皇室的矛盾；他重视农业，减免赋税，让经历战乱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还派大军出征，平定了北方的叛乱，巩固了曹魏的统治。那时的洛阳宫，夜夜灯火通明，不是因为歌舞，而是因为曹丕在批阅奏折，常常忙到深夜。
可这份勤勉，并没有坚持太久。随着政权逐渐稳固，曹丕心中压抑多年的欲望，开始慢慢爆发。他先是大规模扩充后宫，将曹操留下的部分美人纳入自己宫中，还在全国范围内选秀，一时间，洛阳宫的美人多达数千。他在宫中修建了豪华的琼楼玉宇，用珍贵的玉石装饰梁柱，用丝绸铺设地面，奢华程度远超曹操时期。
张忠记得，从黄初二年开始，曹丕几乎夜夜都在后宫设宴。宴会上，美人起舞，丝竹悦耳，曹丕则与宠妃们饮酒作乐，常常一喝就是通宵。
不仅如此，曹丕还极度贪恋美色，常常一日换一个宠妃。他的身体，也从这时开始慢慢出现问题。最初只是晨起时头晕，后来发展到心悸气短，可他却毫不在意，依旧夜夜笙歌。太医多次劝谏，让他节制欲望，保重龙体，可曹丕却总是笑着反驳：“朕乃天子，坐拥天下，享受片刻欢愉，何错之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