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车推狗，是文明的疾病

有天傍晚，在小区里散步，对面一位邻居推着婴儿车走过来。婴儿车靠近我时，突然冲我发出一阵狗的唁唁狂吠。我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我完全没想到，车里放着的不是人类的婴儿，而是一条宠物狗。

邻居向我道了歉，当然我也不觉得有啥。家里养宠物，喜欢用什么东西护送它，是个人的自由，只要不妨碍他人，管理好宠物，就没有问题。

但是，从整体的角度，如果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婴儿车里所推的，越来越变成狗，而不是人，那就是文明的一种病。一种自我淘汰，自我灭绝，一种酝酿灾祸的异行。

韩国在患这种病，根据新加坡《联合早报》2023年的报道，韩国当年宠物手推车的销量，首次超过了婴儿车。不客气地说，这个国家的人在走向自我灭绝，在可悲地变成狗的国度。也许要一直走到发生重大危机，才能够幡然悔悟，收起矫情的毛病。

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地区，自古以来就是厌狗的。中文词汇里，所有关于狗的词都是贬义词：人模狗样、狗奴才、狗眼看人低、落水狗、狗腿子、狼心狗肺……狗可能是中国人传统上看法最负面的一种动物，没有其他动物能让中国人为它编造出这么多贬义词，狼、老虎这类凶恶的动物没有，猪这种又丑又臭的动物也没有。

狗在中国传统的存在，是工具性的，大部分是看家，少数是狩猎，剩下的，就是肉食的来源。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韩国，其实历史上是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中国人传统上如此厌狗？我觉得这是和狗的性格表现息息相关的。狗整体上是一种外向、情绪不稳定、攻击性强、欺软怕硬的动物，这些性情与中国人内敛、稳重，以和为贵的气质格格不入，很自然地对这种动物形成负面看法。

中国或韩国近世爱狗，甚至部分极端的爱狗人士试图把狗上升到与人同一级别的存在，完全是受到欧美的影响。而欧美人爱狗，则是近世发达之后，先在贵族中间流行，贵族们有钱有闲，把原本用于狩猎的狗转变为娇贵的宠物狗，以示身份的尊贵。

而后上行下效，逐渐在平民中也流行起来。近代欧美比东方发达，这种文化又逐渐输出到东方，变成新的时髦。白人老爷爱狗，想必爱狗就是一种文明行为，不爱狗，甚至吃狗肉，必定就是野蛮的了。

本质上这是一种外来的影响，与本土的文化基因，其实是格格不入的。中国传统的务实基因里，人与畜生有别，这道边界不容僭越。我们偏爱一点的动物，是牛这种千年里默默为我们耕耘的老伙计，而不是阿谀讨好人的哈巴狗。但即使是牛这样的动物，在我们的文化里，也并无上升到与人格相平等的特权。中国人对动物的爱心，是可以吃，但不要虐待。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物种间相食的循环，食用动物完全合乎天道。

世界是在改变的，经济发达的现代社会里，人们生存的压力比古代小，对动物的使用方式有改变，是正常的事。但这些改变如果是在使这个世界更好，最终会受到人们真正的欢迎，但如果这些改变并不是，甚至是相反的病态，那恐怕难以持续——这甚至不是因为谁反对，而只是现实不会一直允许而已。

为什么养狗在国内有如此巨大的争议？其实从来没有人反对任何人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爱自己的狗，但现实是许多养狗者就是不牵绳，不戴嘴套，不处理狗便，甚至放任狗自己在小区里流浪。别的动物（比如猫）这样放出来，可能不会有事，而狗恰恰是一种爱咬人，无缘无故吠叫，可能传染致命疾病的动物，令人敬而远之。

部分极端的爱狗人士，声浪比他们的狗更响，他们主张把狗人格化，要求别人也必须爱狗，甚至认为狗比人更好，比人更尊贵。他们就像是《三体》里的ETO组织，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太认可人类了。

婴儿车推狗，在国内的城市，比如深圳，也已经越来越多地见到了。数年前，深圳成为国内首座立法禁食狗肉的城市，在我看来，这标志着这座国内最年轻、最生机勃勃的，最有前途的城市已经开始腐化，这实在令人遗憾。

世界进步了，大家更有余裕对动物展示一些爱心，自然是好事情。可如果这种爱心的另一侧，是对自己同类的冷漠与厌弃，那恐怕只是一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