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风很软,吹得人昏昏欲睡。
我摇着轮椅停在那儿,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一声,橘红的火苗蹿起来,烟头很快亮起一点暗红。
女儿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她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温温柔柔的笑。
她在我轮椅旁蹲下身,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上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明亮的房间,穿着统一衣服的老人围坐在一起。
“爸,”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小时候哄我吃药时那样,“您看这养老院环境多好。”
我捏着烟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送您去参观参观?”
烟灰落在裤子上,我低头去掸。
手指碰到布料,才想起这条裤子是上个月她给我买的。
棉质的,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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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个阴沉的星期三。
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摇着轮椅在阳台上晒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串零。个、十、百、千、万……我眯着眼睛数到第三遍,才确定是八千万。
整整八千万。
我的手有点抖,差点把手机摔在腿上。
老伴走了十二年,这栋老房子是我们结婚时单位分的。五十平米,挤了一辈子。
现在它值八千万。
我坐在轮椅里,看着那串数字,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黄了一半。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四个人。
老大周高达,穿着挺括的衬衫,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
老二胡君浩拎着一袋水果,老三梁烨霖抱着个西瓜,老四何泽雨空着手,正低头玩手机。
“爸,开门啊!”老大敲了敲门,声音里透着热络。
我摇着轮椅退后,拧开门锁。
四个人挤进来,原本就不大的客厅顿时满了。
“爸,听说钱到账了?”老大把保健品放在桌上,眼睛瞟向我的手机。
老二已经剥了个橘子递过来:“爸,先吃点水果。”
老三把西瓜抱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他在洗刀。
老四终于收起手机,凑到我轮椅旁:“爸,您可真行,这下成千万富翁了。”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有点酸。
“钱是到了。”我说,“还没想好怎么弄。”
老大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凳子矮,他得仰着头看我。
“爸,这事儿得好好规划。”他的语气像在开会,“这么多钱,存银行利息太低。”
老二挨着我坐下:“是啊爸,得投资。现在通货膨胀多厉害。”
老三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红瓤黑籽,水淋淋的。
“爸,先吃西瓜。”他递给我最大的一块。
老四干脆蹲在我轮椅边,仰着脸:“爸,我那个创业项目您还记得吧?就差一笔启动资金了。”
我慢慢嚼着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老三赶紧抽了张纸给我擦。
“都坐。”我说,“站着干什么。”
四个人这才找地方坐下。沙发不够,老二从厨房拖了把椅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我吃西瓜的声音。
“爸,”老大先开口,“我是这么想的。您年纪大了,腿脚又不方便,这钱得有个稳妥的安排。”
老二接着说:“我认识几个做理财的朋友,收益能到八个点。”
老三插嘴:“爸,您那安置房我去看了,太小,朝向也不好。要不咱换个大点的?”
老四直接趴在我膝盖上:“爸,您最疼我了。我那项目真的能成,就缺三百万。”
我把西瓜皮放在桌上的小碟子里,擦了擦手。
“钱的事,不着急。”我说,“先说说你们最近怎么样。”
老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挺好的,就是美霞她妈住院了,花了点钱。”
美霞是他媳妇。
老二挠挠头:“孩子马上中考,得报补习班,一科就八千。”
老三叹气:“我那小店,这月房租又涨了。”
老四最直接:“爸,我车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看着他们。
这四个儿子,最大的四十八,最小的也三十五了。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没饿着,没冻着,都供到高中毕业。
老大当了小干部,老二跑运输,老三开便利店,老四一直没个正经工作。
“爸,”老大往前探了探身子,“这钱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帮您管着。”
老二立刻说:“大哥那么忙,还是我来吧。我时间自由。”
“二哥你懂理财吗?”老三笑了,“我天天对账,最合适。”
老四嚷嚷起来:“你们都别争!爸,钱放我这,我给您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我把轮椅往后摇了摇,离他们远了点。
“今天先不说这个。”我说,“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买点菜。”
老大站起来:“哪能让您买,我去。”
老二也跟着起身:“我陪大哥去。”
老三老四留在屋里,一个给我倒水,一个给我捏肩。
我看着窗外,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八千万。
老伴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
我想起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断断续续地说:“德祥……以后……就一个人了……孩子们……都成家了……你得……好好的……”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一个劲点头。
现在她躺在城南公墓,我一年去两次,清明和她的忌日。
“爸,您在想什么呢?”老四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摇摇头:“没什么。去把窗户关了吧,风大了。”
老三去关窗,老四继续给我捏肩。
他的手劲有点重,捏得我骨头疼。
但我没说话。
02
那天晚上,四个人都留下吃饭。
老大掌勺,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炖了个汤。
桌子小,菜摆得挤挤挨挨的。
老四从楼下小卖部提了一箱啤酒上来,弟兄四个喝开了。
我坐轮椅,够不着菜,老三就坐我旁边,给我夹菜。
“爸,您尝尝这个鱼,大哥手艺还行。”他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到我碗里。
红烧肉炖得烂,我牙口不好,也能吃得动。
老大给我盛了碗汤:“爸,多喝点汤,补钙。”
老二举杯:“来,敬爸一杯!以后就享福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我抿了一小口啤酒,苦的。
饭吃了一半,老大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咱们还是得说说钱的事。”他的脸被酒气熏得有点红,“这么多钱,放您手里不安全。”
老二点头:“是啊爸,现在骗子多,专盯老年人。”
老三给我舀汤:“爸,要不这样。钱分四份,我们兄弟四个帮您打理,每月给您利息。”
老四眼睛亮了:“三哥这主意好!公平!”
我看着碗里的汤,热气袅袅上升。
“怎么个分法?”我问。
老大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我做了个方案。”他说,“八千万,分成四份,每份两千万。”
老二凑过去看:“两千万……我能买个车队,跑长途货运。”
老三说:“我那便利店可以开连锁。”
老四急着说:“我那项目刚好需要两千万启动资金!”
老大敲了敲桌子:“听我说完。钱不是白拿的,我们得给爸写借条,算利息。”
“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一年一结。”老二补充。
“还得签协议,”老三说,“保证爸的生活费、医疗费我们全包。”
老四拍胸脯:“爸以后就轮流在我们家住,我伺候您!”
我把汤碗推开,摇着轮椅退到窗边。
外面下起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
“我还没死呢。”我说。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大走过来,蹲在我轮椅前:“爸,您别误会。我们这是为您好。”
“是啊爸,”老二也过来,“您腿脚不方便,钱放手里,万一有个什么事……”
老三给我加了件外套:“爸,夜里凉。”
老四干脆跪下了:“爸,您就信我们一次吧。我是您最小的儿子,您不疼我谁疼我?”
灯光下,四个儿子的脸都有些模糊。
老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了,老二鬓角有了白发,老三手上都是茧子,老四还像个孩子。
“借条怎么写?”我问。
老大立刻站起来,从包里拿出笔和纸。
“我起草好了,您看看。”
我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大致意思是,每人借两千万,年利率百分之三,每年付息,本金……本金没说什么时候还。
“本金呢?”我问。
老大搓搓手:“爸,我们这不是创业、投资嘛,本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等我们赚了钱,肯定还您。”
“是啊爸,”老二说,“钱生钱,利滚利,到时候八千万变成一亿六,都是您的。”
老三给我揉腿:“爸,您就放心吧。”
老四抱着我的胳膊:“爸,求您了。”
雨越下越大,敲得窗户砰砰响。
我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时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那时候常说:“德祥啊……孩子们……都不容易……”
是不容易。
老大媳妇嫌他没本事,老二跑车常年不着家,老三起早贪黑守着小店,老四三十多了还没成家。
“安置房什么时候下来?”我问。
老大赶紧说:“下个月就能交房,五十平米,精装修。”
“我一个人住五十平米,够了。”我说。
老二笑了:“爸,到时候我们轮流去陪您住。”
“不用。”我摇头,“我自己能行。”
老三还要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钱,你们拿去。”我说,“借条重新写,本金五年内还清。”
四个人对视一眼。
老大先开口:“五年……爸,时间有点紧。”
“那就别拿。”我说。
老四急了:“拿拿拿!爸,五年就五年!”
借条重新写,每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收好四张借条,薄薄的纸,沉甸甸的。
“安置房的钥匙,到时候给我。”我说。
“一定一定!”老大满口答应。
那晚他们走的时候,雨还没停。
老三老四撑着我那把旧伞,老大老二冒雨跑向各自的车。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客厅里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桌子上杯盘狼藉。
我摇着轮椅过去,想收拾碗筷,手一滑,一个盘子掉在地上,碎了。
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最后慢慢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在白色的瓷片上格外刺眼。
我用纸巾按住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
老了,连血都流得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余额:0.00元。
八千万,分了四份,转出去了。
转账记录我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窗外,雨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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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安置房在城北的新区,离老房子有十几公里。
交房那天,老大开车来接我。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老伴的遗像。
老大把轮椅搬上车,扶我坐进副驾驶。
“爸,这小区环境不错。”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有电梯,您上下楼方便。”
我看着窗外,高楼一栋接一栋,都是新的。
路很宽,车很少,显得空荡荡的。
“他们几个呢?”我问。
老大笑了笑:“都忙。老二出车了,老三看店,老四……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没再说话。
安置房在十二楼,一室一厅,五十平米。
墙刷得雪白,地上铺着浅色的瓷砖,光溜溜的。
客厅有个小阳台,卧室的窗户朝南。
“还行吧,爸?”老大把轮椅搬进屋。
我摇着轮椅转了一圈。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很高,我坐着轮椅够不着。
卫生间倒是做了无障碍设计,有扶手,但马桶旁边的空隙很小,轮椅转不开。
“挺好。”我说。
老大帮我归置东西,把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到该放的地方。
老伴的遗像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正对着床。
“爸,那我先走了。”老大看了眼手表,“单位还有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我坐在轮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新房子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刺鼻。
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床垫太软,翻身时轮椅就放在床边,黑漆漆的一团影子。
我想起老房子的那张硬板床,睡了四十年,每一根弹簧的位置都熟悉。
凌晨三点,我摇着轮椅到阳台。
新区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像星星。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第二天,我给老二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路上。
“爸,什么事?我跑长途呢!”他大声说。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趟得跑三天,回来跟您联系!”
电话挂了。
我给老三打,他说店里忙,走不开。
老四的电话没人接。
我在家里待了一天,中午泡了碗面,晚上热了速冻饺子。
轮椅在瓷砖地上滑动,声音很响。
第三天,社区工作人员上门。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许,叫许玉容。
她拿着登记表,笑容很亲切。
“李大爷,以后我就是您的联系人,有事随时找我。”
她看了看我的屋子,皱起眉头:“这厨房设计不合理,您做饭不方便吧?”
“还行。”我说。
“这样,我帮您申请个便携式灶台,放矮桌上用。”
她帮我量了尺寸,记在本子上。
“您孩子呢?不住一起吗?”她问。
“他们忙。”我说。
许玉容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走的时候留了电话,说每周会来看我一次。
第四天,我想下楼转转。
电梯很宽敞,轮椅进去还有空余。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顶灯的光。
我摇着轮椅到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还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
他们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树叶一片片落下来。
秋天了。
回去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隔壁邻居。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提着菜篮子。
“新搬来的?”他问。
我点点头。
“一个人?”
我又点头。
他笑了笑:“这楼里独居老人不少。我住1302,姓赵,有事敲门。”
电梯到了十二楼,他帮我按住开门键。
“谢谢。”我说。
“客气。”他摆摆手,往自家走去。
回到家,我看了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晚上,我给女儿曼易打了个电话。
她嫁到邻市,一年回来一两次。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通。
“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走路,“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没什么事。”我说,“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爸您呢?搬新家还习惯吗?”
“习惯。”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曼易急忙说:“爸,小宝哭了,我先去看看。过两天打给您。”
“好。”
忙音响起。
我放下手机,摇着轮椅到阳台。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
我又点了根烟。
烟吸到肺里,辣辣的,然后慢慢吐出来,散在风里。
一周后,许玉容又来了。
她带来一个便携式灶台,还有几个矮脚凳。
“李大爷,试试这个。”她把灶台放在矮桌上,插上电。
我炒了个青菜,确实方便多了。
“应该的。”她帮我收拾厨房,“您孩子这周来看您了吗?”
我摇摇头。
许玉容沉默了一下,说:“下周社区有老年活动,您来参加吧,热闹热闹。”
“再看吧。”我说。
她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遍有事打电话。
我把她送到门口,看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红色的数字往下跳。
我摇着轮椅回屋,经过卫生间时,想上厕所。
轮椅卡在门口,怎么也进不去。
我试了几次,最后只能扶着墙,慢慢挪进去。
马桶旁的扶手有点远,我够着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
幸好抓住了洗手池边缘。
上完厕所,我靠在墙上喘气。
额头上全是汗。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深陷,头发乱糟糟的。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挪回轮椅,摇到客厅。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我拿起来,解锁,翻到通讯录。
四个儿子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锁了屏。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响。
04
十月中的一天,老四来了。
他提着两袋水果,敲门声很急。
我开门时,他挤进来,脸上堆着笑。
“爸,想我没?”
他把水果放桌上,自顾自去冰箱找水喝。
“你怎么来了?”我问。
“想您了啊。”他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爸,我那个项目启动了,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着他。
他穿得很体面,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油亮。
但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很重。
“吃饭了吗?”我问。
“没呢,一天没吃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爸,您这儿有吃的吗?”
我摇着轮椅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煎了个鸡蛋,切了根火腿肠,还烫了几根青菜。
面端出来时,老四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摇醒他:“吃了再睡。”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端起碗,狼吞虎咽。
“慢点吃。”我说。
“饿死了。”他嘴里塞满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光了。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爸,还是您做的面好吃。”
“项目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眼神飘了一下,“就是……前期投入大,回报慢。”
我没说话。
他挠挠头:“爸,那个……您手头还有钱吗?我资金周转有点问题。”
“钱不都给你们了吗?”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凑过来,“就是临时周转,五十万就行,下月就还您。”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眨了几下,挤出一个笑。
“我没有钱了。”我说。
“爸,您别骗我。”他笑着说,“八千万呢,您总得留点养老钱吧?”
“都分了。”我说,“借条在你们那儿。”
老四的脸色变了变。
“爸,您这就没意思了。”他往后一靠,“我们兄弟四个,还能不管您?”
我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过了一会儿,老四站起来。
“行吧,那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爸,真没钱了?”
“真没了。”
他叹了口气,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摇着轮椅到阳台,往下看。
老四从楼里出来,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
车里下来一个人,跟他说话。
离得远,看不清脸,但老四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清楚。
说了几分钟,他上车走了。
那辆黑车也开走了。
我回到屋里,看见茶几上老四落下的打火机。
银色的,很精致。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那天晚上,老二来了电话。
“爸,老四是不是去找您要钱了?”他语气很急。
“嗯。”
“您别给他!”老二说,“他那个项目是骗人的,钱都打水漂了!”
“你怎么知道?”
“我都打听清楚了!”老二压低了声音,“爸,您可千万别心软。”
“我没钱给他。”我说。
老二松了口气:“那就好。爸,我最近跑车赚了点,下月给您打生活费。”
“不用。”我说,“我还有点积蓄。”
“那不行,说好的我们养您。”老二顿了顿,“爸,大哥他们给您钱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说他们的。”老二说,“爸,您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轮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第二天,老大来了。
他拎着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箱牛奶。
“爸,社区说您这周没去活动。”他一边放东西一边说。
“不想去。”我说。
“去看看吧,认识点人,说说话。”老大在沙发上坐下,“爸,老四是不是来过了?”
“他跟您要钱了?”
我没回答。
老大叹了口气:“爸,不是我说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天想着一夜暴富。”
“你们不是拿钱去投资了吗?”我问。
老大噎了一下。
“是……是在投资。”他搓搓手,“但得看准项目,不能乱投。”
“老四的项目,你们知道是骗人的?”
老大的表情僵了僵。
“爸,这事儿您别管了。”他站起来,“我回头说说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爸,下月曼易说要回来看您。”
“她说的?”
“嗯,给我打电话了。”老大笑了笑,“还是女儿贴心。”
我摇着轮椅到厨房,想煮点粥。
米袋很重,我拎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往外舀。
水放多了,粥煮得很稀。
我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午,许玉容来了。
她带了些旧报纸,教我做手工。
“李大爷,您手挺巧的。”她看我折纸鹤,笑着说。
“以前给孩子折过。”我说。
“您孩子常来看您吗?”
“偶尔。”
许玉容折了朵花,放在桌上:“李大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看您一个人,腿脚又不方便,长期这样不是办法。”她小心地看着我,“要不要考虑去养老院?”
我手里的纸鹤掉在地上。
“我就是提个建议。”她赶紧说,“有些养老院条件很好,有专人护理。”
我把纸鹤捡起来,慢慢展平。
“我再想想。”我说。
许玉容点点头,没再提这事。
她走之后,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朵纸花。
粉红色的,很漂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我摸出手机,翻到女儿曼易的号码。
拨号键按下去,又取消。
反复几次,最后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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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初,曼易来了电话。
“爸,我下周回去看您。”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成业也来,还有小宝。”
成业是她丈夫,小宝是她儿子,六岁了。
“好。”我说,“什么时候到?我去接。”
“不用接,我们开车去,直接到您楼下。”
挂了电话,我看着日历。
还有五天。
那几天,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虽然坐着轮椅不方便,但慢慢来,总能做完。
茶几擦了三遍,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
老伴的遗像也擦了,玻璃镜框亮晶晶的。
我还去楼下超市买了零食、水果,都是小孩爱吃的。
曼易小时候爱吃苹果,我买了一箱。
超市老板帮我搬上楼,笑着说:“李大爷,来客人啊?”
“女儿要回来。”我说。
“那好啊,热闹热闹。”
是啊,热闹热闹。
我已经很久没体会过热闹了。
曼易来的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风也不大。
我一大早就醒了,摇着轮椅在屋里转,检查还有什么没准备的。
九点,门铃响了。
我赶紧去开门。
曼易站在门外,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
她走进来,抱了抱我。
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
女婿薛成业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
“爸,好久不见。”他笑着打招呼。
最后面是个小男孩,躲在妈妈腿后,露出半张脸。
“小宝,叫外公。”曼易把他拉出来。
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声:“外公。”
“哎。”我应着,想摸摸他的头,他躲开了。
曼易把儿子抱起来:“爸,小宝怕生,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进屋,东西放了一地。
曼易环顾四周:“爸,这房子挺干净的。”
“刚收拾过。”我说。
薛成业把礼品放在桌上:“爸,给您带了点补品。”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曼易去厨房转了一圈,皱起眉头:“爸,您平时就吃这些?”
冰箱里除了速冻食品,就是面条青菜。
“一个人,简单。”我说。
她叹了口气,开始挽袖子:“今天我下厨,给您做点好吃的。”
薛成业陪我在客厅说话。
他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在一家公司当经理。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还行。”
“腿呢?还疼吗?”
“阴雨天有点疼。”
他点点头:“我认识个中医,针灸不错,下次带您去看看。”
小宝在屋里跑来跑去,对什么都好奇。
他跑到阳台,指着我的轮椅:“这是什么?”
“这是外公的椅子。”我说。
“为什么坐椅子?”
“因为外公腿不好。”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看电视了。
中午,曼易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桌子小,摆得满满当当。
我们四个人挤着坐,小宝坐在儿童椅上。
“爸,尝尝这个。”曼易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炖得很烂。
“好吃。”我说。
曼易笑了:“那就多吃点。”
薛成业给我盛汤,小宝自己扒拉着碗里的饭,米粒掉了一桌子。
“爸,大哥他们常来看您吗?”曼易问。
“钱呢?说好的生活费给了吗?”
曼易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
“我就知道。”她说,“当初分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人都见不着。”
薛成业拍拍她的手:“别在饭桌上说这个。”
曼易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爸,要不您跟我去住吧。”
我愣了一下。
“我那边房子大,三室两厅,有空房间。”她看着我,“而且有人照顾您,我也放心。”
薛成业也说:“是啊爸,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实在不放心。”
小宝抬起头:“外公要来我们家吗?”
“对啊,欢迎吗?”曼易笑着问。
小宝点点头:“欢迎!”
我看着他们三个。
曼易眼神期待,薛成业笑容温和,小宝天真烂漫。
“爸,还想什么呀。”曼易给我夹菜,“您就我们这一个女儿,我不照顾您谁照顾您?”
吃完饭,薛成业主动洗碗。
曼易陪我在阳台晒太阳,小宝在客厅玩玩具。
“爸,您就答应吧。”她说,“我都想好了,您来了住次卧,窗户朝南,阳光好。”
“你们工作忙,还要照顾孩子……”我说。
“再忙也能照顾好您。”曼易握住我的手,“妈走得早,我就您一个爸了。”
她的手很暖。
我看着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像小时候一样清澈。
“我考虑考虑。”我说。
她笑了:“行,您慢慢考虑。我们这次多住几天,陪陪您。”
下午,薛成业陪我下象棋。
棋盘摆在茶几上,他让我两个车。
“爸,您棋艺可以啊。”他笑着说。
“以前常跟老张头下,后来他走了,就没人下了。”
“以后我陪您下。”他说。
我们下了三盘,我赢了两盘。
薛成业也不恼,每次都认真复盘,说下次要赢回来。
小宝跑过来,趴在棋盘边看。
“爷爷,这个马为什么要斜着走?”
“因为它是马啊。”我说。
“那这个炮呢?”
“炮要隔山打牛。”
他问个不停,我就一点点解释。
薛成业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
晚上,曼易给我铺床,换了新床单。
“爸,这床垫太软了,对腰不好。”她说,“明天我去买个硬的。”
“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理了理枕头,“您睡得好才重要。”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失眠,没有半夜醒来。
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我摇着轮椅过去,看见曼易在煎鸡蛋。
“爸,您醒啦?”她回头笑笑,“早餐马上好。”
薛成业在陪小宝拼积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室温暖。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搬去女儿家,真的不错。
至少有人说话,有人陪着吃饭,有人问我睡得好不好。
早饭是小米粥、煎蛋、馒头和小菜。
曼易给我盛粥,薛成业给小宝剥鸡蛋。
“爸,今天天气好,我们带您出去转转吧。”曼易说。
“去哪儿?”
“公园?或者商场?您想去哪儿都行。”
我想了想:“去江边吧,好久没去了。”
“好,就去江边。”
吃完饭,一家人收拾出门。
薛成业背我下楼,曼易搬轮椅,小宝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车是SUV,后备箱很大,轮椅放进去还有空间。
我坐在副驾驶,曼易和小宝坐后座。
车开上高架桥,窗外的城市快速后退。
小宝指着窗外的高楼:“妈妈,那是什么楼?”
“那是写字楼,爸爸上班的地方。”
“爸爸在几楼?”
“二十楼。”
“好高啊!”
曼易笑着摸摸他的头。
薛成业打开了音乐,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音乐,听着家人的说话声。
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真的挺好。
06
在女儿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醒来时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曼易和薛成业。
我摇着轮椅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们在客厅,背对着我。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是薛成业的声音。
“爸才来几天,你就说这个?”曼易语气不太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薛成业叹气,“但你想过没有,长期下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是我爸,我不照顾谁照顾?”
“我知道,但你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薛成业声音低了些,“我爸妈那边最近身体也不好,说不定哪天也得接过来。”
曼易沉默了。
“咱们家就三间房,小宝一间,你爸一间,万一我爸妈来了住哪儿?”
“那就到时候再说。”
“曼易,这不是到时候再说的事。”薛成业转过身,我赶紧把门关紧。
声音变得模糊,但还能听见几个词。
“……负担……长期……养老院……”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没声音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爸,醒了吗?吃早饭了。”曼易的声音,很轻快。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眼睛有点红。
“刚醒。”我说。
“那洗漱吧,早饭做好了。”
餐桌上,薛成业也在,正给小宝倒牛奶。
“爸,睡得好吗?”他笑着问。
“挺好。”
早饭是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
曼易给我夹了个包子:“爸,尝尝这个,楼下新开的店,味道不错。”
我咬了一口,汤汁很鲜。
薛成业喝了口豆浆:“爸,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
“那我们去逛逛商场?给您买几件衣服。”
“不用,衣服够穿。”
“去吧去吧。”曼易说,“您那几件衣服都旧了。”
吃完早饭,一家人去了商场。
商场很大,人来人往。
薛成业推着我的轮椅,曼易牵着小宝。
我们先去了男装区,曼易挑了几件衬衫、毛衣,让我试。
“爸,您试试这件。”她拿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
我在试衣间换上,出来时,曼易眼睛一亮。
“真好看,显年轻。”
薛成业也说:“爸穿这个颜色精神。”
小宝仰着头:“外公帅!”
我笑了笑:“那就这件吧。”
买完衣服,又去超市。
曼易推着购物车,看到什么都要问我要不要。
“爸,这个核桃粉不错,补脑。”
“爸,这个钙片适合老年人。”
“爸,这个按摩仪,晚上可以按按腿。”
购物车很快就满了。
结账时,薛成业抢着付了钱。
“爸,您来这儿就别操心钱的事。”他说。
回家路上,小宝在车上睡着了。
曼易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正低头看着儿子,眼神温柔。
薛成业专心开车,没说话。
到家后,曼易把小宝放回房间睡觉。
然后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爸,这个按摩仪我现在给您试试?”她拆开包装。
“不用,晚上再说。”
“那行。”她把东西放好,“爸,您累了吧?去休息会儿。”
我摇着轮椅回房间。
关上门,坐在窗前。
窗外是对面的楼房,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飘。
我想起早上听到的对话。
“负担……长期……养老院……”
也许是我听错了。
也许他们只是在商量别的事。
但那个词,像根刺,扎在心里。
下午,薛成业公司有事,出去了。
曼易在客厅打扫卫生,我帮她递抹布。
“爸,您坐着就行,我来。”她说。
“没事,活动活动。”
她擦茶几时,一本宣传册从抽屉里掉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
封面上写着“夕阳红养老院”,下面是一张照片,漂亮的楼房,绿油油的草坪。
曼易一把拿过去,塞回抽屉。
“这个……是之前社区发的。”她笑着说,“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养老院,给我婆婆准备。”
“你婆婆身体不好?”我问。
“有点高血压,老毛病了。”她继续擦桌子,“不过他们现在还能自理,暂时不用。”
我没再问。
但那个养老院的画面,印在了脑子里。
晚上,薛成业回来得很晚。
我们都吃过饭了,他才进门,一脸疲惫。
“吃过了吗?”曼易问。
“在公司吃了。”他脱下外套,“爸呢?”
“在房间休息。”
薛成业走到我门口,敲了敲门:“爸,我回来了。”
“进来吧。”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盒子。
“爸,给您买的。”他打开盒子,是个足浴盆,“可以按摩,加热,对腿好。”
“又花钱。”我说。
“不贵。”他把盆放在地上,“晚上泡泡脚,睡得香。”
他眼睛里有血丝,衬衫领子有点皱。
“工作很忙?”我问。
“还好,最近项目多。”他笑了笑,“爸,您别操心我。”
他蹲下来,帮我试足浴盆。
插上电,调好温度,水慢慢热起来。
“这个力度可以吗?”他问。
“可以。”
他站起来:“那您先泡着,我去看看小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曼易有时候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说。
他笑了笑,关上门。
我泡着脚,水温很舒服。
按摩的滚轮转动,脚底酥酥麻麻的。
但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我悄悄摇着轮椅到门边。
“……下个月就要交定金了。”是薛成业的声音。
“我知道,但我开不了口。”曼易说。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
“再等等,爸刚来,让他适应适应。”
“曼易,这不是适应不适应的问题。”薛成业叹气,“咱们得为长远打算。”
“我知道……”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我慢慢摇回床边,躺下。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
我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但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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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曼易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但她还是笑着做早饭,给我盛粥,给小宝剥鸡蛋。
“爸,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公园走走?”她说。
薛成业不在家,一早就出门了。
曼易推着轮椅,小宝在前面跑。
公园里很多老人,有的打太极拳,有的散步,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看小宝在草地上追鸽子。
“爸,您看那些老人,多自在。”曼易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几个老人在亭子里下棋,旁边围着几个人看。
“是啊。”我说。
“要是有人陪着,有地方活动,晚年生活也挺好的。”曼易轻声说。
她转过头看我:“爸,您有没有想过,以后长期怎么安排?”
“什么安排?”
“就是……养老的问题。”她斟酌着词句,“您腿不方便,一个人住肯定不行。我们虽然愿意照顾您,但毕竟工作忙,有时候怕顾不过来。”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拉了拉外套。
“你想说什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