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声在空旷的放风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年轻的新犯梁煜城捂着脸踉跄后退,眼眶瞬间红了。
周围几个老囚犯发出嗤笑,像看戏一样围成半圈。
打人的薛长江甩了甩手腕,脸上横肉抖动。
“看什么看?新人就得懂规矩。”
梁煜城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薛长江正要再上前,皮鞋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狱警蒋强慢悠悠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
他没看梁煜城,反而对薛长江点了点头。
“新来的是欠几分火候。”蒋强说完,背着手走了。
角落里,刚入监三天的于程磊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在蒋强背影和薛长江脸上转了个来回。
然后垂下眼,继续看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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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监第七天,于程磊已经摸清了放风场的格局。
东侧是篮球架,漆皮剥落得厉害。
西侧靠墙有一排石凳,夏天烫屁股,冬天冰骨头。
放风时间固定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下午三点到四点。
时间一到,哨声响起,所有人必须立刻列队。
这些细节没人教他,是他自己观察来的。
就像他观察到,薛长江喜欢站在篮球架正下方的阴凉处。
那里既能监视整个放风场,又不容易被瞭望塔上的警卫完全看清。
薛长江身边总跟着两三个人,一个叫蔡峰,瘦高个,说话时习惯弓着背。
另一个叫何峻豪,几乎不开口,但眼神很凶。
梁煜城今天又挨打了。
这次是在水房。薛长江说他接水太慢,挡了路。一搡,梁煜城手里的塑料盆摔在地上,水溅了薛长江一裤腿。耳光于是顺理成章地来了。
于程磊当时在隔壁隔间洗脸。他透过瓷砖墙壁上的缝隙,看见梁煜城蹲下去捡盆子时,肩膀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用力憋着什么的抖。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和半个馒头。
于程磊坐在长条桌靠墙的位置,慢慢嚼着馒头。粉条煮得太烂,糊成一团。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够二十下。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
“新来的,饭好吃吗?”
蔡峰端着餐盘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于程磊对面。餐盘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
于程磊抬眼看他,没说话。
“问你话呢。”蔡峰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
“还行。”于程磊说。
“还行?”蔡峰嗤笑,“你小子挺挑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有得吃就不错了。”
于程磊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馒头。蔡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去抓他的餐盘。
手在半空被截住了。
于程磊的左手按在蔡峰手腕上,动作不快,但很稳。蔡峰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脸色变了变。
“放手。”蔡峰压低声音。
于程磊松开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起餐盘起身。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走向回收窗口。蔡峰坐在原地,揉着手腕,眼神阴沉地盯着于程磊的背影。
这一幕被坐在斜对面的薛长江尽收眼底。
薛长江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扒拉着餐盘里的白菜。何峻豪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薛长江摇摇头,继续吃饭。
晚上七点,监舍熄灯前半小时。
于程磊坐在自己的下铺整理东西。他的铺位在最里面,靠近厕所。气味不好,但清净。梁煜城睡他对面,同样是下铺。此刻梁煜城正蜷在床上,面朝墙壁。
“磊哥。”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于程磊转过头。梁煜城不知什么时候翻过身,正看着他。昏暗灯光下,年轻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有事?”于程磊问。
梁煜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摇摇头,重新转过身去。于程磊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
哨声响了。值班狱警在走廊上喊:“熄灯!”
灯灭了,监舍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夜光灯从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于程磊躺下,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耳边传来其他囚犯的呼吸声,鼾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他想起白天蔡峰手腕的触感。骨头很细,皮肤下面没什么肌肉。这种角色,通常是狐假虎威的跟班。
真正的麻烦是薛长江。
还有那个狱警蒋强。
于程磊闭上眼睛。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个监舍,关于这座监狱,关于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在那之前,他必须保持低调。但低调不等于任人宰割。
这是他在另一个地方学会的道理。
02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哨准时响起。
于程磊第一个从床上坐起来。叠被子,整理床铺,洗漱。六点整,所有人在走廊列队,点名,然后去食堂吃早饭。一切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而压抑。
今天的劳动任务是糊纸盒。
在监狱西侧的厂房里,三十几个囚犯坐在长桌前。每人面前堆着一沓硬纸板、胶水和半成品纸盒。任务量是每人五百个,完不成扣晚饭。
于程磊上手很快。他手指灵活,折叠、涂胶、压合,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工人。不到两小时,他已经完成了大半。
坐在他左手边的中年囚犯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兄弟,以前干过这个?”中年囚犯小声问。
“没有。”于程磊说。
“那手挺巧啊。”中年囚犯笑笑,“我姓赵,赵建国。进来三年了。”
于程磊点点头,没接话。赵建国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看你面生,刚来?犯什么事?”
“过失伤人。”于程磊说,这是档案上写的。
“哦。”赵建国拖长了音,“刑期多久?”
“三年。”
“不长。”赵建国压低声音,“好好表现,说不定能减刑。但前提是……”他顿了顿,朝厂房另一头努努嘴。
薛长江坐在那边。他没糊纸盒,而是跷着二郎腿,看着手下帮他干活。狱警在厂房门口打瞌睡,对这些视而不见。
“别惹他。”赵建国说,“他是这里的老大。跟上面……有点关系。”
“上面?”于程磊问。
赵建国做了个手势,指向狱警的方向:“有人罩着。只要不出大事,睁只眼闭只眼。”
于程磊点点头,继续糊纸盒。赵建国还想说什么,见狱警醒了,赶紧闭嘴干活。
上午的劳动结束后,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
于程磊去厕所。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他推开门,看见梁煜城趴在洗手池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于程磊走进去,关掉水龙头。梁煜城猛地抬头,脸上又是水又是泪。他看见于程磊,慌忙用袖子擦脸。
“他们……”梁煜城声音发颤,“他们把我糊的盒子都扔了。说我糊得不好,浪费材料。”
于程磊没说话,递过去一张纸巾。
梁煜城接过,擦了半天脸,才低声说:“谢谢。”
“任务量多少?”于程磊问。
“五百个。我才糊了两百……”梁煜城说不下去了。
于程磊转身走出厕所。回到厂房,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抱起一摞糊好的纸盒,放在梁煜城的工位上。大约一百来个。
“你……”梁煜城跟过来,愣住了。
“数错了。”于程磊说,“这些是我的。”
“可是……”
“快干活。”于程磊回到自己位置,重新开始糊新的。
梁煜城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纸盒,眼圈又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坐下开始工作。
下午放风时,薛长江走到了于程磊面前。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薛长江比于程磊矮半个头,但肩宽背厚,脖子上有道疤,一直延伸到衣领里。他盯着于程磊看了几秒,笑了。
“新来的,挺仗义啊。”薛长江说。
于程磊没说话。
“叫什么名字?”薛长江问。
“于程磊。”
“于程磊。”薛长江重复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我记住你了。”
他说完,拍拍于程磊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转身走了。蔡峰和何峻豪跟在他身后,经过于程磊时,蔡峰狠狠瞪了他一眼。
于程磊站在原地,看着薛长江的背影。拍肩那个动作,看似随意,其实是试探。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线。
他刚才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上回到监舍,气氛有些微妙。
薛长江坐在自己的下铺——监舍里最好的位置,靠窗,通风——正在泡脚。塑料盆里的水冒着热气。蔡峰在旁边递毛巾。
“磊哥。”梁煜城小声叫于程磊。
于程磊看过去。梁煜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悄悄递过来。是一小块巧克力,用锡纸包着,已经有点融化了。
“劳动表现好,奖励的。”梁煜城说,“给你。”
于程磊摇头:“自己吃。”
“你帮了我……”
“不用。”于程磊打断他。
梁煜城手僵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他低着头,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嘴里化开时,他眼睛亮了一下。
于程磊躺到床上,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旧书。是本《三国演义》,缺了封面,书页泛黄。他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等待。
他把纸条撕碎,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等待。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信号,等该来的人来。
但现在,他可能要等不下去了。
因为薛长江已经注意到他。而在这个地方,被注意到,往往意味着麻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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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雨了。
放风取消,所有人待在监舍。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空间狭小,无所事事,积压的情绪会像潮湿的空气一样发酵。
薛长江开始打牌。
他和蔡峰、何峻豪,还有另一个叫马老三的囚犯,围坐在薛长江床铺边的空地上。扑克牌是违规物品,但狱警似乎默许了薛长江拥有这些特权。
“对K!”蔡峰甩出两张牌。
“要不起。”马老三摇头。
薛长江慢悠悠抽出两张牌:“对A。”
牌局继续。输的人做俯卧撑,或者学狗叫。马老三输了三局,已经做了三十个俯卧撑,汗流浃背。
梁煜城缩在自己床上,尽量降低存在感。于程磊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泪痕。
“喂,新来的。”
声音从牌局那边传来。是薛长江。
于程磊转过头。
“会打牌吗?”薛长江问。
“不会。”于程磊说。
“学学。”薛长江招手,“过来。”
监舍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于程磊。梁煜城紧张地抓住床单。于程磊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了过去。
“坐。”薛长江指着马老三的位置。马老三识趣地挪开。
于程磊坐下。薛长江洗牌,动作娴熟,牌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他一边洗一边说:“斗地主,简单。我教你。”
“好。”于程磊说。
第一局,薛长江让于程磊和他一家,蔡峰和马老三是地主。薛长江打得很耐心,每出一张牌都会解释:“出单张,先走小牌。”
“现在可以炸了。”
于程磊学得很快。第二局,他已经能独立打完全程。第三局,他和薛长江一家,赢了蔡峰和马老三。
“可以啊。”薛长江拍拍于程磊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脑子好使。”
于程磊没说话,只是把赢来的牌整理好,递还给薛长江。
“继续?”薛长江问。
“不了。”于程磊站起来,“累了。”
薛长江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他没阻拦,看着于程磊走回自己的床位。牌局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傍晚,雨停了。
晚饭后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在走廊或活动室。于程磊去了活动室,那里有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放新闻。几个囚犯围着看。
“磊哥。”赵建国凑过来,“听说你今天跟薛老大打牌了?”
“嗯。”
“小心点。”赵建国低声说,“他这是在摸你的底。看你识不识相,会不会来事。”
于程磊看着电视屏幕。新闻里在报道一起交通事故,画面晃动,记者语速很快。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当老大吗?”赵建国声音更低了,“不只是因为狠。是因为他能弄到东西。烟,酒,有时候甚至是药。外面有人给他送,狱警那边也打点好了。”
于程磊转过头:“哪个狱警?”
赵建国左右看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蒋强。
蒋强。那个说“新来的是欠几分火候”的狱警。
“蒋强管我们这个监区五年了。”赵建国说,“薛长江进来三年,两人什么时候搭上的,没人清楚。但明眼人都知道,薛长江做的事,蒋强不可能不知道。”
“监狱长不管?”于程磊问。
“郑监狱长?”赵建国笑了,“他马上退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越狱,其他都是小事。”
于程磊沉默。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牙膏广告,笑容灿烂的模特对着镜头展示洁白牙齿。和这个灰色的房间格格不入。
“所以,”赵建国总结,“要么顺着薛长江,要么……就准备好挨整。没有第三条路。”
于程磊看着电视屏幕,没说话。
他知道有第三条路。只是那条路更难走,更危险,而且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活动时间结束的哨声响了。
囚犯们陆续回监舍。于程磊走在最后,在走廊拐角处,他看见了蒋强。蒋强正和一个年轻狱警说话,手里拿着记录本。
经过时,蒋强抬眼看了于程磊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件家具,一个摆设。没有任何情绪,但也没有轻视。就是纯粹的观察。
于程磊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监舍,薛长江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蔡峰在洗脚,何峻豪在看书——一本破旧的武侠小说。梁煜城坐在床上发呆。
于程磊躺下,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所有细节。牌局上的试探,赵建国的话,蒋强那个眼神。这些碎片需要拼起来,才能看清完整的图景。
但还缺几块。
缺最关键的那几块。
窗外又下起雨,淅淅沥沥的。于程磊在雨声中渐渐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部队,越野训练,跑不完的山路。班长在前面喊:“跟上!别掉队!”
他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睁开眼,看见对面床上,梁煜城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那眼神空洞得吓人。
于程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快了。有些事情,就快发生了。
04
第四天,劳动任务是搬运建材。
监狱要修一堵新围墙,需要从仓库把砖块搬到工地。两人一组,一辆手推车,来回运送。
于程磊和梁煜城分到一组。
这显然不是巧合。分组的狱警是蒋强,他念名字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随机分配。但于程磊看见,薛长江听到分组结果后,嘴角扯了一下。
仓库到工地大约三百米,路不平,手推车不好走。
梁煜城推车,于程磊装车。一车能装五十块砖,每块砖大约五斤。装满一车,梁煜城推起来很吃力,手臂上青筋暴起。
“我来推。”于程磊说。
“不用,我可以……”梁煜城话没说完,手推车一歪,几块砖掉下来,差点砸到脚。
于程磊扶住车,把砖块重新装好。他握住车把,示意梁煜城到后面去扶。梁煜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照做了。
第一车顺利运到工地。
第二车,蔡峰和马老三那组跟在他们后面。路窄,只能一前一后。蔡峰故意推得很慢,挡着路。
“快点啊,挡路了。”蔡峰在后面喊。
于程磊没理他,保持匀速。到了一个拐弯处,蔡峰突然加速,手推车撞在于程磊的车尾。哗啦一声,十几块砖掉下来。
“哎呀,不好意思。”蔡峰笑嘻嘻地说,“手滑了。”
于程磊停下车。他转过身,看着蔡峰。蔡峰还在笑,但那笑容有点僵。
“捡起来。”于程磊说。
“什么?”
“把你撞掉的砖,捡起来。”于程磊一字一句地说。
蔡峰脸上的笑没了。马老三站在他身后,握紧了车把。周围其他组的囚犯也停下了,看着这边。
“我要是不捡呢?”蔡峰说。
于程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蔡峰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想起那天在食堂,手腕被抓住的感觉。
“行了行了,捡就捡。”马老三打圆场,蹲下去捡砖。
蔡峰瞪了于程磊一眼,也蹲下去。砖块重新装车,于程磊推着车继续走。梁煜城跟在后面,小声说:“磊哥,他们故意的。”
“知道。”于程磊说。
“会不会……”
“没事。”
上午的搬运结束,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午饭时,于程磊的餐盘里多了几块肉。他看向打饭的窗口,炊事班的囚犯对他眨了眨眼。
这是示好。因为上午的事已经传开了。
薛长江坐在不远处,餐盘里也有肉,而且更多。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眼扫视食堂。目光经过于程磊时,停留了一秒。
下午,蒋强把于程磊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规章制度,玻璃板下压着值班表。蒋强坐在桌子后面,示意于程磊坐。
“这几天还适应吗?”蒋强问。
“适应。”于程磊说。
“劳动表现不错。”蒋强翻看着手里的记录本,“搬运组说你效率高,糊纸盒也超额完成。继续保持,有机会争取减刑。”
“谢谢管教。”
蒋强放下记录本,身体往后靠了靠。他盯着于程磊看了几秒,突然问:“你和薛长江有过节?”
“那上午怎么回事?”
“意外。”
蒋强笑了,笑容很淡:“在我这里,没有意外。只有两种事:该发生的事,和不该发生的事。”
于程磊没接话。
“薛长江这个人,”蒋强继续说,“脾气暴,但讲规矩。你顺着他,日子就好过。你逆着他……”他顿了顿,“新人吃点苦头,也是成长。”
“明白了。”于程磊说。
“真明白了?”蒋强看着他。
于程磊抬起眼,和蒋强对视。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先移开。几秒后,蒋强点点头:“回去吧。记住,在这里,安分守己最重要。”
于程磊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蒋强又叫住他。
“对了,”蒋强说,“你档案上写的是过失伤人。但伤的是谁,怎么伤的,写得很模糊。”
于程磊转身:“管教想问什么?”
“没什么。”蒋强摆摆手,“就是好奇。你看起来不像会冲动的人。”
“人都有冲动的时候。”于程磊说。
蒋强笑了:“也是。去吧。”
于程磊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光线昏暗。他能感觉到蒋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拐弯。
回到监舍,薛长江不在。蔡峰和何峻豪在,看见于程磊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煜城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笔和纸,在写什么。看见于程磊,他赶紧把纸藏到枕头下。
“写信?”于程磊问。
“嗯……给家里。”梁煜城小声说,“我妈身体不好,不知道我进来了。我骗她说我去外地打工。”
于程磊没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衷。梁煜城看起来太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
“你犯了什么事?”梁煜城突然问。
于程磊顿了一下:“伤人。”
“为什么?”
“他该打。”于程磊说。
梁煜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也是。那个人该打。他欺负我妹妹,我才……”他说不下去了,手指绞在一起。
于程磊看着他,想起档案上梁煜城的罪名: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刑期两年。如果真是为了保护家人,那这个年轻人不该在这里。
但这个世界,不该的事情太多了。
晚上,薛长江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身上有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酒气。这在监狱里几乎不可能,但他就是有办法弄到。
他径直走到于程磊床前。
“蒋管教找你?”薛长江问。
“嗯。”于程磊放下书。
“说什么了?”
“问劳动表现。”
薛长江盯着他,眼神锐利:“就这些?”
“就这些。”
薛长江笑了,笑容有点冷:“行。你挺会说话。”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天开始,你跟我一组劳动。蒋管教安排的。”
于程磊点点头。
薛长江走了。梁煜城担忧地看着于程磊。于程磊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熄灯后,于程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蒋强把他和薛长江分到一组,这不是偶然。这是试探,也是考验。看他到底会怎么做,是屈服,还是反抗。
而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走进这所监狱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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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于程磊和薛长江分到了修缮组。
任务是修补监狱东侧一段老旧围墙。那里偏僻,平时少有人去。组里就他们两人,外加一个监督的狱警——不是蒋强,是个年轻的新狱警,姓陈。
陈狱警显然经验不足,站在阴凉处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薛长江拎着工具桶,走到一段墙体前。墙面有裂缝,需要先用铲子清理,再抹水泥。
“你清理,我抹。”薛长江分配任务。
于程磊接过铲子,开始铲掉松动的部分。薛长江站在一旁看着,点了支烟——又是违规物品,但陈狱警像没看见。
“你以前干什么的?”薛长江突然问。
“建筑工人。”于程磊说,这是档案上的职业。
“不像。”薛长江吐了口烟,“建筑工人我见多了,手上茧子位置不对。你虎口和食指的茧子,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不是工具,是枪吧?”
于程磊动作没停:“管教说笑了。”
“我没说笑。”薛长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当过兵。而且不是普通兵种。我说得对吗?”
于程磊铲下一块碎砖,没回答。
“不愿意说也行。”薛长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但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明白。”于程磊说。
“真明白?”薛长江伸手,拍了拍于程磊的脸。动作很轻,但侮辱性极强。
于程磊握铲子的手紧了紧。但他没动,只是抬起眼,看着薛长江。
那眼神让薛长江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好像拍他脸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苍蝇。
薛长江收回手,笑了:“有意思。”
一上午,两人没再说话。于程磊清理墙面,薛长江抹水泥,配合居然还算默契。中午休息时,陈狱警被叫去开会,只剩下他们俩。
薛长江从工具桶底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米。他抓了一把,递给于程磊。
于程磊没接。
“怕我下毒?”薛长江自己吃了一颗。
“不饿。”于程磊说。
薛长江耸耸肩,自顾自吃起来。吃了几颗,他突然说:“梁煜城那小子,是你什么人?”
“同监舍的。”于程磊说。
“你挺护着他。”薛长江眯起眼睛,“为什么?”
“看不惯。”
“看不惯?”薛长江笑了,“这里看不惯的事多了。你都管?”
“管不了所有。”于程磊说,“但看到的,可以管。”
薛长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行,你有种。”他拍拍手上的灰,“但有种的人,通常死得快。”
下午继续干活。快收工时,薛长江故意把一桶水泥打翻,溅了于程磊一裤腿。
“哎呀,手滑。”薛长江说。
于程磊低头看着裤子上灰色的污渍,没说话。他拿起抹布,慢慢擦。动作不慌不忙,好像这只是件小事。
薛长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大概期望看到愤怒,看到失控,但于程磊没有。
收工哨响,两人收拾工具。回监舍的路上,薛长江走在于程磊前面半步。快到监舍楼时,他突然说:“明天,我会教训梁煜城。在洗漱间。”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于程磊脚步顿了一下。
“你最好别管。”薛长江继续说,“这次不是扇耳光那么简单。他得学会,在这里,谁才是天。”
于程磊没应声。
薛长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当然,你要管也行。我欢迎。”
他说完,大步走进楼里。
于程磊站在楼下,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薛长江这是在划道。给他选择:要么看着梁煜城被打,默认自己的屈服;要么出手,然后面对薛长江的全部怒火。
没有中间选项。
他抬头,看见三楼的某扇窗户后,蒋强正站在那里,望着楼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于程磊能感觉到,蒋强在等他的反应。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新来的,到底会怎么选。
于程磊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里。
走廊的光线很暗,脚步回声很响。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个决定可能会让一切提前,可能会打乱计划,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有些底线,一旦退让,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06
第六天清晨,于程磊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监舍里的呼吸声。薛长江的鼾声很重,一起一伏。梁煜城翻身时床板会吱呀响。蔡峰在磨牙。
五点二十分,起床哨还有十分钟。
于程磊坐起来,开始叠被子。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梁煜城。年轻人睁开眼,看见于程磊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
“磊哥,你这么早……”
“睡不着。”于程磊说。
梁煜城也坐起来。他看起来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我梦见我妈了,”他小声说,“梦见她生病,躺在床上,没人照顾。”
“我想早点出去。”梁煜城声音发颤,“但我表现不好,老是惹事。减刑肯定没希望了。”
“别想太多。”于程磊说。
梁煜城点点头,但眼神还是很黯淡。
起床哨响了。所有人起床,洗漱,列队。早饭时,薛长江没出现在食堂。蔡峰说,薛长江被蒋管教叫去谈话了。
于程磊低头喝粥,心里明白,这不是巧合。
上午的劳动是打扫仓库。于程磊和梁煜城分在一组,还有另外三个囚犯。仓库很大,堆满杂物,灰尘很厚。
“磊哥,”梁煜城一边扫地一边说,“薛老大昨天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于程磊说。
“他会不会……”梁煜城欲言又止。
“会。”于程磊很干脆,“今天之内,他会找你麻烦。”
梁煜城脸白了:“为、为什么?”
“因为我。”于程磊说,“他要试探我的底线。你是最合适的对象。”
梁煜城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于程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害怕?”于程磊问。
梁煜城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但……磊哥,你帮过我。我不能连累你。”
“已经连累了。”于程磊捡起扫帚,递给他,“所以现在说这些没用。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挨打的准备。”于程磊看着他,“如果我没来得及,你得自己扛一会儿。”
梁煜城握紧扫帚,手指关节发白。他用力点头:“我、我能扛。”
中午,薛长江回来了。
他直接走到于程磊面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下午两点,洗漱间。别忘了。”
他说完就走,没给于程磊回答的时间。
蔡峰跟在他身后,经过时对于程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午饭于程磊吃得很慢。他需要时间思考,计算。薛长江会带几个人?何峻豪肯定在,蔡峰也会,可能还有马老三。对方至少三个,可能四个。
他这边,只有自己。梁煜城帮不上忙,其他人更不可能插手。
胜算不大。
但有些事情,不是靠胜算来决定的。
下午一点五十,于程磊提前去了洗漱间。他需要熟悉环境。洗漱间不大,二十几个水龙头,两排。地面是水泥的,湿滑。角落堆着清洁工具,拖把、水桶。
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
如果薛长江让人堵住门,就是瓮中捉鳖。
于程磊打开一个水龙头,洗手。水很凉。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瘦,眼神很静。他想起教官说过的话: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暴怒的,而是冷静的。
因为冷静的人,做决定时不带情绪。
而决定,往往比武力更重要。
两点整,门开了。
薛长江走进来,身后跟着何峻豪、蔡峰和马老三。四个人,堵住了门口。梁煜城被何峻豪拎着衣领拖进来,脸色惨白。
“哟,来得挺早。”薛长江看着于程磊。
于程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水珠顺着手指滴落。
“薛老大。”他点头。
“爽快人。”薛长江笑了,“那就不废话了。今天呢,是给梁煜城上课。你,看着。”
他对何峻豪使了个眼色。何峻豪把梁煜城往前一推,梁煜城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跪着。”薛长江说。
梁煜城没动。他咬着牙,站在那儿,腿在抖,但没跪。
薛长江挑眉:“哟,硬气了?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他看向于程磊,“你教的?”
薛长江走过去,站在梁煜城面前。他比梁煜城高半个头,块头也大一圈。“我让你跪。”
梁煜城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流泪。“我不跪。”
薛长江笑了。他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声音很响。梁煜城头歪向一边,脸上立刻浮出指印。但他还是站着,没倒。
“还挺能扛。”薛长江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来?”
第二巴掌更重。梁煜城嘴角裂了,血渗出来。他晃了晃,扶住洗手池才没倒下。
于程磊看着这一切,没动。他在等。
等薛长江的注意力完全在梁煜城身上,等何峻豪他们放松警惕,等那个最佳的时机。
时机来得很快。
薛长江打第三巴掌时,梁煜城终于撑不住,往下倒。薛长江伸手去抓他头发,想把他的头往水池上磕。
就是现在。
于程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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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于程磊的动作很快,但很稳。
他没有直接冲向薛长江,而是先侧身,撞向离他最近的蔡峰。蔡峰正看得起劲,完全没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撞在马老三身上。
两人乱成一团。
同时,于程磊的左手已经搭上薛长江的肩膀。不是攻击,是轻拍,像打招呼。薛长江下意识回头,于程磊的右手顺势扶住了往下倒的梁煜城。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等薛长江反应过来,于程磊已经扶着梁煜城站稳,两人离他一步远。
“你他妈——”薛长江暴怒,但话没说完,于程磊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冷得像冰。
“薛老大,”于程磊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教育新人,方法挺多。何必这么着急?”
薛长江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于程磊扶着梁煜城,慢慢把他推到身后。梁煜城靠墙站着,手捂着流血的嘴角,眼睛瞪得老大。
“我的意思是,”于程磊说,“火候这东西,急不来。你这一巴掌一巴掌的,火是有了,但候不够。”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薛长江更近。
“要不要,”于程磊继续说,笑容更深了些,“我帮你把‘火’烧得更‘旺’些?”
洗漱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每一滴都像砸在人心上。
薛长江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盯着于程磊,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何峻豪已经站稳,手摸向腰后——那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蔡峰和马老三也围了上来。
四对一。
不,算上梁煜城,四对二。但梁煜城已经吓傻了,指望不上。
“你再说一遍。”薛长江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