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刚在屋里响满一周。
郑雅洁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均匀洁净的气流声,觉得这笔自费安装的钱花得真值。
她刚交完一整年房租,盘算着能在这间朝南的老房子里安稳住上四季。
敲门声响起时,她以为是快递。
门外站着房东彭宏毅,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她身后崭新的新风主机上刮了一圈。
“小郑啊,实在不好意思,”他搓着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不好意思,“我儿子突然要结婚,这房子急用。”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你得搬清。”
郑雅洁没说话,目光从房东油光发亮的额头,移到他身后空荡荡的楼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彭宏毅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几分。
他转身下楼时,脚步轻快,没看见身后郑雅洁缓缓关上门后,那双平静眼睛里闪过的一丝微光。
那一晚,出租房的灯亮到很晚。
窗上映着她忙碌的剪影,不是打包行李,而是站在椅子上,面对着墙上那些崭新的通风口,手里拿着螺丝刀和一堆看不清的零件。
低沉的嗡鸣声,一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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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风系统是上周五装好的。
两个老师傅忙活了整整一天,在客厅墙上打了洞,安装了银白色的主机,又沿着墙角走了几条乳白色的通风管道。
出风口安在卧室和客厅的墙面上,方方正正的格栅,嵌在刷白的墙壁里,不显突兀。
郑雅洁一直站在旁边看。
她问得很细,主机功率多大,滤网多久换一次,管道怎么清洗,控制器每个键是什么功能。
安装的负责人徐健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实在。
他一边接线,一边耐心回答,末了还说:“姑娘,你自己掏钱给租的房子装这个,少见。一般房东都不愿意让打这么多洞。”
郑雅洁笑了笑,没接话。
她只是觉得,空气太重要了。
这房子地段不错,价格也合适,就是太旧。
以前的老住户大概在屋里炒过很多年辣椒,油烟味渗进了墙壁和地板缝里,怎么也散不掉。
冬天关了窗,那股陈年累月的浊气闷在屋里,总让她半夜醒来觉得胸口发堵。
新风系统不一样。
它能悄无声息地把外面干净的空气引进来,再把屋里的脏空气排出去。
机器运行时有低低的背景音,像是极远处传来的海浪,听着反而让人安心。
装好那天晚上,她特意早早回家。
打开系统,调成静音模式,然后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
空气流过鼻腔的感觉很微妙,清冽,湿润,带着一点点过滤后的洁净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胸口那块常年淤堵的地方,好像被这平缓的气流一丝丝冲刷着,松快了些。
这笔钱是她攒了三个月的稿费。
自由职业收入不稳,但她算过账,滤网成本分摊到每个月,还能承受。
关键是健康,是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她觉得值。
系统装好后第三天,她约了闺蜜来家里暖房。
其实就是煮个火锅,看看新系统的效果。
闺蜜一进门就吸鼻子:“咦?你这屋味道好像清爽了?以前总觉得有股老房子味儿。”
“装了新风。”郑雅洁指着墙上的出风口。
“房东让装?”
“自己装的。”
闺蜜瞪大眼睛:“你疯了?这房子你又带不走!”
郑雅洁往锅里下牛肉卷,热气蒸腾起来,很快被头顶的排气口吸走。
屋里没有弥漫火锅的油腻味。
“能带走的是行李,带不走的是日子。”她捞起一片肉,蘸了酱料,“日子过舒服了,钱就不算白花。”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
客厅的新风系统一直开着,低鸣声成了背景音。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一盏盏亮着,又一盏盏熄灭。
郑雅洁送闺蜜到电梯口,回来关上门,屋里只剩下她和机器均匀的呼吸声。
她走到控制器前,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调低了风速。
嗡鸣声变得更轻,更柔,像个熟睡的孩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虽然今天并没有太阳,大概是新风的功劳。
她躺下,在洁净黑暗的空气里,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周她过得格外踏实。
写稿时思路顺畅,吃饭时胃口也好。
她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在阳台再添几盆绿植,有了新风,植物应该能长得更好。
直到那阵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缓的三下,像是算准了她在家。
02
开门前,郑雅洁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是彭宏毅。
她有些意外。
房租都是线上转账,合同签了一年后,房东几乎没露过面。
上次见他还是半年前卫生间水管有点渗水,他来看了看,叫了个师傅糊弄一下就算了事。
郑雅洁打开门。
彭宏毅站在门外,穿着件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先是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墙边那台崭新的新风主机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落到郑雅洁脸上。
“小郑啊,没打扰你吧?”他脸上带着笑,声音洪亮。
“彭叔,有事吗?”郑雅洁侧身让他进来。
彭宏毅没客气,踱步进屋,背着手,像领导视察。
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那些打包了一半的箱子——郑雅洁刚收拾完换季衣物——最后又回到新风系统上。
“哟,装新家伙了?”他走近主机,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外壳,“这东西不便宜吧?”
“还行。”郑雅洁没接茬,等着他下文。
彭宏毅转过身,脸上笑容收了收,换上一种混合着歉意和为难的表情。
他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局促,但他眼神里没有局促,只有一种精明的打量。
“是这么个事儿,”他清了清嗓子,“我儿子,智宸,你见过的,就上次帮我送钥匙那个小伙子。”
郑雅洁点点头。
半年前是有个年轻人来送过备用钥匙,高高瘦瘦的,话不多。
“他要结婚了!”彭宏毅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夸张的喜悦,“突然决定的!姑娘家那边催得急,说下个月就要办。”
他顿了顿,观察着郑雅洁的反应。
郑雅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婚房嘛,本来另有一套,可那套位置偏,亲家不满意。”彭宏毅叹了口气,演得挺像,“非看中这套了,说地段好,离他们单位近。你说这事闹的……”
他看向郑雅洁,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压迫。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小郑,这房子,我得收回来给儿子当婚房。”
屋里安静了几秒。
新风系统在低鸣,均匀的气流声衬得这沉默格外清晰。
“我房租刚交了一整年。”郑雅洁开口,声音很平,“合同签的也是一年。”
“我知道,我知道!”彭宏毅连忙说,像是早等着这句话,“房租我退!按天算,剩下的都退给你!”
他说得爽快,但郑雅洁听出了话音里的空隙。
“押金呢?”
“押金当然也退!”彭宏毅拍了下大腿,“我老彭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他又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像在推心置腹。
“小郑啊,你也理解理解。孩子结婚是大事,一辈子就这一回。我这当爹的,总不能拖后腿吧?”
郑雅洁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彭宏毅的肩膀,看向墙上那个崭新的出风口。
格栅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泛着细腻的金属光泽。
“什么时候要房?”她问。
彭宏毅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亲家那边催得紧,装修队都找好了,就等着进场。三天后,我来收房。”
三天。
郑雅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彭宏毅。
对方也正看着她,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催促的、不耐烦的等待。
新风系统的低鸣在耳边持续着。
她吸了一口气,洁净的空气涌入胸腔。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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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宏毅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卡在喉咙里。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容重新堆满脸上。
“哎哟,那就太好了!小郑,谢谢你体谅啊!”
他从皮夹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这样,你现在算算,还剩多少天房租,加押金,我微信转你。”
郑雅洁没动。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计算器。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数字跳动着。
“房租年付,三万六。我住了四个月零七天。”
她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按天折算,你应该退我两万两千三百四十块钱。押金三千。一共两万五千三百四。”
彭宏毅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计算器,手指笨拙地按着。
“四个月零七天……那就是一百二十七天……一天是……九十八块六?”
他算得慢,嘴里念念有词。
郑雅洁等着,没催促。
新风系统换气的间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两万……五千……三百四。”彭宏毅终于算完了,抬起头,笑容有点勉强,“数目不小啊。”
“这是我该拿的。”郑雅洁说。
“那是,那是。”彭宏毅连连点头,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没马上转账。
他抬起头,目光又飘向墙上的新风主机。
“小郑,你这系统……装的时候,打了不少洞吧?”
郑雅洁看着他,没接话。
“这房子墙面本来挺好的。”彭宏毅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主机旁边的墙壁,“你看这洞,以后补起来可麻烦。还有这些管道,走明管多难看。”
他转过身,面对郑雅洁,脸上摆出为难的神色。
“按理说,你装这东西没经过我同意,属于擅自改动房屋结构。我要是追究起来,你可是要负责复原的。”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新风系统持续的低鸣,像某种背景心跳。
郑雅洁终于明白了。
房租和押金,他或许真会退——毕竟有合同,闹大了他理亏。
但新风系统的钱,他不想给。
不但不想给,他还想白得一套系统。
“这套新风我花了一万二。”郑雅洁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有发票,有合同。安装前我问过您能不能打孔,您说‘不影响承重就行’。”
她顿了顿,点开手机相册,翻出聊天记录。
屏幕递到彭宏毅面前。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彭宏毅脸色变了变。
他瞥了一眼聊天记录,很快移开目光,干笑两声。
“哎哟,这话我说过吗?可能当时没听清楚。小郑啊,你也知道,这打洞就是破坏墙体。你搬走了,下一任租客要是嫌这些洞难看,我怎么交代?”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却更透着强硬。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系统呢,就留下,抵了你破坏墙体的损失。咱们两清,房租押金我全退你。你也省得拆了,对吧?”
郑雅洁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算计得逞的得意,被一层虚伪的“商量”包裹着。
她想起装系统那天,徐健说的话:“一般房东都不愿意让打这么多洞。”
原来在这儿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彭宏毅脸上的笑容开始挂不住,开始变得不耐烦。
“小郑,你说句话。行就行,不行咱们再……”
“行。”
郑雅洁打断了他。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清晰。
“系统留下。您退我房租和押金就行。”
彭宏毅眼睛一亮。
他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以至于愣了一下,才赶紧拿起手机。
“好好好!我这就转!这就转!”
转账提示音很快响起。
郑雅洁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两万五千三百四十元,一分不少。
“收到了。”她说。
“那好!那好!”彭宏毅心情大好,拍了拍主机外壳,“这东西看着挺高级。那我儿子结婚,正好用得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三天后,周三上午九点,我带装修队来看房。你到时候……”
“我会搬清。”郑雅洁说。
“那就好!合作愉快啊小郑!”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
郑雅洁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新风系统还在运行,低鸣声填满整个空间。
她抬头,看着墙上的出风口,看着那些乳白色的管道,看着那台银色的主机。
一万两千块钱的东西。
她三个月的稿费,一百二十个熬夜写字的晚上。
就这么留下了。
屋里光线渐渐暗下来,黄昏的余晖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控制器前,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调到了最大风量。
嗡鸣声陡然增大,强劲的气流从出风口涌出,吹动了她的发梢。
她站在那阵人造的风里,闭上了眼睛。
04
第二天是周一。
郑雅洁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开电脑写稿,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大号编织袋,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按季节分类,秋冬装塞进压缩袋,抽掉空气,变成扁扁的一包。
书是最重的,她一本本从书架上取下来,用软布擦掉灰尘,整齐地码进纸箱。
四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少,但她的收拾有条不紊。
每样东西拿在手里,都会停顿一下,想想是否还要。
不要的,直接扔进垃圾袋。
要带走的,分门别类。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只有物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中午时分,她点了外卖。
吃饭时,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徐健。
新风系统的安装负责人。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徐师傅吗?我是上周装新风的郑雅洁。”
“哦哦,小郑啊!记得记得!系统用着还行吗?”
“很好。”郑雅洁顿了顿,“徐师傅,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如果我想暂时关闭系统,但又不想让别人轻易重新打开,有什么办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一般没必要啊。控制器一按就关了。你是怕误操作?”
“算是吧。”郑雅洁没多解释,“有没有办法,让系统只能由特定的人操作?比如,设置一个隐藏的管理员密码?”
徐健又停顿了一下。
郑雅洁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他应该在工地上。
“理论上可以。”徐健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装的这套是工程款,后台有个工程师菜单。进去后能设权限,锁定面板操作,还能设独立密码。不过这个一般不告诉客户,怕你们乱按出问题。”
“怎么进去?”
“你确定要弄?弄乱了恢复起来很麻烦。”
“我确定。”郑雅洁语气平静,“您告诉我步骤就行,后果我自己承担。”
徐健叹了口气。
“行吧。你找到控制器,先关机。然后同时按住‘模式’和‘风速’键,再按电源开机。屏幕会跳出一个英文菜单。”
郑雅洁拿来纸笔。
“您说慢点。”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记了满满一页纸。
英文菜单的选项解释,密码设置的位置,权限锁定的步骤,甚至还有如何移除系统里的某个核心通讯模块——徐健特意强调,这个模块一拿掉,系统就只能维持基础送风,所有智能控制和远程操作都会失效。
“除非把模块装回去,或者整个主板换掉,不然这系统就只能那么傻乎乎地吹风,关不掉也调不了。”
“拆模块复杂吗?”
“不复杂,就一个小芯片,插在主板卡槽上。把主机外壳打开就能看见。不过小郑,你真要弄啊?这系统不是你自己用吗?”
郑雅洁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可能要换人用了。”她说,“我想留个‘小礼物’。”
徐健不傻,大概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没再多问,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操作注意事项,然后说:“有什么问题再打我电话。不过……尽量别搞太复杂。”
电话挂断了。
郑雅洁把记满笔记的纸折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
下午她继续收拾。
厨房的锅碗瓢盆,卫生间的洗漱用品,阳台那几盆刚冒出绿芽的多肉。
东西一样样装进箱子,房间一点点变空。
墙上那些新风系统的出风口,在逐渐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傍晚时,她接到了两个朋友的电话,都是听说她要搬家,主动提出要来帮忙。
她婉拒了。
“东西不多,我自己能行。”
她确实能行。
这些年一个人生活,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处理。
打包,搬家,处理纠纷,消化情绪。
晚上八点,她收拾得差不多了。
七个纸箱,三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
整齐地堆在客厅一角,等着明天叫货拉拉。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唯一还没打包的塑料凳上,慢慢吃完。
洗碗时,她看着水流冲过碗壁,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用这个厨房的水槽。
一切都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就像完成一项既定的工作,按部就班,直到结束。
只是当她擦干手,走回客厅,目光再次落在那台新风主机上时,脚步停住了。
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机器在运行,低鸣声均匀而持续。
她走到控制器前,屏幕亮着,显示着当前的空气质量指数:优良。
室内温度:二十三度。
风速:自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完美。
她伸出手指,悬在关机键上方。
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卧室。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
那是装新风系统时,安装师傅落下的一个小号工具箱,后来她打电话,徐健说送她了,里面就一些基础工具。
她提着工具箱,回到客厅。
站在主机前,抬头看着它。
然后,她搬来那把塑料凳,踩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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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工具箱打开,里面是螺丝刀、扳手、测电笔、一卷电工胶布,还有几根扎带。
郑雅洁先关掉了新风系统的电源——不是用控制器,而是直接拔掉了墙上的插头。
低鸣声戛然而止。
屋里突然陷入一种过分的安静。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她拿起十字螺丝刀,对准主机外壳侧面的螺丝。
第一颗螺丝拧下来,落在她提前铺好的旧报纸上,发出轻微的“叮”声。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外壳的卡扣松开了。
她小心地取下银色面板,露出里面的结构。
电路板,风扇,滤网仓,还有密密麻麻的线路。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金属和塑料的味道。
她找到徐健说的那个卡槽。
在主板的右上角,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小插槽,里面嵌着一块绿色的芯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芯片一端有个小拉环。
她戴上工具箱里的一次性防静电手套,捏住拉环,轻轻往外拉。
芯片滑出卡槽,稳稳地落在她掌心。
微凉,很轻。
她把它放在一边的报纸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张记满笔记的纸。
按徐健说的步骤,她需要先恢复供电,进入工程师菜单。
她跳下凳子,重新插上电源。
然后回到控制器前,按照笔记上的指示:关机状态下,同时按住“模式”和“风速”键,再按电源。
屏幕亮了。
但不是往常的蓝色界面,而是一串白色英文提示符。
她用手指滑动屏幕——工程师菜单是触控的。
菜单选项全是英文缩写,她对照着笔记,一个个找过去。
USERLOCK(用户锁定)——点进去。
SETPASSWORD(设置密码)——她想了想,输入了一个八位数字组合。
CONFIRM(确认)。
然后找到PANELLOCK(面板锁定),选择ENABLE(启用)。
最后,在SYSTEMMODE(系统模式)里,选择了BASICVENTILATIONONLY(仅基础通风)。
做完这些,她退回到主菜单,选择SAVEANDEXIT(保存并退出)。
屏幕闪烁了两下,恢复到正常的蓝色界面。
但界面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锁形图标。
她试着按了按风速键,没反应。
按模式键,也没反应。
关机键,同样没反应。
只有屏幕亮着,显示着空气质量和温度,但所有操作按键都失效了。
成功了。
她重新拔掉电源,回到主机前。
接下来是打印纸条。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便携式打印机——她写稿有时需要打印资料,特意买的。
连接手机,打开文档编辑器。
她敲下了第一行字:“本房屋原租客郑雅洁,已按房东彭宏毅先生要求,于三日内搬离。”
字体选的是加粗宋体,二号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敲。
“搬离原因:房东称其子彭智宸先生突然结婚,急需此房作婚房。”
“事实:郑雅洁女士刚续交一年房租,安装自费新风系统。房东在未给予合理补偿及搬迁时间的情况下,强制要求三日搬清。”
一行行字在手机屏幕上显现。
她写得很冷静,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情绪化用语。
但每一个事实,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愿彭智宸先生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愿此屋新风长拂,吹散谎言,涤净人心。”
她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按下打印。
便携打印机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吐出一张窄窄的热敏纸。
字迹清晰。
她把这张纸条裁成小条,每条一句话。
然后,她踩着凳子,打开了离主机最近的那个出风口格栅。
格栅是靠磁吸固定的,轻轻一掰就下来了。
露出里面方形的通风管道口。
她把第一张纸条——那句“本房屋原租客郑雅洁,已按房东彭宏毅先生要求,于三日内搬离”——用透明胶带贴在了管道内侧。
贴得很仔细,胶带四边压平,确保不会轻易脱落。
纸条垂下来,正对着风口。
一旦系统送风,气流就会吹动纸条,让它微微飘拂。
任何人站在风口下,一抬头,都能看见。
她贴好第一个,爬下凳子,搬着它走向下一个出风口。
客厅有三个出风口。
卧室有两个。
卫生间有一个。
她一个一个地贴过去。
每一张纸条都贴在管道内侧,正对风口。
贴的时候,她动作很轻,很稳。
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
全部贴完,已是深夜十一点。
她重新装好所有出风口格栅,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然后,她回到主机前,把那个拆下来的绿色芯片,用一小块泡沫棉包好。
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小段铁丝,把泡沫棉牢牢绑在了主机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在风扇电机和金属支架的缝隙里。
不把主机大卸八块,绝对找不到。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装上主机外壳,拧紧螺丝。
插上电源。
控制器屏幕亮起,锁形图标还在。
她试了试,依然无法操作。
但系统开始运行了——基础通风模式,无法调节,无法关闭。
低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均匀,持续,像某种永不疲倦的呼吸。
每个出风口都开始送风。
她站在客厅中央,仰起头。
看见那张贴在主出风口的纸条,在气流的吹拂下,轻轻飘动。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客厅的大灯。
只留下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线里,新风系统的低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她走回卧室,躺在那张还没拆掉的床垫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
夜很深了。
06
同一时间,几条街外的一个老式小区里,彭宏毅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他心情很好。
手里捏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哪个节目都看不进去,但哪个节目都让他觉得顺眼。
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事儿办妥了?”
“那还用说!”彭宏毅用牙签叉起一块苹果,嚼得嘎嘣响,“三天后收房。”
“她没闹?”
“闹什么?”彭宏毅嗤笑一声,“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我说儿子结婚,她还能不让?”
老婆在他旁边坐下,也叉了块苹果。
“那新风系统,真留下了?”
“留下了!”彭宏毅眼睛发亮,“我看了,是好东西!起码值万把块!我说她擅自打洞破坏墙体,系统抵损失。她屁都没放一个,就点头了。”
老婆想了想:“那系统咱们也不会用啊。”
“不会用学呗!实在不行,转租的时候还能当个卖点。‘带新风系统’,房租至少能多要两百!”
他越想越得意,身子往后靠进沙发里。
“我算过了,退她的房租加押金,两万五。回头房子简单刷个墙,换两个新灯泡,租出去,一年还能收三万六。里外里,白赚一套系统,还省得她继续住着,万一将来不想搬更麻烦。”
“儿子结婚那套说辞,她没起疑?”老婆压低声音。
“疑什么?”彭宏毅摆摆手,“结婚的事儿谁能较真?她还能去民政局查?再说,智宸也到年纪了,早晚要结,我这话也不算全瞎编。”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调解节目,婆媳吵得不可开交。
彭宏毅看得津津有味。
“这人啊,就是不能太老实。”他点评道,“你看那媳妇,凶一点,婆婆就不敢欺负。那租客也是,她要是硬气点,跟我吵跟我闹,我说不定还让她多住半个月。可她一声不吭就点头了,那我不欺负她欺负谁?”
老婆没接话,只是吃着苹果。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三天后,你真带装修队去?”
“带个屁。”彭宏毅笑了,“哪来的装修队?就咱俩去。把她的破烂清一清,打扫一下,过两天就挂中介。我都跟老刘说好了,他手头有客户等着看房呢。”
“会不会太快了?她刚搬走……”
“快什么快?房子空一天就亏一天钱。”彭宏毅瞪起眼睛,“就得趁热打铁。再说了,她自己答应三天搬清的,白纸黑字……哦,微信聊天记录也是证据。”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郑雅洁的聊天界面。
最后几句是他发的:“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上午九点,我来收房。”
郑雅洁回了一个字:“好。”
简单,干脆。
彭宏毅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又翘起来。
这年头,这么识趣的租客不多了。
大多数听说要提前搬走,总要扯皮几句,要搬家费,要补偿。
这姑娘倒好,不但不要补偿,连装好的系统都白送了。
他想起主机那银亮的外壳,那精致的控制器。
好东西啊。
回头自己得学着用用,听说能除甲醛,那以后房子租出去,就算家具旧点,有新风也能吹个“空气质量优”。
租金又能往上喊一喊。
他越想越美,又叉了块苹果,哼起了小曲。
老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电视里,婆媳大战以媳妇摔门而去告终。
调解员对着镜头总结:“家庭相处,贵在互相体谅……”
彭宏毅换了个台。
“体谅个屁。”他嘟囔道,“谁体谅我?我那房子贷款还没还清呢,不想办法多赚点,喝西北风去?”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高楼还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散落的星星。
彭宏毅看着电视屏幕的光在墙上闪烁,心里盘算着收房后的安排。
先换锁。
虽然那姑娘看着不像会回来闹事的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然后叫个保洁,把里外打扫干净。
尤其厨房,得好好擦擦。
再然后,挂中介,看房,签合同。
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收到新租客的租金。
无缝衔接。
完美。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睡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还得去建材市场转转,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墙漆。有几个洞得补补。”
“什么洞?”
“就她装新风打的洞啊。虽然系统留下了,但管道走过的痕迹得处理一下。不然新租客看了,还以为房子到处是窟窿呢。”
他说着,走向卫生间洗漱。
水流声哗哗响起。
老婆坐在沙发上,又看了眼手机里郑雅洁的微信头像。
是个简单的风景照,一片黄昏的麦田。
她想了想,还是点开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小郑,搬家需要帮忙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也起身,关掉了客厅的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电视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
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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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上午,八点五十分。
彭宏毅把车停在郑雅洁租住的小区楼下。
他没带老婆,也没带什么装修队。
就他一个人。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串新钥匙——他昨天特意去配的,收房后立刻换锁。
后备箱里还有几个大号垃圾袋和一副橡胶手套,准备用来清理租客可能遗留的杂物。
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抻了抻皮夹克的领子。
精神抖擞。
九点整,他准时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上班时间,该走的都走了。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先侧耳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来是真搬清了。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小郑?在吗?我来收房了。”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提高声音:“郑雅洁?”
还是没动静。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我到门口了。”
消息发出去,没回。
他等了一分钟,然后拿出那串旧钥匙——租客还没交还,但他作为房东当然有备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
第一眼,屋里确实空了。
客厅中央堆着的那些纸箱和行李袋不见了,家具倒是还在——本来也是他的,几张旧桌椅,一个布艺沙发。
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地面打扫过,很干净,连点碎纸屑都没有。
彭宏毅满意地点点头。
这姑娘,搬得还挺彻底。
他往里走了几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
然后,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