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映出我有些模糊的脸。
刚把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放进外套内袋,手机就在掌心震动起来。
屏幕上“肖广发”三个字跳动着,像早就埋伏好的闹钟。
我按下接听键,那熟悉的大嗓门立刻穿透听筒。
“妹夫,你这月发了得有3万吧?打给我,我给家里添个新彩电。”
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的轻快。
徐又菱正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已经拉开了玻璃门。
初秋的风吹进来,掀起她米白色风衣的衣角。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对着话筒轻声说:“抱歉,我刚和你妹离了。”
顿了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找你新妹夫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
01
晚上十点二十七分,我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徐又菱蜷在沙发里刷手机,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
“嗯。”
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换了拖鞋。
厨房的料理台上放着我昨晚没洗的咖啡杯,旁边多了一个外卖餐盒。
“你吃过了?”我问。
“叫了麻辣烫。”她终于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对了,我哥今天来电话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事?”
“他那辆破车实在开不了了,想换辆新的。”徐又菱坐直身子,语气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看中了辆国产SUV,首付还差五万。”
我没接话,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跟他说了,这周末把钱转过去。”徐又菱继续说,“你明天记得把钱转我卡上。”
我转过身,看着她。
“五万?”
“对啊,又不算多。”她皱了皱眉,“我哥那辆旧车都开了八年了,早该换了。”
“上个月刚给他两万装修阳台。”
“那是两码事。”徐又菱放下手机,语气开始不耐烦,“张翰飞,你什么意思?”
我喝了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化不开胸口那股闷。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今年已经给过你哥不少钱了。”
“什么叫给我哥?”徐又菱站了起来,“那是我亲哥!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你是不是又嫌我家里要钱了?”
我没说话。
“张翰飞,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给了什么?”她的声音高了起来,“彩礼八万八,我爸妈转手就添了十二万给我当嫁妆带回来了。婚房首付你家出了三十万,我家出了二十万。这些年我爸妈对我们差吗?”
“我爸妈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带东西。你爸妈呢?去年我妈住院,你去看过几次?”
话题又绕到了这里。
每次说到钱,最后都会变成对我家庭、对我父母的指责。
“你哥要换车,是他自己的事。”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没义务每次都帮他付钱。”
“什么叫义务?”徐又菱的眼睛红了,“张翰飞,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哥对你不好吗?哪次来家里不是客客气气的?上次你爸住院,我哥还特地跑去看望,拎了那么贵的保健品!”
那盒保健品是肖广发单位发的福利,快过期了。
我没说出口。
“五万块,对你来说很多吗?”徐又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八,年终奖十几万。给我哥五万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还!”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遍。
“上次借的三万,上上次借的四万五,还有前年说要投资便利店的那八万。”我慢慢说,“他还过一分钱吗?”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徐又菱盯着我,眼神从委屈变成了冰冷。
“张翰飞,你今天就是要跟我算账是吧?”
“我不是算账。”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打断我,“不想给就直说!拐弯抹角地说这些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说什么都没用。
这些年我已经明白了。
“钱我会转。”我说,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徐又菱哼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
“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卧室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她没喝完的半杯奶茶。
塑料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像某种倒计时。
02
第一次见到肖广发,是在我和徐又菱订婚的家宴上。
他比我大六岁,个子不高,但嗓门很大。
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妹夫,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跟哥说!”
我当时还挺感动。
觉得徐又菱家庭氛围真好,兄妹感情这么亲密。
结婚第一年春节,肖广发带着老婆孩子来我家拜年。
吃完饭喝茶的时候,他搓着手说:“妹夫,听说你们IT行业年终奖都高?今年发了多少?”
我老实说了个数。
他眼睛一亮:“可以啊!这样,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带老婆孩子去三亚玩一圈。你先借我两万,过完年就还你。”
徐又菱在旁边笑着说:“哥,你说什么借不借的,都是一家人。”
她转头看我:“翰飞,你明天转给哥吧。”
我看了眼岳父岳母,两位老人笑呵呵的,显然觉得这事理所当然。
那两万块,自然没还。
三个月后,肖广发打电话来,说想投资个奶茶店,缺三万启动资金。
“这次稳赚的!”他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到时候赚了钱,第一个还你,还给你分红!”
徐又菱又帮我答应了。
奶茶店开了三个月,倒闭了。
肖广发唉声叹气:“现在生意太难做了。妹夫,那钱……可能得缓缓了。”
我说没关系。
那时真的觉得没关系。
徐又菱是我妻子,她家人就是我家人。
家人之间互相帮忙,没什么。
第三年,肖广发说要换房。
“现在这套太小了,孩子长大了需要独立空间。”他在家庭聚餐时说,“看中了一套三居室,首付还差十五万。”
岳母立刻看向我:“翰飞,你现在工资又涨了吧?帮帮你哥。”
岳父补充道:“就当是投资,以后你哥卖了房肯定还你。”
徐又菱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金。”
“可以先从你们存款里拿点。”岳母说,“又菱,你们不是有张共同储蓄卡吗?”
那张卡里是我们攒着准备买车的钱。
徐又菱点头:“对,里面有八万。”
“那先拿八万。”肖广发立刻说,“剩下的七万我再想办法。”
“哥,我们也要买车的。”我忍不住开口。
“车晚点买没事。”岳父一锤定音,“房子是大事。就这么定了。”
八万块转出去的那天晚上,徐又菱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公,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问:“你哥什么时候能还?”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老想着还啊?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是我们买车的钱。”
“车可以晚点买嘛。”她亲了我一下,“等我哥周转过来,肯定还我们。”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咽了回去。
那年我们没买成车。
肖广发搬进了新家,请我们去暖房。
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装修得挺气派。
他举着酒杯说:“妹夫,这杯敬你!没有你就没有我这个新家!”
我喝了那杯酒。
心里却空落落的。
![]()
03
罗梦婷是我在公司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同事。
她比我早入职两年,做产品经理,头脑清醒,看问题一针见血。
周三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脸色不太好啊。”她打量我一眼,“又熬夜写代码了?”
“嗯,赶个需求。”
其实昨晚没加班。
是和徐又菱又为了钱的事争执到半夜。
“不只是熬夜吧。”罗梦婷夹了块西兰花,“跟老婆吵架了?”
我苦笑了下,没否认。
“还是她家里的事?”
我点点头。
罗梦婷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张翰飞,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介意。”
“你说。”
“你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一年?两年?”她看着我的眼睛,“每次见你,都比上次更累。眼里的光都快没了。”
我低头扒拉餐盘里的米饭。
“她家那个无底洞,你准备填到什么时候?”
“她是我妻子。”我低声说。
“所以呢?”罗梦婷的声音很平静,“夫妻是相互扶持,不是单方面供养。她考虑过你的感受吗?考虑过你们的未来吗?”
我沉默。
“你知道公司里其他同事怎么说你吗?”她顿了顿,“说你是老婆奴,工资全上交,自己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
我身上这件夹克穿了三年了。
袖口已经有些磨损。
“我不是想干涉你的家事。”罗梦婷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觉得,你该为自己想想了。你才三十二岁,以后的路还长。”
“能怎么想?”我终于开口,“离婚吗?”
“我没那么说。”她重新拿起筷子,“但至少,你得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有什么筹码。你现在的状态,就像被人捏着软肋,予取予求。”
她压低了声音:“你有算过这些年给了她家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不敢算。
“回去算算。”罗梦婷说,“不为了吵架,就为了让自己心里有个数。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才能知道值不值得。”
那天晚上,等徐又菱睡着后,我悄悄起床。
打开书房电脑,登录网上银行。
一笔一笔地查转账记录。
从结婚第一年到现在,六年时间。
给肖广发的转账:旅游两万,奶茶店三万,买房八万,装修两万,孩子补习班一万五,岳母生日“表示”五千,肖广发换手机六千……
林林总总,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块。
这还不包括逢年过节给岳父岳母的红包、礼品。
也不包括徐又菱私下转给她父母的,那些我不知道的数字。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有些发凉。
二十七万。
足够一辆不错的车,或者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足够我老家父母翻修房子。
足够我和徐又菱好好度几次蜜月——我们结婚时只去了趟青岛,因为她说要把钱省下来“过日子”。
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书房窗户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那些灯光里,有多少个像我一样的男人?
有多少个在深夜里独自坐着,心里压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手机亮了一下。
是罗梦婷发来的消息:“算了吗?”
我没回复。
她又发来一条:“早点睡。记得,任何时候开始为自己打算,都不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04
周六上午,肖广发直接上门了。
他没打招呼,按响门铃时我和徐又菱还没起床。
“哥,你怎么来了?”徐又菱披着外套开门,有些惊讶。
“有事跟你们商量。”肖广发熟门熟路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正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
“妹夫,起了?”他咧着嘴笑,“好事,大好事。”
我心里一紧。
每次他说“好事”,都意味着我要出钱。
“什么好事?”徐又菱给他倒了杯水。
“我有个朋友,搞工程的。”肖广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最近接了个政府项目,稳赚。想拉我入股,但启动资金还差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三个月回本,之后每月分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徐又菱先反应过来:“这么好啊?哥,那得投啊!”
“是啊,千载难逢的机会。”肖广发看向我,“妹夫,你手头能拿出二十万不?算你入股,到时候一起分钱。”
“翰飞?”徐又菱碰了碰我的胳膊。
“什么项目?”我问,“有合同吗?有政府批文吗?”
肖广发脸色僵了一下:“你看你,自家人还信不过?我朋友都合作多少年了,靠谱得很。”
“什么类型的工程?”
“就是……市政绿化之类的。”肖广发含糊地说,“细节人家商业机密,不好多说。”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慢慢说,“我得看看具体资料。”
“张翰飞!”徐又菱提高了声音,“我哥还能骗我们吗?这么好的机会,你犹豫什么?”
肖广发摆摆手:“没事没事,妹夫谨慎点是应该的。这样,我回去跟朋友要资料。”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不过妹夫,这机会不等人。好多人抢着入股呢,我这是优先留给自家人。”
送走肖广发,徐又菱的脸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质疑我哥?”
“我只是问问具体情况。”
“问什么问?我哥还能害我们吗?”她瞪着我,“张翰飞,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把我家人当回事了。”
“二十万,是我们大半存款。”我说。
“投出去三个月就回来了!之后还能赚更多!”徐又菱越说越激动,“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我家里好过?”
“我没有。”
“你就是有!”她眼圈红了,“你看不起我哥,看不起我爸妈,觉得他们是农村人,没文化,只会要钱是不是?”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我不痛快给钱,就会上升到我看不起她全家。
“我累了。”我转身往卧室走。
“你站住!”徐又菱拉住我,“今天必须说清楚。这钱你出不出?”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现在满是愤怒和指责。
“如果我不出呢?”我轻声问。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不出就离婚!”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但很快挺直了背,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说气话。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足足一分钟。
“好。”我说,“让我考虑几天。”
那天晚上,我再次打开电脑。
这次不是看转账记录。
而是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里面有几封加密邮件,是我这几个月断断续续整理的。
肖广发历年“借款”的银行流水截图。
徐又菱和她家人的聊天记录——她以为删掉了,但我有备份。
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清单。
以及一份正在起草的离婚协议模板。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最后一步”。
然后开始写邮件。
不是发给任何人,是写给自己。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
我打下这行字,停顿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下去。
![]()
05
一周后,我主动给肖广发打了电话。
“哥,那二十万我筹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惊喜的声音:“真的?妹夫,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但我只能先给五万。”我说,“剩下的十五万,得等年底年终奖发了。”
“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一月底。”我顿了顿,“今年项目做得好,应该能有十几万。”
“好好好!”肖广发连声说,“五万也行,先启动起来。剩下的等你年终奖。”
挂掉电话,我转头看向徐又菱。
她脸上带着笑:“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互相支持。”
“年终奖的事,先别跟其他人说。”我提醒道。
“知道知道,财不外露。”她难得地搂住我的胳膊,“老公,等项目赚了钱,咱们也换辆车。你那辆开了五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下午,我把五万块转到了肖广发的账户。
转账备注写的是“项目投资款”。
他很快发来微信:“收到!妹夫放心,肯定让你赚翻!”
还配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徐又菱把手机拿给我看,得意地说:“你看,我哥多靠谱。”
我点头,问:“你爸妈知道这个项目吗?”
“知道啊,我跟他们说了。”徐又菱说,“我妈还说,让我哥好好做,别辜负你的信任。”
信任。
这个词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晚上,徐又菱兴致很高,做了几个我爱吃的菜。
吃饭时她不停地说着等赚了钱要干什么——换车,去欧洲旅游,给她爸妈换套电梯房。
“你爸妈呢?”我问,“要不要也给他们换点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而且他们住县城,花销小。”
我没再说话。
饭后我主动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老公,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久没这么开心地聊天了?”
水流冲过盘子,溅起细小的水花。
“是啊。”我说。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等项目赚了钱,咱们也生个孩子。你爸妈不是一直催吗?”
我的动作停住了。
孩子。
我们结婚六年,一直没要孩子。
她说压力大,说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有了孩子,能给她家里的钱就少了。
“好啊。”我说,“等稳定下来。”
她满意地笑了,哼着歌回了客厅。
我继续洗碗,一个个盘子擦干净,放进消毒柜。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第二天上班,罗梦婷在茶水间拦住我。
“你没事吧?”她打量着我,“看起来怪怪的。”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她皱眉,“像是……平静过头了。”
我冲咖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我给了他们五万。”我说,“说好剩下的十五万等年终奖。”
罗梦婷倒吸一口气:“你还给?张翰飞,你疯了吗?”
“没疯。”我搅动咖啡,“快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在计划什么?”
我没否认。
“需要帮忙吗?”她压低声音,“我在律所有朋友。”
“暂时不用。”我说,“但我可能需要一些建议。”
“随时找我。”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趟银行,办了几项业务。
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了几个问题。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我讲完情况,推了推眼镜。
“张先生,你的情况我明白了。证据准备得很充分。”
“胜算大吗?”
“很大。”他肯定地说,“尤其是对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多次以虚假理由索取大额财物。如果能有录音或书面证据证明这是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主要原因……”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来徐又菱的声音:“不出就离婚!”
然后是肖广发的声音:“二十万,三个月回本,稳赚。”
律师的眼睛亮了亮。
“这很有用。但需要确认录音的合法性……”
“我是在自己家里录的。”我说,“客厅有监控,为了防小偷装的。她知道的。”
律师点头:“那就没问题。”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是徐又菱。
“你几点回来?我哥说请我们吃饭,庆祝项目启动。”
“马上回。”
挂掉电话,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了地址,然后补充道:“绕一下路吧,我想多看一会儿夜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在高架上行驶,两侧的灯火快速后退。
像倒带的电影,一帧一帧,回到过去。
回到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徐又菱的那个下午。
她穿着白裙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等我。
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时我以为,我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06
肖广发的“庆功宴”设在一家中档饭店包间。
除了我们,还有他的两个朋友,说是项目的合伙人。
其中一个姓王的男人,四十多岁,大腹便便,戴着金表。
“这位就是张总吧?”他热情地跟我握手,“听广发说了,年轻有为,出手大方!”
席间他们高谈阔论,说项目前景多好,说政府关系多硬。
肖广发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保证:“跟着我干,保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徐又菱听得很兴奋,不停地给我夹菜。
“老公,你多吃点。”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
席间去洗手间时,我在走廊听见她在打电话。
“妈,你放心吧,翰飞答应了。年终奖一到账就转过去。”
“知道知道,我盯着呢。”
“他敢反悔?反悔就离婚!这么多年我受够了,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
我靠在墙边,等她打完电话出来。
看见我时,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透透气。”我说,“里面烟味太重。”
她观察着我的表情,确认我没听见什么,才松了口气。
“快回去吧,我哥他们还在等呢。”
回到包间,肖广发正说到高潮处。
“等这笔赚了,咱们去海南买套度假房!冬天过去住,多舒服!”
王总附和:“对对对!张总,到时候带上弟妹一起去!”
我举起酒杯:“那就借各位吉言了。”
那晚回到家,徐又菱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她抓住我的手,眼神迷离:“老公,我们会越来越有钱的,对吧?”
“会的。”我说。
“等有钱了,我要买好多包包,好多衣服。”她喃喃道,“我再也不用看同事脸色了,她们有的我都要有……”
我抽出手,给她盖了条毯子。
然后走进书房,关上门。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东西。
不是代码,不是工作报告。
是一封信。
“徐又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分开了。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告别,但我想,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平静的沟通方式了。
结婚六年,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好丈夫。
努力赚钱,努力满足你和你家人的要求,努力维持这个家的体面。
但我忘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忘了我也需要被关心,被体谅,被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
这些年,我给了你哥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这是有记录的转账。
还有很多没有记录的现金,礼物,以及你私下转给你父母的。
我没算,因为算不清。
也不想算了。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接受她的全部。
包括她的家庭,她的习惯,她的一切。
但我错了。
爱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不是无止境的妥协。
爱是相互的,是尊重,是理解,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而不是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还要背上她全家。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所以,我决定放手。
财产分割上,我会尽量公平。
家里的存款,除了我预留的应急资金,其余你都拿走。
房子是婚前我家付的首付,但婚后我们一起还贷。
我会把你还贷的部分折算给你。
车子给你,家具家电都给你。
我只带走我的书,我的电脑,和几件衣服。
希望你以后能幸福。
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
一个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一切,并且乐在其中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
再见。
张翰飞”
写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光标在闪烁,像在催促我继续。
但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最后,我按了删除键。
整封信消失在屏幕上。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决定,做了就好。
第二天是周日,徐又菱睡到中午才醒。
我煮了粥,煎了鸡蛋。
她坐在餐桌前,揉着太阳穴:“昨晚喝太多了。”
“喝点粥,胃会舒服点。”
她抬头看我,忽然问:“翰飞,你爱我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咬着嘴唇,“你最近对我好冷淡。”
我在她对面坐下。
“又菱,我们谈谈。”
她的表情紧张起来:“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婚姻。”我缓缓说,“谈谈这六年,谈谈以后。”
“以后?”她眼睛亮了,“你是说生孩子的事?我昨天想了想,其实明年要也行。等我哥的项目赚了钱,咱们经济压力就小了……”
“不是孩子的事。”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是我们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们的婚姻幸福吗?”
“当然幸福啊。”她脱口而出,但声音有些虚,“虽然有时候吵架,但哪对夫妻不吵?”
“吵架的原因呢?”
她沉默了。
“每次吵架,都是为了钱。”我说,“为了你哥,你爸妈,为了你们家的各种需要。”
“那又怎样?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助。”我重复这个词,“那么,你和你家帮过我什么?”
她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爸妈对你不好吗?我哥对你不好吗?”
“好。”我说,“所以我应该感恩戴德,应该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家,应该毫无怨言地当提款机,是吗?”
“张翰飞!”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把话说清楚!谁把你当提款机了?”
“你,你哥,你全家。”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六年了,徐又菱。我受够了。”
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想离婚?”
这个词终于被说出来了。
不是气话,不是威胁。
是认真的提问。
我等了三秒,然后点头。
“是。”
![]()
07
离婚协议是我找律师拟的。
很公平,甚至可以说对徐又菱很有利。
家里的存款,除了我预留的八万应急金,剩下的十二万全归她。
房子归我,但我需要补偿她婚后还贷部分和房屋增值的一半,合计二十八万。
车子归她,市值大概八万。
家具家电都归她。
算下来,她实际能拿到的现金和财产,总价值超过四十万。
而我,除了房子——还有六十万贷款要还——几乎一无所有。
律师看完协议,皱眉:“张先生,你确定要这样分?这对你很不公平。”
“我确定。”
“按照法律规定,那些转给她哥的钱,可以主张追回或者作为夫妻共同债务……”
“不用了。”我说,“就当是买断。”
买断这六年的时光。
买断我曾经的爱情和信任。
买断未来几十年的纠缠。
徐又菱收到协议时,第一反应是愤怒。
“张翰飞,你什么意思?真要离?”
“协议你看一下。”我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她抓起协议翻看,越看脸色越复杂。
“存款都给我?”
“除了八万应急金,我要留着过渡。”
“车子也给我?”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困惑:“你为什么……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我说,“是想好聚好散。”
她咬着嘴唇,继续往下看。
看到房产分割那里,她眼睛瞪大了。
“房子归你,但你要补我二十八万?”
“对。”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怀疑地看着我,“年终奖不是要投给我哥的项目吗?”
我沉默了一下。
“我可以贷款。”我说,“或者把房子卖了分钱。看你怎么选。”
她立刻说:“当然要钱!这破房子我才不稀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我笑了笑:“好,那就这么定。二十八万,分三个月付清。首付十万,签完协议就给。剩下的十八万,等办完手续后两个月内付清。”
她快速心算着。
存款十二万,车子八万,首付十万。
三十万。
两个月后还能再拿十八万。
总共四十八万。
而且不用再跟我一起还房贷。
“你……真的愿意?”她不确定地问。
“协议上写着呢。”我说,“签了字就有法律效力。”
她低头看着协议,手指微微发抖。
我耐心等着。
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签。”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我有个条件。”
“年终奖。”她抬起头,眼神锐利,“说好投给我哥的十五万,必须给。”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六年的女人。
到了这个时候,她最关心的还是那笔钱。
“好。”我说,“年终奖一到账,我就转给你哥。”
“不是转给我哥,是投到项目里。”她纠正道,“到时候赚了钱,按股份分红。”
“都一样。”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拿起笔。
“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看你方便。”
“那就下周三。”她说,“我调休。”
签完字,她把笔一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张翰飞,你别后悔。”
“不会。”我说。
她站起来,环顾这个家。
“家具家电都归我,但我现在没地方放。”
“你可以先放在这里。”我说,“找到房子再搬。”
“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明天就找房子。”
她点点头,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其实……你是个好人。”
“谢谢。”
“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知道。”
她关上了卧室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协议。
两份,都签了字。
我的名字,她的名字。
并列在一起,像某种讽刺。
手机震动了一下。
罗梦婷发来微信:“谈得怎么样?”
我回复:“签了。”
“她没起疑?”
“没有。条件太好,她顾不上怀疑。”
“接下来呢?”
“按计划。”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但很久没发来消息。
最后只发来三个字:“保重。”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
夜色很深,远处的高楼星星点点亮着灯。
风有点凉,秋天真的来了。
08
周三早上,我起得很早。
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徐又菱从卧室出来时,我已经做好了早餐。
“这么早?”她有些惊讶。
“吃早饭吧。”
她坐下来,我们安静地吃饭。
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你找好房子了?”她问。
“嗯,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
“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
“这么贵?”她皱眉,“不能找个便宜点的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妥,闭上了嘴。
“离公司近,加班方便。”我说。
她点点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她回房间化妆。
我洗碗,收拾厨房。
把所有东西归位,擦干净台面。
最后一次了。
九点,我们出门。
去民政局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电台播放着老歌,一首接一首。
等红灯时,徐又菱忽然说:“其实这六年,你也对我挺好的。”
“你也是。”我说。
“以后……还是朋友吧?”
我没回答。
她自顾自说下去:“我哥那个项目,等赚了钱,我会让他尽快还你。之前那些钱……也慢慢还。”
“不用了。”
“要还的。”她坚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在一楼,离婚登记处在二楼。
我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两对在等了。
一对年轻夫妻,吵得很凶,工作人员在劝。
另一对中年夫妻,安静地坐着,离得很远,像陌生人。
我们领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徐又菱拿出手机刷,手指滑动得很快。
我知道她在焦虑。
忽然,她转头问我:“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一月底。”
“那还有三个月。”她盘算着,“到时候项目应该已经开始盈利了。”
“也许吧。”
叫到我们的号了。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表情很严肃。
“想好了?”
“想好了。”我们同时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徐又菱。
“有孩子吗?”
“没有。”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
我递上文件。
她仔细看了一遍,抬头看我:“你确定要这么分?”
“确定。”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填表,签字,按手印。
流程很快,比结婚时快多了。
最后,她拿出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结婚证收回。这是离婚证,拿好。”
我们接过来。
徐又菱翻开看了一眼,就塞进了包里。
我则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照片还是结婚时那张。
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幸福。
只是现在,照片上加盖了“注销”的印章。
“走吧。”徐又菱站起来。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办理大厅。
刚走到门口,手机就震动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
肖广发。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
09
肖广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快,理所当然。
徐又菱已经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外面的台阶上。
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只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
几秒钟后,肖广发的声音猛地炸开:“什么?!你说什么?!”
“我和你妹妹,”我一字一句地说,“刚办完离婚手续。”
“你他妈放屁!”他吼道,“张翰飞,你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