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跟芯片一样重要,是国防科技的命门。”两院院士、“中国材料学之父”师昌绪曾如此郑重警示。被他点名的,正是被誉为“现代材料之王”的碳纤维——这种重量仅为钢的1/4,强度却达钢的7-10倍的神奇材料,能耐受太空上千度高温,在零下200度极寒中依旧稳定,堪称科技领域的“万能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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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大了说,洲际导弹的耐高温外壳、运载火箭的轻量化箭体、国产大飞机的机身骨架,都离不开它;往小了讲,马拉松跑鞋的弹性碳板、钓鱼佬青睐的轻量鱼竿、单手可拎的公路自行车,背后都是碳纤维的功劳。
如今风电叶片、高铁车头、新能源汽车储氢罐,乃至低空经济的飞行器,更是处处可见它的身影。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份“材料自由”的背后,是中国科研者20年的卧薪尝胆,更是一个传统能源大省的华丽转身。
一、卡脖子之痛:图纸画好,却缺“救命材料”
2005年前后,中国高端制造领域陷入了一场尴尬的“无米之炊”。彼时国产大飞机项目正在酝酿,国防武器加速升级,新一代运载火箭和卫星亟待突破,无数图纸已经绘就,却卡在了关键材料——高性能碳纤维上。
当时全球90%的碳纤维市场被日美企业垄断,日本东丽、东邦和美国赫氏等巨头牢牢掌控着核心技术。
由于碳纤维是典型的军民两用敏感物资,日美对中国实施了严密的出口管制:你能在市场上买到用碳纤维制造的波音787客机,却买不到造飞机用的高端碳纤维原丝,更别想获取背后的科研技术。
当时国际市场上高端碳纤维价格飙至250万元/吨,且即便出价也买不到足量供应,中国高端装备研发一度陷入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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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中国在碳纤维领域的起步并不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包括山西煤化所在内的多家科研机构就已投身研究,但几十年过去,始终摆脱不了“有样品、没产品”的困境——实验室里能做出几根高性能样品丝,一上流水线就断丝,根本无法量产。
直到2001年,80岁高龄的师昌绪院士心急如焚,亲笔给中央写信,直言“我国国防科技有两个最大隐患,一个是微电子芯片,另一个就是高性能碳纤维”。这封信直接推动了国家863计划碳纤维专项的设立,一场关乎国之重器的材料攻坚战就此拉开序幕。
二、破局之路:3年攻坚,山西煤化所的生死时速
2005年春,北京宽沟会议中心,中国科学院领导向山西煤化所时任所长孙予罕抛出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国家急需宇航级碳纤维,你们能不能担起重任?”
这个任务的难度超乎想象。T300是日本东丽确立的碳纤维强度分级体系中的入门级宇航型号(T代表拉伸强度,数字越大性能越高),东丽从实验室研发到实现量产用了整整15年,而中国给出的期限只有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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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碳纤维与山西煤化所此前研究的碳黑、活性炭等煤基材料完全不同,工艺复杂程度不在一个量级,当时团队甚至对“宇航级”的具体性能指标都不完全清楚。
但国家急需,没有退路。孙予罕代表山西煤化所立下军令状,一场集中全所精锐的攻坚战在山西打响。为了抢时间,团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日美主流的连续聚合法,采用更易控制变量的间歇聚合法。
连续聚合法像一条没有岔路的高速路,一旦出错就全线停摆,排查故障耗时巨大;而间歇聚合法像走台阶,一步错了能立刻调整,虽要面对海量相互影响的工艺参数,但能快速试错迭代。
那段时间,煤化所的科研人员几乎住在了实验室,支起行军床,每天记录上百组数据,把错误参数一个个排除。
有人手指泡在化学药剂里脱皮,半夜惊醒还在琢磨“是不是纺丝速度没调好”;最苦的时候,一天要做20次实验,只为找到最佳参数组合。这场战斗并非孤军奋战,中科院统筹协调了多家院属单位协同攻关:化学研究所研制油剂,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负责上浆剂研发,形成了全方位的技术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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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T300碳纤维中试取得阶段性成果;9月,规模更大的原丝线和氧化碳化产线在江苏扬州建成;2008年6月30日,最后期限当天,扬州产线车间里,第一卷性能稳定的T300宇航级碳纤维缓缓卷出。
中国就此成为继日美之后,第三个能自主生产宇航级碳纤维的国家。没有庆祝仪式,科研人员小心翼翼地包好材料样本,他们深知,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后面。
三、登顶时刻:从实验室到量产,山西完成世纪转型
T300的突破打破了国外封锁,但中国碳纤维产业的追赶从未停歇。随着中复神鹰、光威复材、恒神等企业在中高端型号上持续爬坡,T700、T800级碳纤维逐步实现量产站稳脚跟,山西煤化所的目光投向了更高的山峰——T1100级碳纤维。
作为当前碳纤维产业的顶级型号,T1100的拉伸强度高达6600兆帕,一根比头发丝细几十倍的单丝就能承载200公斤载荷,相当于3名成年男性的体重。
要制造这种“黑黄金”,必须攻克国际公认最先进也最难的干喷湿纺工艺。简单来说,就是把高分子胶液从喷丝板的成千上万个微米级微孔中挤出,让液态细流在空气中飞行几毫米后再进入凝固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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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小看这几毫米,机器震动、空调气流、液面波动都可能导致断丝,一根丝出错就会牵连周围成百上千根,造成原材料批量报废,这项技术也因此被称为碳纤维工业的“分水岭工艺”,被国外封锁得密不透风。
山西煤化所新一代研究者张寿春带领团队,在实验室里攻关多年,终于打通了T1100的实验室制备技术,但新的难题随之而来:实验室的几克样品,如何变成流水线上的规模化产品?
这道工程化鸿沟,仅凭科研单位难以跨越。此时,山西华阳集团的出现,让僵局迎来转机。
前身是阳泉煤业的华阳集团,曾是世界500强企业,拥有全国最大的无烟煤生产基地,正面临煤炭企业转型的巨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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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军碳纤维产业,对华阳而言并非头脑发热——他们既有雄厚的资金实力,又有完善的煤化工产业链和生产经验。一边是有资金懂工程却缺核心技术的工业巨头,一边是有技术却缺产业化能力的科研团队,双方一拍即合。
2022年,大同市政府、华阳集团与山西煤化所共同签约,在大同建设高性能碳纤维生产基地。
2024年寒冬,大同气温降至零下20度,车间里设备冻得漏油,张寿春带领几十人的技术团队裹着军大衣,24小时守在轰鸣的机器旁调试。
最惊险的一次,刚换上的喷丝板突然出现千根丝集体断裂,团队排查3天才发现,是管道坡度差了0.5度导致胶液流动不均。就这样,他们逐一排除了数百个工程隐患,终于驯服了这条复杂的生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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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大同基地T1100高性能碳纤维生产线完成连续运行验证,试产成功,一期工程具备了年产200吨的能力。这意味着中国在超高强度碳纤维领域成功突围,技术迈入国际先进行列。
如今,中国已形成以华阳集团、中复神鹰、光威复材为核心的第一梯队,全面覆盖T800到T1100的高端产品,全球产能占比达到50%,曾经250万元/吨的T300,如今价格已降至50-60万元/吨,降幅超七成。
从2005年接手T300任务,到2025年T1100量产,山西煤化所用20年走完了国际同行几十年的路。这片被很多人贴上“老陈醋”“煤老板”标签的土地,用最传统的煤炭资源,孕育出了最尖端的高科技材料。
从地底黑乎乎的煤炭,到飞向太空的碳纤维,价值翻了成千上万倍,这不仅是中国材料产业的逆袭,更是一个传统能源大省的转型勇气。曾经,山西用煤炭温暖全中国;如今,它用碳纤维撑起了大国重器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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