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听说没？那哑巴昨儿晚上又没睡，对着墙发了一宿的呆。”
“那可是个狠角色，身上背着三条人命呢，估计是知道大限到了，心里头发虚吧。”
“虚什么？当初砍林老板一家的时候，那刀挥得跟切西瓜似的。哎，宋大夫来了，快别说了。”
“宋大夫，今儿那场面您得盯着点，听说这哑巴犯人邪乎得很。”
01一九九五年的深秋来得特别早。西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市第一看守所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宋致远紧了紧身上的白大褂，手里提着那个有些磨损的医药箱，跟在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身后，走向重刑监区的尽头。那是关押死刑犯的号子，平日里连只耗子都不敢往那儿钻。他今年二十四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书生气还没脱干净，就被分配到了这个充满戾气的地方当狱医。
“当啷——”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监牢最深处，坐着一个人。那人身材像座铁塔，满脸胡茬，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平时看人就像看死物一样。他就是罗峰，道上人称“哑巴屠夫”。
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年前的一个雨夜，罗峰闯入本市首富林贵生的别墅，为了抢劫财物，残忍杀害了林贵生夫妇和他们五岁的儿子。案发现场惨不忍睹，罗峰被抓时满身是血，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对于赃款去向和作案细节，他就像是个真正的哑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罗峰，吃饭了。”管教把一个托盘放在地上。
这是“断头饭”。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一大碗白米饭，还有一瓶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的“五粮液”。
罗峰没动。他那双死寂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宋致远身上。前几天罗峰突发高烧，是宋致远守了他一夜，又是喂药又是物理降温。那时候，宋致远看见这汉子盯着窗台上停着的一只断腿麻雀，眼神里居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一刻，宋致远就觉得，这人不像是那种能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死手的人。
罗峰收回目光，端起酒瓶，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半。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胡茬流下来，打湿了囚服。他抓起红烧肉，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要把这辈子的饥饿都填满。
时间到了。
“行了，上路吧。”武警走上前，拿出手铐和脚镣。
罗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就在武警准备架住他胳膊的时候，变故陡生。
“咳咳！咳咳咳！”
罗峰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声。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起来像是被食物卡住了气管，或者是突发了什么急病。
“怎么回事？”领队的队长眉头一皱，看向宋致远，“宋医生，快看看，别死在刑场外头，没法交差。”
宋致远不敢怠慢，提着药箱冲过去，单膝跪地，一手扶住罗峰的肩膀，一手去探他的颈动脉，同时凑近想要检查他的瞳孔。
就在宋致远的脸贴近罗峰的一瞬间，原本痛苦蜷缩的罗峰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哪还有半点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和决绝。
罗峰戴着沉重镣铐的双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死死抓住了宋致远的白大褂领口。那力道之大，勒得宋致远差点窒息。
周围的武警大惊失色，枪口瞬间抬了起来：“干什么！放手！”
宋致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罗峰那满是胡茬的嘴凑到了他的耳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前的低吼。紧接着，罗峰嘴巴一张，一股混杂着浓烈酒气、血腥味和胃酸味的热气喷了宋致远一脸。
一个硬邦邦、湿漉漉的东西，被罗峰硬生生吐了出来，直接塞进了宋致远手里，然后用手掌死死包住宋致远的手，用力握紧。
那是半块玉。
还带着罗峰体内的温度，黏糊糊的。
宋致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刚想喊叫，却听见罗峰用一种极低、极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道：
“城南……老槐树……找……孩子……”
这句话说完，罗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掌松开，整个人向后倒去，任由冲上来的武警将他按在地上。
“老实点！走！”
罗峰被拖了起来，押上了刑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宋致远。那眼神里不再是凶狠，而是一种托付，一种解脱，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宋致远呆呆地站在原地，右手死死攥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掌心里那块带着血丝和胃液的古玉，烫得他手心发疼。
远处传来沉闷的枪响。
砰。
那个人，那个被称为“哑巴屠夫”的男人，死了。但他留下的谜团，却像一颗种子，在宋致远的心里生了根。
罗峰被执行死刑后的三天里，宋致远一直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只要一闭上眼，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和那双绝望的眼睛就会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块古玉被他洗干净了。玉质温润通透，里面似乎有血丝游走，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罗峰一个混迹街头的混混，怎么会有这种价值连城的宝贝？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把它藏在胃里，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在临死前托付给自己这个只给他治过一次发烧的狱医？
“找孩子……林家不是被灭门了吗？”
宋致远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当年林家灭门案的卷宗。卷宗上写着，林贵生一家三口全部遇害，但奇怪的是，现场只找到了林贵生夫妇的尸体，那个五岁的儿子林小宝虽然被认定死亡，但尸体一直下落不明。警方的结案报告里推测是被罗峰抛尸到了荒野，被野狗吃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太草率了。”宋致远合上卷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是个刑警，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证据不会撒谎，但人会。”
周末，宋致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凤凰牌自行车，去了城南。
城南是老工业区，现在已经破败不堪，到处都是等着拆迁的危房。在那片如同迷宫般的棚户区深处，确实有一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显得阴森森的。
罗峰的家就在树下，一间随时可能倒塌的红砖平房。
房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被人撬坏了。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连墙皮都被人铲下来好几块，显然被人翻过无数次。
宋致远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脚下踩着碎玻璃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用来做饭的土灶台上。
灶台塌了一半，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宋致远蹲下身，伸手在灶膛里摸索。罗峰留下的那句话“城南老槐树”，指的肯定就是这里。如果是为了藏东西，这种被人翻烂了的地方，只有最不起眼的角落才安全。
他在灶膛最里面的那块黑漆漆的砖头上敲了敲。声音不对，空的。
宋致远心头一跳，找了根铁条，费力地把那块砖撬了出来。砖头后面是个黑洞洞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他把盒子拿出来，吹掉上面的浮灰，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存折，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和一封信封都没有封口的信。
宋致远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的是年轻时的罗峰，虽然青涩但透着股憨厚；女的长得极美，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温婉动人。两人靠得很近，眼神里满是爱意。
再看那封信，信纸皱皱巴巴，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
“梅：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没本事，护不住你。如果有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东西我藏好了，只要我不开口，那畜生就不敢动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孩子回来……”
信没写完，或者说没敢写完。
梅？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那个“畜生”又是谁？林贵生？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宋致远沉思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妈的，再去翻一遍！彪哥说了，那死哑巴肯定留了后手，要是找不到东西，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宋致远心里一惊，迅速把照片和信塞进怀里，把铁盒子放回原处，把砖头堵上。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踢开房门闯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拎着根钢管。
“谁在里面？”寸头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从后窗翻出去的宋致远。
“操！有人截胡！抓住他！”
宋致远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翻过窗台，跳进了后巷那条充满污水的臭水沟里。他顾不上恶心，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利用自己对这片地形的记忆（来之前看过地图），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左拐右绕。
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宋致远靠在一堵断墙后面，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些人是林彪的手下。林彪是被害人林贵生的亲弟弟，现在林氏商贸的老板。
如果罗峰真的杀了林贵生，林彪作为受害人家属，恨罗峰是正常的。可他为什么要派人来翻罗峰的家？还在找什么东西？
这案子，水太深了。
回到家，宋致远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他觉得眼熟。他在卷宗里见过被害人林贵生的遗孀，那个叫柳梅的女人。虽然卷宗里的照片是证件照，神情憔悴，但这眉眼、这轮廓，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罗峰和被害人的老婆是青梅竹马？
信里那句“我对不起你”，还有“护不住你”，这里面透着一股浓浓的奸情味道。难道是罗峰和柳梅通奸，被林贵生发现了，所以罗峰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林贵生？
这似乎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宋致远决定去见见柳梅。柳梅在市中心开了一家叫“忘忧”的茶楼，说是茶楼，其实生意很冷清，更像是个半掩门的私人会所。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宋致远换了一身黑衣服，来到了茶楼后巷。此时已经是后半夜，茶楼早就打烊了，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他踩着空调外机，像只壁虎一样爬上了二楼的阳台。
屋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宋致远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窗户。那是那种老式的木窗，糊着一层窗纸。他伸出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捅破了窗纸。
他把眼睛凑过去，向里窥视。
屋里的陈设很古朴，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点着两根白蜡烛，香烟袅袅。
宋致远原本以为，柳梅是在祭奠那个惨死的丈夫林贵生，或者是在因为奸夫罗峰被枪毙而伤心。
可当他的视线穿过烟雾，看清供桌上的那张黑白遗像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震惊了！那简直是对他认知的巨大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