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条江上打了四十年鱼。江水黄了又清,清了又黄,我也从青皮后生变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倌子。别人都叫我李老船,早些年叫我李大船——我那条破渔船,在这段江上确实是条大船。
要说这辈子见过的稀奇事,都跟这条江有关。但最稀奇的那件,发生在十五年前的秋天。
那年我五十五,身子骨还硬朗。婆娘翠花在镇上帮人做衣裳,儿子在广州打工,女儿嫁到了县城。我一个人住在船上,倒也自在。
那是个雾天。江上的雾啊,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三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我本来不该出船的,但头天晚上下了网,总得去收。船在雾里慢慢划,全靠耳朵听水声辨方向。
就在江心那片回水湾附近,我听见扑腾声。
起初以为是条大鱼。靠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在水里挣扎,灰色的僧袍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抓紧!”我把船篙伸过去。
那人抓住了篙子,我使足力气往上拉。是个尼姑,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她头顶有戒疤,是真的出家人。
我把她拉上船,她趴在船板上咳水,瘦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师父怎么落水了?”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很黑,很静,像江底最深的潭水。“多谢施主相救。贫尼不慎失足。”
说话间,我注意到她右手紧紧攥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油布包,沾了水,但看样子护得很好。
雾越来越大,天也快黑了。我说:“师父,我先送您回岸边吧,您在哪座庵堂?”
她摇摇头:“贫尼云游至此,并无固定庵堂。”
这下难办了。天色已晚,江风又冷,她浑身湿透。我想了想:“要不,今晚先在船上将就一夜?明天雾散了,我送您上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最后她说:“麻烦施主了。”
我把船划到一处背风的河湾,系好缆绳。生起小泥炉,煮了姜汤,又找出我的一套旧衣服——是我年轻时的,她穿着肯定大,但总比湿衣服强。
“师父去舱里换吧,我不看。”
她进了窄小的船舱。我在船头坐着,点起烟袋锅。江水轻轻拍着船帮,雾还没散,四周白茫茫一片。心里琢磨着,这事要不要跟翠花说?说了她肯定要唠叨,说我不该留陌生人在船上,何况还是个年轻尼姑。
正想着,她出来了。我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好几道。头发还没干,贴在头皮上,更显出戒疤的清晰。
“施主大恩,贫尼无以为报。”她双手合十。
“别说这个,谁见了都会救。”我把姜汤递给她,“趁热喝。”
她小口喝着,忽然说:“施主家中可有妻室?”
“有,婆娘在镇上。”
“子女呢?”
“一儿一女,都成家了。”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江面。雾里的江水黑沉沉的,偶尔有鱼跃起,又落回水中。
晚上,我把唯一的铺让给她睡,自己在船头铺了张草席。秋夜寒凉,我裹紧棉袄,还是睡不着。不是不放心,是觉得这事太巧。江心那片水域,平时很少有船,她一个尼姑怎么会在那儿落水?
半夜里,我听见她在舱里低声念经,听不清念的什么,但声音很稳,很平,听着听着,我竟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雾散了些,能看见岸边的树影。我轻手轻脚起来,准备做早饭。一回头,发现她已经站在舱口,换回了那身湿衣服——夜里我用炉火烘得半干了。
“师父怎么起这么早?”
“贫尼该走了。”她说,“多谢施主收留。”
我从舱里拿出两个馒头——是我昨晚蒸的,还有点温乎。“带上路上吃。”
她接过馒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透似的。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一句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话:
“施主回家后,三日之内莫要与尊夫人同房。”
我愣在那里,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出家人,说这种话?
她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又补充道:“切记。三日之后便无碍了。”
说完,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踏着跳板上岸。我这才发现,船不知什么时候漂到了离岸很近的地方。
“师父!您要去哪?我送您!”我喊道。
她回头,雾还没散尽,她的身影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有缘自会再见。”
然后她就走了,沿着江岸的小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我在船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出来,雾彻底散了。江面上金光粼粼,一切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要不是舱里还留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我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那天我没打鱼,直接回了家。
翠花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怎么这么早?”
我嗯了一声,没提昨晚的事。倒不是想瞒她,是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说“我救了个尼姑,她让我别碰你”?
翠花走过来,伸手摸我额头:“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没,就是累了。”我避开她的手,想起尼姑的话。
翠花狐疑地看我一眼,但没多问。老夫老妻了,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翠花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们结婚三十多年,从没分床睡过。现在突然要“莫要同房”,我心里别扭得很。
第二天,翠花做了我爱吃的红烧鱼。吃饭时她说:“镇上王婶家出事了。”
“什么事?”
“她家那个在工地干活的大儿子,从架子上摔下来,送医院了。”翠花叹气,“说是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医生查不出毛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婶的大儿子我认识,挺壮实的小伙子。
第三天,翠花从镇上回来,脸色更不好了:“王婶儿子的病传染给媳妇了,现在两口子都躺在医院里,说是什么怪病。”
我忽然想起那个尼姑。她落水的地方,离王婶儿子干活的工地不远。
那天晚上,翠花挨着我躺下时,我坐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
“我……我这两天身上痒,可能是船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怕传给你,我去客房睡。”
翠花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担忧。但她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给我多拿了一床被子。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到半夜。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尼姑是谁?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王婶家的怪病,跟她有没有关系?
第四天一早,我决定去江边看看。经过王婶家时,看见门口围了好些人,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我拉住一个邻居问情况,邻居压低声音说:“邪门得很,两口子身上起红疹子,说胡话,医院也查不出是什么病。”
到了江边,我的船还系在老地方。上船检查了一遍,一切如常。只是在那套旧衣服的口袋里,我摸到个硬东西——是个小木牌,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我拿着木牌去找镇上懂行的老人。老人看了半天,说:“这是辟邪的东西。你在哪得的?”
我支吾着说捡的。老人深深看我一眼:“收好吧,也许有用。”
回到家,翠花告诉我一个新消息:王婶去求了邻县的一个老道士,老道士说,是江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儿子在江边干活时冲撞了。
江里?不干净的东西?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第五天,我去了王婶儿子干活的工地。工地已经停了,工头坐在板房门口抽烟。
“老李啊,这事邪门。”工头说,“小王出事前那天,说在江边看见个东西。”
“看见什么?”
“他说雾太大,看不清,像个人影,又不像。”工头压低声音,“还说听见有人念经。”
我后背一阵发凉。
第七天,王婶儿子和媳妇的病情突然好转了。红疹退了,烧也退了,只是人还很虚弱。医生说,像是某种急性感染,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有我知道,从那天尼姑离开,到今天正好七天。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睡。翠花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
“翠花。”我叫她。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把救尼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说到那句“三日之内莫要与尊夫人同房”时,翠花转过身来,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你是怕……怕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传给我?”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翠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老夫老妻的手,粗糙,温暖。
“那个尼姑,”翠花说,“她会不会是……专门来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避祸啊。”翠花的声音很轻,“你看,王婶家儿子冲撞了东西,病了。你常年在江上,说不定也会遇到。她让你别碰我,是怕万一你沾上了,传给我。”
我心里一震。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那她为什么不直说?”我问。
“出家人说话,有时候不能说得太明白吧。”翠花叹气,“也可能是天机不可泄露。”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到年轻时候的事,说到儿女,说到这条江。翠花说,她奶奶讲过,这条江古时候叫“阴阳江”,一半水清,一半水浊,是阴阳交界的地方。所以江上常有些稀奇事。
自那以后,我每次出船,都会带上那个小木牌。说来也怪,以前偶尔会碰到些怪事——比如夜里听见有人哭,网里捞上奇怪的东西——自从带上木牌后,再没遇到过。
三个月后,我在镇上遇见了王婶。她气色好多了,拉着我的手谢了又谢——原来她听工地的人说,我打听过她儿子的事,以为我关心他们。
“老李啊,你是好人。”王婶说,“我请道士做了法,道士说,是有个过路的高人镇住了那东西,不然我儿子媳妇怕是好不了。”
过路的高人?我想到那个尼姑。
又过了几年,我年纪大了,不太出船了。儿子把我接去广州住了一阵,大城市车水马龙,我住不惯,又回来了。翠花笑我:“你就是条江里的鱼,离了水活不了。”
去年春天,翠花生病走了。办完丧事,我一个人回到船上。儿女劝我上岸住,我说再等等。
那天黄昏,我坐在船头看夕阳。江水被染成金红色,有鸟从水面掠过。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雾里有个身影,灰色的僧袍,瘦瘦的,沿着江岸走。
我眨眨眼,雾散了,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些事是真的发生过。那条雾里的船,那个落水的尼姑,那句奇怪的话。还有这十五年里,我和翠花平平安安的日子。
我把小木牌拿出来,摩挲着上面的符文。木头已经被摸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也许翠花说得对,那个尼姑就是专门来提醒我的。出家人慈悲为怀,见我有灾祸,便来点化。只是机缘如此,不能明说,只能用那种方式。
也或许,她只是随口一说,是我自己多心了。王婶家的病只是巧合,我的平安也只是运气。
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信了。信了,心里就踏实。
就像我信这条江永远不会干,信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信那个雾里的早晨,我确实救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也确实救了我。
天色暗了,我起身准备做晚饭。生火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夜,也是这样生起火,煮了姜汤。
江水静静流着,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
我把米下到锅里,盖上盖子。船舱里渐渐弥漫开米饭的香气。
今夜无雾,满天星斗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我坐在船头,听着熟悉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一生,就像这江水一样,该经历的经历了,该沉淀的沉淀了,最后剩下的,都是些清清亮亮的东西。
那个尼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了。
有些缘分,就像江上的雾,来了,散了,但湿湿凉凉的感觉,会留在记忆里很久很久。
而我,这个老渔夫,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有雾的早晨,仔细看看江面,万一还有人需要搭把手呢?
毕竟这条江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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