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望
贵州铜仁的万山区,有座汞矿遗址。站在斑驳的矿区大门口,“呼呼”的山风吹来,必须低着头、前倾着上身才能迈得开步。山风刺骨,我身上那件薄薄的夹克衫,不由得瑟瑟发抖。
暗淡了匆忙身影,远去了机器轰鸣,眼前只留下宽宽的石板路,和路两边低矮的临街房。矿区的老街一眼望不到头,似乎逆风而行,就能走进远处起伏的山峦。
矿上的风真硬啊,吹得昔日矿工宿舍的木门窗“哐哐”作响,仿佛50多年前窑哥们儿的大谈大笑还在屋里回荡;吹得老邮局门口停着的那辆二八自行车左右摇晃,连后座上空瘪的邮政包,都被吹得鼓鼓囊囊;吹得扫盲夜校里的老电灯,一个劲儿在房顶上打秋千;吹得供销合作社门口“免费代写书信”的小木桌子,好像要迈开四条腿儿到街上溜达溜达……
矿上的风吹到了我记忆的深处。50多年前,我的大伯是内蒙古乌海市洗煤厂的一名洗煤工,大娘没有生养,老两口在矿上相依为命过了一辈子。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我上小学的时候,大伯大娘到北京来过一趟,那时候我家还住在安定门内大街的前肖家胡同。一个冬天的下午,我放学一进家门,看见两个上岁数的陌生人正咧着嘴低头看我,把我吓了一大跳。之所以害怕,一是那个年代平时见的生人很少,二是他们俩身上都黑乎乎的,跟国子监西口煤铺里推着平板三轮儿送蜂窝煤的老头一模一样。不是我说的玄乎,母亲给他们换了三盆热腾腾的洗脸水,那水才见了清汤儿。大伯伸出木锉般的大手来拉我,他脸上、手上裂开的纹路里,还能看见一道道细细的黑线。这脸膛,这大手,这黑线,现在叫生活磨砺的印痕,过去叫工人阶级的本色。
大伯大娘识字不多,和家里联系要靠矿上“代写书信”的服务。我上学到三年级,父母就叫我负责跟大伯大娘写信了。信的内容已经完全不记得,基本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平安信,隔些日子就寄一次,互报平安。后来我编了个顺口溜打趣此事:“大伯大娘你们好,每天早上起得早,先刷牙后洗脸,先穿褂子后穿袄……”有一次我跟妹妹嘀咕这个,被母亲听到,把我数落了一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矿上的工作有多危险,亲人的平安有多重要。如今,大伯大娘已经去世多年,我也满头华发,很多往事已如烟隐去,可这个淘气的顺口溜居然还在我的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矿上的风吹迷了我的眼睛,揉了揉,有点儿湿,眼眶周围凉凉的。再定睛看时,老街路南侧的国营照相馆,又勾起了一波“回忆杀”。国营照相馆里,墙上不但挂着20世纪30年代上海电影明星周璇的大照片,还挂着当年矿上各个先进班组的集体合影,一个挨一个。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恩师陈建功先生1970年在京西门头沟木城涧煤矿挖煤时的一张合影。照片上的他,戴着有头灯的安全帽,一身黑黢黢的工作服,腰间系着皮带,脚下一双长筒胶鞋,跟十来个窑哥们儿嘻嘻哈哈地站成随意的一长溜,个个黑脸膛上露出两排小白牙。那时的建功老师才21岁,正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年纪,一束阳光从人群的左上方洒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这难得的片刻轻松的笑容,或许是他在学业被迫中止后渐渐融入矿山生活的写照吧。而他去年出版的那部非虚构长篇作品《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也成了这张照片最好的注释。
2025年秋天,我开车陪他回了趟木城涧煤矿。那里和贵州铜仁的汞矿遗址一样,永久封了矿井,成了“京西煤业文化陈列馆”,那个年代的青春记忆、奋斗历程和苦难艰辛,都凝结在恣意生长的蓬蒿深处,凝结在宿舍楼、图书室、食堂……那些因山而建的老建筑物里。这些岿然不动的“老家伙”饱经风霜,即使矿上的风吹得再硬,也从从容容,处之泰然。
矿区多在群山中。有趣的是,矿洞外面的风又寒又硬,矿洞里面的风却又暖又柔,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开关,在阴阳强弱中自由转换。我徜徉在矿上的风中,尝试着去领悟它带给我的感受。这风,就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师尊长者,教我们坚韧,给我们力量。
来源:工人日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