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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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我被送入宫时,皇上笑着揉我头发:“太小了,当女儿养吧。”
全宫都笑我痴心妄想,连贴身宫女都劝我安分。
及笄那夜,他却步步为营引我入局,为我亲手摘下皇后凤冠。
新帝登基大典上,他俯在我耳边轻笑:“现在,够大了吗?”
01
永和四年的雪下得迟。
入了腊月,才纷纷扬扬,一夜间将帝京覆得严严实实,朱墙碧瓦都失了颜色,只余一片刺目的白。寒意能渗进骨头缝里,宫道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冻得脸颊发青,却连跺脚都不敢。
沈栖梧就是在这天进的宫。
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从西侧偏门抬入,穿过漫长而寂静的宫道,停在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宫殿前。轿帘掀起,先探出来的是一双冻得微微发红的手,紧接着,是张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
十四岁的年纪,身量未足,裹在略显厚重的素绒斗篷里,更显得纤细。眉眼是极好的,像江南烟雨浸润过的山水,清清淡淡,却又在眼尾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艳,只是那艳被太多的惶惑与苍白压着,看不真切。她抬眼,望了望殿门上“棠梨宫”三个黯淡的金字,嘴唇抿得发白。
“沈姑娘,请吧。”引路的太监声音平板,带着宫里人特有的疏离。
殿内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陈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老木和尘灰味道。两个年纪不大的宫女垂手立着,见她进来,规矩地行礼,唤“姑娘”。
没有封号,没有品级,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安置。她就这么被送到了这里,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栖梧解下斗篷,交给宫女,指尖冰凉。她知道为什么。
十日前,扬州盐运使沈崇文贪墨案发,证据确凿,龙颜震怒,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她是沈崇文唯一的嫡女,本该一同发落,却因沈家祖上曾于微时有恩于当今圣上的生母、已故的孝慧太后,一道特旨,将她单独提了出来。
不是赦免,而是“送入宫中”。
意思再明白不过。沈家倒了,她这条漏网之鱼,生死荣辱,皆在宫里那位的一念之间。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这深宫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老死。
心头像压着块冰,沉甸甸,冷飕飕。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雪光刺眼,远处巍峨的宫阙重檐,在雪幕中沉默地矗立,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她未来的坟墓。
02
接旨是在三天后的清晨。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霾。棠梨宫正殿香案早已备好,沈栖梧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浅碧色衣裙,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衣角掠过眼帘,带着一股清冷的、似松非松的龙涎香气。
“民女沈栖梧,叩见皇上,吾皇万岁。”她伏下身,额头触地。
片刻寂静。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压。沈栖梧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只敢落在眼前那团明黄的袍角,以及袍角上精致的龙纹刺绣。
“年纪倒是不大。”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沈崇文,生了个好女儿。”
沈栖梧浑身一颤,背脊绷紧。
“怕什么?”皇帝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转眼就散了,“孝慧太后在世时,常念沈家旧恩。你既入了宫,安心住下便是。”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再次叩首:“谢皇上隆恩。”
“恩?”皇帝顿了顿,忽然问,“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腊月刚满十四。”
“十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沈栖梧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无所遁形。
半晌,那声音再次响起,似乎离得近了些:“太小了。”
沈栖梧一怔。
紧接着,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却又停住,转而落在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那动作太过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像长辈对待一个懵懂的孩童。
沈栖梧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罢了,”皇帝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淡了些,“既然还小,就先在宫里好好养着。棠梨宫虽偏了些,倒也清净。缺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
他转身,明黄的袍角划开空气。
“就当……多个女儿养着吧。”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随着皇帝离去的脚步声,一同消散在空旷的大殿里。
沈栖梧久久跪在原地,发顶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度。女儿?
她茫然地抬眼,只望见殿门外一方灰白的天,和檐角滴落的、将化未化的雪水。
03
皇帝金口玉言,一句“当女儿养”,沈栖梧在宫里的身份,便彻底定了性。
没有封号,没有位份,但待遇却莫名地好了起来。棠梨宫的用度不再克扣,炭火足额,饭菜也精细了许多,甚至隔几日就有御膳房特意送来的点心,说是皇上赏的。
宫里的风,总是传得最快。
起初是好奇、探究的目光,渐渐就变了味道。御花园里偶然遇见低位嫔妃或得脸的宫女,那些视线扫过她尚且稚嫩的脸庞和身段,便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
“瞧,那就是沈家送进来的那位。”
“皇上亲口说的,当女儿养呢。呵,沈家都那样了,还做着攀龙附凤的梦不成?”
“生得倒是有几分颜色,可惜啊,年纪太小,皇上哪儿看得上?”
“就是,养着罢了,指不定哪天就忘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鲜亮颜色。”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沈栖梧总是垂着眼,快步走过,手指在袖中蜷紧。她不是不懂那些眼神和话语里的含义。女儿?不过是皇上随口一句,给彼此,也给沈家那点旧恩,留最后一点体面。而她,连成为这后宫博弈中一枚棋子的资格,似乎都尚未具备。
贴身伺候的宫女叫兰蘅,是内务府后来指派来的,性子沉稳。一次沈栖梧对着窗外发呆久了,兰蘅默默替她披上外衣,低声道:“姑娘,宫里日子长,多想无益。皇上……既然让您安心住着,您便安心。有些心思,动了不如不动。”
沈栖梧回头看她。兰蘅眼里是善意的规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知道兰蘅是好意。在这宫里,没有依仗,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取死之道。皇上那句话,是安置,或许,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明白。”
她只能“明白”。每日抄写太后来不及细看的佛经——这也是皇上随口吩咐的,说是给她静静心;学着打理棠梨宫角落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草;在兰蘅的指导下,认认真真地学宫里繁琐的规矩。
她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沈家如今在苦寒之地如何煎熬,不去想自己渺茫未卜的将来,更不去想那日大殿之上,落在发顶的、意味不明的触碰。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窗外月色冰凉,映着空寂的宫殿。她会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发。
女儿?
她望着铜镜中一天天褪去稚气,眉眼渐渐清晰的少女影像,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又被她用力地、反复地压下去。
不能想,不该想。
04
日子水一样流过,转眼便是永和六年的春天。
沈栖梧十六了。身量拔高了些,少女的青涩正在褪去,换上一种介乎于女孩与女子之间的纤柔风致。棠梨宫依旧偏僻安静,但她抄写的佛经字迹越发端正秀逸,养的花草也抽了新芽,有了活气。
宫里的闲话从未停过,只是渐渐转了风向。见她安分守己,两年下来依旧是个“姑娘”,毫无承宠迹象,那些嘲讽便少了,多了些漠视,仿佛她真的只是个寄居宫中的透明人。
直到春日的一次宫宴。
那本是嫔妃皇子公主们齐聚的场合,沈栖梧照例没有资格列席。偏偏宴至中途,皇帝不知怎的忽然问起:“棠梨宫那个沈家的丫头,近日如何?”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忙躬身:“回皇上,沈姑娘一直安分待在棠梨宫,平日抄经养花,很是宁静。”
皇帝执杯的手顿了顿,淡淡道:“今日御膳房做的玉露糕不错,给她送些去。小小年纪,总闷在宫里做什么,让她也出来走走。”
李德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于是,正在棠梨宫窗下临帖的沈栖梧,接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典”。兰蘅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那套春日新制的、颜色稍显鲜亮的鹅黄色衣裙,梳了简单的发髻,只簪一朵浅碧珠花。
“姑娘,谨慎些。”兰蘅低声叮嘱,眼里有担忧。
沈栖梧看着镜中人,心跳有些快。两年了,除了年节远远跪在人群里磕头,她再未面圣。
宴设在水榭,丝竹管弦,衣香鬓影。沈栖梧垂首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她走到御座下方,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赐座。”
位置安排在末席,靠近水边,离御座很远。沈栖梧谢恩坐下,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玉露糕小巧精致,散发着清甜香气,她小口吃着,味同嚼蜡。
宴饮继续,有嫔妃娇笑着向皇帝敬酒,有皇子公主说着讨巧的话。沈栖梧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酒酣耳热,一位颇为得宠的妃子,康嫔,忽然笑着开口:“皇上,臣妾瞧着沈姑娘真是越发标致了,安安静静的,怪招人疼。”她眼波流转,语气亲昵,“说起来,沈姑娘也十六了吧?这年纪,在宫外怕是该议亲了。皇上既将她当女儿养,不如将来也替她留意一门好亲事,也算全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念想。”
水榭内静了一瞬。
许多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栖梧身上,带着玩味。康嫔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是刺。提醒众人沈栖梧的罪臣之女身份,暗示她“女儿”的虚名,甚至迫不及待地想为她“安排”出路,彻底绝了她任何可能。
沈栖梧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御座上,皇帝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掠过康嫔娇艳的脸,又落到远处那抹鹅黄身影上。少女低着头,颈项弯出柔弱的弧度,像一株在骤雨前被迫低头的嫩芽。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康嫔有心了。”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栖梧还小,婚事不急。”他顿了顿,补充道,“朕既说了养着,便多养几年也无妨。宫里,还不缺她一碗饭。”
“栖梧”。
两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叫出来,却让在场不少人变了脸色。皇上何时记住了她的名字?还叫得这般……自然?
康嫔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心急了。”
皇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亭外一池春水,语气恢复了平淡:“今日春光好,你们且乐着。朕有些乏了。”
圣驾起行,众人跪送。
沈栖梧伏在地上,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慢慢直起身。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方才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皇帝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恶意揣测的利箭。可同时,那声“栖梧”,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兰蘅扶她起来,低声道:“姑娘,回去吧。”
回棠梨宫的路上,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寒意。沈栖梧想起康嫔的话,想起皇帝的回答,想起那些各异的眼神。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打了个寒颤。
05
宫宴之后,棠梨宫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沈栖梧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皇帝偶尔会过问她的起居,赏赐些书籍、笔墨、衣料,依旧是给“女儿”的、不逾矩的关怀。但频率似乎高了些。内务府的人来得更勤,态度也更恭敬。连御花园里遇到的其他宫人,那些明目张胆的轻视也收敛了许多。
沈栖梧照旧抄经、养花、习字。只是夜里临睡前,对着跳跃的烛火,有时会出神。
兰蘅将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忡忡。这日替沈栖梧梳头,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姑娘,皇上……终究是皇上。”
沈栖梧看着镜中为自己绾发的兰蘅,沉默片刻:“兰蘅,我知道。”
她知道皇权如山,知道君心难测,知道那句“女儿”可能是保护,也可能是永远的界定。更知道,自己这份悄然变化的心思,若被察觉,或许万劫不复。
“我只是……”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只是有时候觉得,这宫墙太高,日子太长。”
长到让她害怕,自己会不会真的就这样,被“养”到老,“养”到死。
兰蘅放下梳子,轻轻按住她单薄的肩:“姑娘,活着,比什么都强。沈家……还需要您好好地活着。”
沈家。两个字像冰锥,刺破迷雾。是啊,沈家男丁还在苦寒之地挣扎,她是沈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血脉牵连。她不能行差踏错,不能有非分之想,她必须“安分”。
沈栖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一片沉寂的温顺。
“我累了,歇息吧。”
06
永和七年的秋天,宫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三皇子在御花园玩耍时,不慎跌入浅池,呛了水,虽无大碍,却受了惊吓,高烧不退。当时近旁伺候的太监宫女皆惊慌失措,恰逢沈栖梧带着兰蘅在附近收集桂花,闻声赶去,见三皇子小脸憋得青紫,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用幼时嬷嬷教过的法子,按压拍背,愣是让三皇子咳出了呛住的水,缓过气来。
等到太医和闻讯赶来的三皇子生母贤妃到时,三皇子虽还在哭,但呼吸已然顺畅。贤妃抱着儿子,后怕得浑身发抖,看向浑身湿了大半、发髻散乱的沈栖梧,眼神复杂。
这事自然报到了皇帝跟前。
隔日,沈栖梧被召至御书房外等候。这还是她第一次到这般机要之地,垂手立在廊下,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淡淡墨香和龙涎香气。
等了约莫一炷香,李德全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沈姑娘,皇上宣您进去。”
御书房内光线明亮,皇帝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奏折,明黄的常服衬得他面目有些模糊。沈栖梧依礼跪拜。
“起来说话。”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昨日之事,朕听说了。你做得不错,临危不乱。”
“民女不敢当,只是恰巧在场,尽了本分。”沈栖梧低声答。
“本分?”皇帝轻轻重复,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敲了敲,“你倒是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这话听不出褒贬。
沈栖梧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
“有功当赏。”皇帝话锋一转,“说吧,想要什么?”
沈栖梧怔住。想要什么?她敢要什么?金银珠宝?那只会让她更扎眼。为沈家求情?那是找死。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伏下去:“民女不敢求赏。三皇子殿下吉人天相,民女只是侥幸。若皇上垂怜……民女别无所求,只愿皇上龙体康健,江山永固。”
这话说得极为规矩稳妥,甚至有些空洞。
皇帝看着她伏地的、纤细的背影,良久,忽然道:“听说你喜欢桂花?”
沈栖梧又是一愣,不知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老实回答:“是。棠梨宫外的桂花开了,香气清甜,民女……偶尔收集一些。”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李德全。”
“奴才在。”
“把前几日进贡的那套‘青玉缠枝’文房四宝,还有库房里那罐‘金粟凝香’的桂花清露,赏给她。”皇帝吩咐完,目光重新回到奏折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退下吧。”
沈栖梧谢恩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秋阳照在身上,才发觉后背一层冷汗。
青玉缠枝的文房,名贵的桂花清露。赏赐依旧符合“女儿”或“晚辈”的范畴,却又比以往的衣料点心,多了几分雅致,多了几分……用心?
她抱着赏赐回棠梨宫,兰蘅见到那罐晶莹剔透的桂花清露,也吃了一惊。
“姑娘,这……”兰蘅欲言又止。
沈栖梧揭开罐子,清冽馥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甜而不腻,冷而不寒。她想起御书房里那句听似随意的问话——“听说你喜欢桂花?”
他是如何“听说”的?
心底那潭沉寂的水,仿佛被投入一颗灼热的石子,滋滋地冒着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慌的气泡。
07
三皇子落水事件后,贤妃亲自来棠梨宫道过谢,态度客气而矜持,送了些礼物,话里话外却透着疏离,大抵是不愿与沈栖梧这身份尴尬之人有过多牵扯。沈栖梧理解,也乐得清静。
只是皇帝那里的“赏赐”和“过问”,并未停止。有时是几本新出的诗集或棋谱,有时是一两样精巧却不张扬的首饰,有时甚至只是让李德全来问一句“沈姑娘近日胃口可好”。
频率不高,间隔不定,却持续不断。像春日若有若无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
沈栖梧越来越沉默。她依旧安分守己,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如止水。皇帝的每一次“关怀”,都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久久不息。她开始害怕听到“皇上赏赐”、“皇上问起”这样的话,却又在深夜里,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捕捉宫墙外任何一丝可能与乾元殿相关的动静。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理智告诉她必须远离,必须清醒;可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却在心底疯长。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他为何记得她喜欢桂花?为何给她那些书?那声“栖梧”,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随意?
兰蘅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却无法再劝。有些路,旁人拉不住。
这日,沈栖梧对着皇帝新赏的一本前朝山水游记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游记里写江南风光,写烟雨扁舟,写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兰蘅端药进来——入秋后沈栖梧染了场风寒,一直未愈。见她神色恍惚,轻声提醒:“姑娘,该吃药了。”
沈栖梧回过神,接过温热的药碗,浓重的苦味让她皱了皱眉。
“兰蘅,”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你说,皇上对我是……可怜吗?因为太后,因为沈家?”
兰蘅手一顿,垂下眼:“奴婢不敢妄测圣意。”
沈栖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是啊,圣意难测。”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或许,只是圣心偶尔闲暇时,对一只还算顺眼的笼中雀,施舍的一点垂怜罢了。她竟为此辗转反侧,真是可笑。
08
永和八年,冬。
沈栖梧十七岁了。及笄已过两年,身段彻底长开,褪去了最后一丝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女亭亭的窈窕。眉眼间的青涩转为一种沉静的秀美,偶尔凝眸时,眼尾那抹天生的艳色便悄然流转,只是被她用恭顺的姿态很好地收敛着。
宫里关于她的议论,随着时间流逝和皇帝的“常态化”关怀,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观望。谁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这般长年累月地“养”着,总归不同寻常。
年关将至,宫里忙碌起来。棠梨宫也得了份例的节赏,比往年丰厚些。
腊月二十,沈栖梧生辰。她自己并未声张,只早上让兰蘅煮了碗素面。午后,李德全却亲自来了,带着皇帝的口谕和赏赐。
“皇上说,今日沈姑娘生辰,特许姑娘前往梅园折枝梅花,为棠梨宫添些喜庆。”李德全笑眯眯的,“赏金锞子一对,玉如意一柄,新贡的云锦两匹,给姑娘添福添寿。”
沈栖梧跪接赏赐,心绪复杂。皇帝竟记得她的生辰?
“多谢皇上恩典。只是梅园……”她略有迟疑,梅园邻近乾元殿,并非她常去之地。
“皇上特意准了的,姑娘放心去便是。今日雪后初晴,梅花开得正好。”李德全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皇上还说,姑娘在棠梨宫闷久了,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话说到这份上,沈栖梧只能谢恩。
雪后初霁,天色澄净,红墙覆着白雪,格外分明。梅园里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开放,冷香浮动。沈栖梧披着莲青斗篷,带着兰蘅,小心避开枝头积雪,挑选花枝。
园子很静,只有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轻响。走到一株开得极盛的老梅树下时,沈栖梧踮脚想去折高处一枝形态奇崛的红梅,脚下雪滑,身子微微一晃。
“小心。”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同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熟悉的、清冷的龙涎香气袭来。沈栖梧浑身一僵,霍然回头。
皇帝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不知来了多久。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衬得面容清隽,眉目间少了平日的威肃,多了几分闲适。他的手隔着衣袖,握在她的上臂,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沈栖梧慌忙要跪,皇帝却已松了手。
“免礼。”他目光掠过她因受惊而微红的脸颊,又看向那株老梅,“喜欢这枝?”
“……是。”沈栖梧垂眼,心跳如擂鼓。
皇帝抬手,轻而易举地折下了那枝红梅,递到她面前:“开得不错,拿去插瓶吧。”
沈栖梧双手接过,梅枝上还带着冰雪的寒气,花瓣娇艳欲滴。“谢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负手而立,望着满园琼英。“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沈栖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枝梅花,指尖冰凉。
“身子可大好了?”皇帝忽然问,视线并未看她。
“劳皇上挂心,已无碍了。”
“嗯。”又是简单的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风吹过梅枝,簌簌落雪的声音。
“沈栖梧。”皇帝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一跳。
“民女在。”
“你今年,十七了?”
“是。”
皇帝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了片刻,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什么。然后,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
“时间过得真快。”他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语,“回去吧,天冷。”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带着随侍的太监,踏着积雪,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梅园。
沈栖梧站在原地,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才缓缓舒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手里的红梅幽香阵阵,她低头看着,花瓣上一点未化的雪,晶莹剔透。
那句“十七了”,和他离去前那一眼,像烙印,烫在心头。
09
梅园“偶遇”之后,沈栖梧明显感觉到,皇帝对她的关注,方式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隔着一层的赏赐和问询。有时她奉旨去取书或送抄好的佛经,会被留在乾元殿偏殿稍候,皇帝处理政务间隙,会随口问她两句对某首诗、某篇文章的看法,或考校她近日读了什么书。问题并不刁钻,像师长考查学生,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望过来时,总让沈栖梧有种无所遁形的紧张。
她答得谨慎,尽量引经据典,不出差错。皇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点评一两句,看不出喜怒。
这种“召见”次数渐多,时间或长或短,渐渐成了惯例。宫里风声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单纯的嘲讽,而多了揣测和忌惮。一个罪臣之女,被皇上“当女儿养”了几年,如今及笄成人,却频频出入乾元殿……这意味着什么?
连棠梨宫的宫人都似乎更恭敬了些。兰蘅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私下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更细心地打点沈栖梧的起居,确保她每次去见驾,衣着妆容都妥帖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失礼。
沈栖梧自己,则陷入更深的矛盾和焦灼。每一次面对皇帝,她都需要调动全部心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恭顺,应对他看似随意却可能暗藏机锋的问话。回到棠梨宫,褪下强装的镇定,便是长久的怔忡和心乱如麻。
她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撒网的人耐心十足,从容不迫。而她,就是网中那只逐渐失去方向、无力挣扎的飞蛾。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继续“养”着一个名义上的“女儿”?还是……
她不敢深想那个“还是”。那念头太过危险,像悬崖边的幻景,诱惑着她,也随时可能让她粉身碎骨。
10
永和九年,春。
边关突发战事,北狄扰边,连下两城,朝野震动。皇帝忙于军政,召见大臣,批阅军报,常常通宵达旦。乾元殿灯火彻夜不息,连后宫的嫔妃都难得见圣颜一面。
沈栖梧自然也更久未被召见。棠梨宫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被遗忘的宁静。只是这一次,沈栖梧的心却无法真正静下来。偶尔听到宫人议论前朝战事,听到皇帝又熬了整夜,她会不由自主地蹙眉。
她发现自己竟在担心。担心边关将士,担心黎民百姓,也担心……那个殚精竭虑的人。
这发现让她惊惶。她有什么资格担心?她的担心又算什么?
她只能更虔诚地抄写佛经,在佛前默默祝祷,愿战事早平,愿……天子安康。
战事持续了三个月,终于传来捷报,大军收复失地,北狄遣使求和。朝堂上一片欢腾,后宫也松了口气。
捷报传回的当夜,皇帝在宫中设宴,犒赏有功将士,与群臣同庆。丝竹喧天,直到深夜方歇。
沈栖梧早已歇下,却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惊醒。兰蘅在外间低声询问后,进来禀报:“姑娘,李公公来了,说皇上传您即刻去乾元殿。”
沈栖梧心头一凛。这么晚了?出了何事?
她不敢耽搁,匆匆起身,兰蘅手脚麻利地帮她挽发更衣,选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衣裙。随着李德全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只有灯笼映出昏黄的光晕,夜色深沉,带着庆功宴后特有的、繁华落尽的空茫。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出奇。酒气混合着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奏折,手里握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有些涣散,似是醉了。
沈栖梧屏息跪下行礼。
“过来。”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起身,垂首走近。
皇帝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栖梧几乎要撑不住。“你怕朕?”他忽然问。
沈栖梧指尖微颤:“皇上是天子,民女敬畏。”
“敬畏……”皇帝低低重复,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玩着空杯,“这些日子,你在棠梨宫做什么?”
“回皇上,抄经,习字。”
“就这些?”
“……是。”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栖梧,你总是这么……懂事。”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酒气的呼吸似乎近了些,“边关打了三个月仗,你就没点别的想法?”
沈栖梧心头狂跳,强迫自己镇定:“民女日日为皇上、为将士、为黎民祈福,愿战事早平,天下安康。”
“天下安康……”皇帝靠回椅背,阖上眼,揉了揉眉心,“是啊,天下安康。”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疲惫,“今日庆功宴上,有人旧事重提,说朕将你留在宫中多年,于礼不合,该为你指婚,放你出宫了。”
沈栖梧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你怎么想?”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沈栖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指婚?出宫?她从未想过这条路,或者说,不敢想。出了宫,她能去哪里?沈家已散,天下之大,何处是归处?而留在这里……
她看着御案后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将所有情绪都藏在深沉眼眸之后的男人。留在这里,前途未卜,心魔难除。
“民女……”她声音发颤,“民女但凭皇上做主。”
“凭朕做主?”皇帝看着她,缓缓道,“若朕说,朕不想放你走呢?”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沈栖梧怔怔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想放她走?是什么意思?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养”着?还是……
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却让沈栖梧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你今年,十八了。”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和梅园那句“十七了”重叠在一起,像惊雷炸响在沈栖梧耳边。她听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皇帝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逾矩和暧昧从未发生。“回去吧。”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今夜之言,不必外传。”
沈栖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乾元殿,如何走回棠梨宫的。兰蘅扶她坐下时,她的手冰凉,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姑娘,皇上他……”兰蘅焦急地问。
沈栖梧摇摇头,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张网,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她,已无处可逃。
11
乾元殿那一夜后,沈栖梧病了。
来势汹汹,高烧不退,昏沉中呓语不断。太医来看过,说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开了安神驱邪的方子。
兰蘅日夜守在她床边,喂药擦身,看着姑娘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苍白的嘴唇不时翕动,偶尔吐出模糊的字眼,仔细听去,似乎是“皇上”、“女儿”、“不”……
兰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大致猜到了那夜发生了什么。皇上的心思,如今怕是已不再遮掩。
沈栖梧这一病,缠绵了将近半月。期间皇帝派李德全来看过两次,赏了些药材。直到她病势渐缓,能起身了,李德全第三次来,带来了皇帝口谕,让她安心静养,不必再抄经,只好好将养身子。
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关切。可沈栖梧听在耳中,只觉得那温和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掌控。
病愈后的沈栖梧,越发沉默。她依旧安静地待在棠梨宫,但眼神时常是空的,望着某处,久久不动。那枝从梅园带回的红梅早已枯萎,她却没让兰蘅扔掉,只插在一个素白瓷瓶里,置于案头,日日相对。
春深夏浅,宫里迎来了三年一度的选秀。各地淑女画像和名册如雪片般送入宫中,六宫都热闹起来,嫔妃们心思各异,或拉拢,或打压,或静观其变。
棠梨宫却像被这热闹彻底隔绝了。没有人会想起这里还住着一位身份尴尬的“沈姑娘”。仿佛皇帝那句“不想放你走”,只是一句醉后戏言。
但沈栖梧知道,不是。
选秀期间,皇帝一次也未召见她。可她偶尔在御花园远远望见圣驾经过,簇拥着新晋的、鲜妍明媚的秀女,谈笑风生时,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冷静,探究,如同猎人审视着已落入陷阱、却还在做最后挣扎的猎物。
沈栖梧开始失眠。夜深人静,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年的点滴:初入宫时那句“太小了,当女儿养”,宫宴上那声“栖梧”,御书房里的桂花清露,梅园中的伸手扶稳,病中的“安心静养”,还有那夜乾元殿里,带着酒气的、不容置疑的“不想放你走”……
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
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棋手,早早布好了局,一步一步,引她入彀。而她,懵懂无知,直到退无可退,才看清全貌。
恐惧,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形销骨立。
兰蘅眼见着她消瘦下去,却无能为力,只能变着法做些清淡可口的饮食,劝她多吃一口。
“姑娘,您得保重自己。”兰蘅红着眼眶,“无论如何,活着才有指望。”
指望?沈栖梧惨然一笑。她的指望在哪里?是困死在这深宫,还是成为他心血来潮时的一件玩物?
她想起沈家,想起父亲临行前隔着栅栏望过来的、浑浊而绝望的眼睛。沈家需要她活着,哪怕苟延残喘。
可是,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12
选秀尘埃落定,数位新人获封位份,入住东西六宫。新鲜血液的注入,让后宫格局悄然变化,暗流涌动。
新晋的婉贵人,出身不高,但颜色极好,性子活泼,颇得圣心,接连侍寝了几日,风头正盛。这日,婉贵人在御花园设小宴,邀请几位交好的新晋嫔妃赏花,恰遇沈栖梧带着兰蘅在附近散步。
婉贵人年轻气盛,又自恃得宠,见沈栖梧衣着素淡,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便存了轻视之心。她身边一个嘴快的答应,早已将沈栖梧的“来历”打听清楚,此刻为了讨好婉贵人,便故意扬声道:“哟,这不是棠梨宫的沈姑娘吗?听说皇上仁厚,念旧恩,将沈姑娘当女儿养在宫里多年,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语气里的讥诮,任谁都听得出来。
其他几位新人也掩唇轻笑,目光在沈栖梧身上打量,带着不加掩饰的评估和嘲弄。她们入宫不久,只知沈栖梧是个无宠无位的“老姑娘”,又是罪臣之女,自然不放在眼里。
沈栖梧脚步顿住,脸色微微发白。兰蘅上前半步,想说什么,被沈栖梧轻轻拉住。
“见过婉贵人,各位小主。”沈栖梧垂眼,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婉贵人见她如此恭顺,反而更添了几分得意,纤指绕着帕子,笑道:“沈姑娘不必多礼。说起来,沈姑娘在宫里时日比我们久,规矩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御花园景致虽美,到底人多眼杂,沈姑娘身份特殊,还是少走动为好,免得……惹人闲话。”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羞辱和驱逐。
沈栖梧袖中的手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她只能保持沉默,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就在气氛凝滞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御花园是宫里所有人的御花园,皇上从未说过谁不能来。婉贵人此言,倒是新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贤妃带着宫女,款步而来。她目光扫过婉贵人等人,最后落在沈栖梧身上,颔首示意。
婉贵人脸色一变,忙行礼:“贤妃娘娘。”
贤妃是三皇子生母,资历深,位份高,为人端庄持重,颇受敬重。她并不看婉贵人,只对沈栖梧道:“沈姑娘,本宫正要往太后佛堂去送新抄的经卷,听闻沈姑娘字好,可否帮本宫看看,有无错漏?”
这便是解围了。
沈栖梧心下感激,忙道:“民女荣幸。”
贤妃点点头,对婉贵人道:“你们且玩着,本宫与沈姑娘先走一步。”
看着贤妃带着沈栖梧离去,婉贵人脸上青红交错,又气又恼,却不敢发作。
走出御花园,贤妃放缓脚步,对沈栖梧道:“婉贵人年轻不懂事,沈姑娘莫往心里去。”
“多谢娘娘解围。”沈栖梧低声道。
贤妃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皇上对姑娘……确有不同。但这份‘不同’,是福是祸,姑娘还需自己掂量清楚。”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在岔路口与沈栖梧分开。
回到棠梨宫,沈栖梧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贤妃的话,婉贵人的羞辱,像两根针,反复刺痛着她。
皇上对她“不同”。这“不同”,让她成了众矢之的,让她承受无端的嫉恨和嘲讽,却也诡异地成为她在这深宫里,唯一一层脆弱的保护壳。
而这层壳,随时可能破碎,将她彻底暴露在风雨之中。
她究竟算什么?
13
夏去秋来,转眼又是中秋。
宫中惯例设宴。这一次,沈栖梧破例接到了与宴的旨意,且位置安排在了嫔妃之后、皇室宗亲女眷之前,一个微妙而不失体面的地方。
席间,皇帝神色如常,与宗亲大臣谈笑,接受嫔妃敬酒,并未多看沈栖梧一眼。直到宴至中途,内侍呈上一碟新进贡的、产自江南的蟹粉酥。
皇帝尝了一块,略点了下头,对李德全道:“这蟹粉酥做得地道,江南风味。给棠梨宫送一份去,沈姑娘是扬州人,该念这一口。”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清。
刹那间,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沈栖梧。有探究,有了然,有嫉恨,也有漠然。
沈栖梧起身谢恩,感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知道,这看似随意的赏赐,又是一次不动声色的宣示。他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她,他记得她的来历,她的喜好,她在他这里,始终是“不同”的。
宴会散后,沈栖梧随着人流往外走。夜色已深,宫灯迤逦。行至一处僻静回廊,李德全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沈姑娘留步,皇上有请。”
沈栖梧心猛地一沉。兰蘅担忧地看着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兰蘅先回去。
跟着李德全,走的却不是通往乾元殿的路,而是绕向了御花园深处。中秋月圆,清辉洒落,园中草木扶疏,影影绰绰。
在一座临水的八角亭外,李德全停下脚步:“姑娘请,皇上在亭中等您。”说完,他便退到远处阴影中,垂手侍立。
沈栖梧深吸一口气,踏入亭中。
皇帝背对着她,负手立在栏杆边,望着池中那轮破碎又重圆的明月倒影。玄色绣金的常服融入夜色,只有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皇上。”沈栖梧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没有回头,“过来。”
沈栖梧起身,慢慢走到他身侧半步远处,垂首而立。晚风带着池水的湿气和桂花的残香,拂过面颊。
“今晚的月亮,很圆。”皇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闲谈。
“……是。”
“江南的中秋,是如何过的?”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看不清情绪。
沈栖梧怔了怔,低声道:“民女家中……往年中秋,会设家宴,吃月饼,赏月,放河灯。”
“放河灯?”皇帝似乎有了点兴趣,“祈愿?”
“是。将心愿写在灯上,放入河中,随水漂流,据说能上达天听。”
“上达天听……”皇帝重复着,目光重新投向池水,“你觉得,灵验吗?”
沈栖梧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斟酌道:“心诚则灵吧。”
皇帝笑了一声,很轻。“那你如今,可还有什么心愿,想放灯祈愿?”
沈栖梧心头一痛。心愿?她如今还敢有什么心愿?只求能安然度过余生,已是奢望。
见她沉默,皇帝也不追问。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良久,皇帝忽然道:“沈栖梧,你恨朕吗?”
沈栖梧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他。
皇帝也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沈家因朕一道旨意倾覆,你因朕一句话禁锢深宫,几年光阴,如笼中鸟,不得自由。”他缓缓道,“你心里,可曾怨恨?”
沈栖梧嘴唇颤抖,指尖冰凉。恨?她敢恨吗?她能恨吗?
“民女不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沈家罪有应得,民女能苟全性命,已是皇上天恩浩荡。”
“好一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沈栖梧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那朕若告诉你,沈家之案,确有冤情,你父亲固然有错,却罪不至此,是有人刻意构陷,夸大其词,借朕之手,铲除异己呢?”
沈栖梧如遭雷击,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皇帝的目光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朕若说,留你在宫中,一开始,确是因为太后遗泽,与一丝怜悯。但后来……朕改主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却字字砸在沈栖梧心上:“朕发现,你这双眼睛,太干净,也太会骗人。表面上恭顺听话,心里却藏着不服,藏着怕,或许……还藏着恨。朕很好奇,这样一株长在荆棘里的花,掐断了根,移栽到朕的御花园里,最终会开出什么模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那动作近乎温柔,却让沈栖梧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君恩’吗?”
沈栖梧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巨大的信息冲击着她,沈家的冤情?他留她在宫里,竟是为了……“驯养”和“观赏”?几年的时光,那些似有若无的关怀,若即若离的触碰,原来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屈辱、愤怒、悲哀、绝望……无数情绪汹涌而上,堵在胸口,让她窒息。她想尖叫,想质问,想推开眼前这个人。
可是,她不能。
她是沈栖梧,是罪臣之女,是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的蝼蚁。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滑过冰凉的脸颊。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她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民女……谢皇上……告知真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无论缘由为何,民女……谨遵圣意。”
皇帝俯视着地上颤抖的、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无人察觉。
他没有叫她起来,只是淡淡道:“今晚的话,记住便好。回去吧。”
沈栖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水亭,如何走回棠梨宫的。她像个游魂,推开兰蘅搀扶的手,径直走到内室,反手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呜咽和崩溃,死死堵在喉咙深处。
月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泪痕纵横。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14
中秋夜之后,沈栖梧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她依旧每日起身,用膳,在棠梨宫不大的庭院里散步,但眼神空洞,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兰蘅同她说话,她常常要过很久才仿佛听见,给出的回应也简短麻木。
她不再去揣测圣意,不再为那些“不同”的赏赐和召见而心绪起伏,甚至不再感到恐惧和屈辱。一种近乎漠然的死寂笼罩了她。
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召见的频率降低了,即使召见,也多是让她在偏殿干坐着,或问些无关痛痒的话,很快便让她离开。他看她的目光,依旧深沉难辨,有时会停留久一些,像是在探究她这副行尸走肉般的状态,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伪装。
沈栖梧无所谓。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分别?棋子难道还需要有自己的情绪吗?
深秋时节,皇帝率众前往京郊皇家猎场秋狝。妃嫔、宗亲、重臣随行,浩荡的队伍里,依然有沈栖梧的一席之地——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跟在庞大的仪仗之后。
猎场天高地阔,秋风凛冽。沈栖梧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帐篷里,无需参与围猎和宴会,倒也清净。她每日只是在帐篷附近走走,看着远处山林色彩斑斓,听着隐约传来的号角与人马喧腾,心如止水。
这日午后,她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的一片白桦林外。树叶金黄,在阳光下闪烁着,随风飘落,铺了满地。她站在林边,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的枝桠指向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扬州老家庭院里的那棵老银杏。也是这样的季节,满树金黄,父亲会抱着她在树下认字……
眼眶有些发涩,她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意逼回去。沈家,父亲……那些曾支撑她活下去的念想,如今都成了尖锐的讽刺。
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沈栖梧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喜欢这里?”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他似乎是独自一人,未带随从。
沈栖梧转身,依礼跪下:“皇上。”
“起来。”皇帝今日一身猎装,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些锐利的英气。他手里拿着一张不大的角弓,马匹拴在不远处的树上。
沈栖梧起身,垂首而立。
“会骑马吗?”皇帝问。
“不会。”
“弓箭呢?”
“……不会。”
皇帝似乎并不意外,走到她身侧,望着前方的白桦林:“觉得围猎如何?”
“民女不懂,不敢妄言。”
“是不懂,还是不想懂?”皇帝侧头看她,目光锐利,“沈栖梧,你这副样子,打算装到几时?”
沈栖梧指尖微颤,依旧低眉顺眼:“民女愚钝,不知皇上何意。”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中的角弓递到她面前:“拿着。”
沈栖梧一愣,迟疑地接过。弓身光滑微凉,很有分量。
“看着。”皇帝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走到她前方几步,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瞄准林间一处晃动的枯枝。
“嗖——”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射断了一根细枝,枯枝应声落地。
“记住这个姿势,这个力道。”皇帝收弓,走回她面前,握住她持弓的手,另一只手扶上她的肩,将她半圈在怀中,调整她的站姿和手臂的角度。
男性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手背和肩头,透过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量。沈栖梧浑身僵硬,呼吸几乎停滞。
“放松。”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平缓,“肩下沉,臂用力,眼瞄准。”
他带着她的手,缓缓拉开弓弦。沈栖梧能感觉到弓弦绷紧的力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汗水与皮革的气息。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超越了所有界限。
“看到前面那片落叶了吗?”他指引着她的视线,“把它当成你最想射穿的东西。”
沈栖梧的目光落在前方一片旋转飘落的枯叶上。最想射穿的东西?是这令人窒息的命运?是这虚伪的“恩宠”?还是……身后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
“就是现在。”他低声命令。
沈栖梧几乎是凭着本能,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嘣——”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连落叶的边都没擦到,无力地扎进了不远处的泥土里。
皇帝松开了她,后退一步,看着她微微喘息、脸色泛红的样子,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力道不足,心也不定。”他点评道,听不出失望还是别的,“看来,你还需多练。”
沈栖梧握紧手中的弓,指节泛白。方才那一刻,被他圈在怀中的瞬间,她清晰无比地意识到,无论她如何伪装麻木,如何试图死心,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永远无法真正平静。
他总有办法,轻而易举地撕破她的伪装,搅乱她的心绪。
皇帝从她手中拿回角弓,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栖梧,别让朕觉得,这几年功夫,白费了。”
说完,他轻叱一声,策马而去,马蹄扬起细碎的尘土和枯叶。
沈栖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秋风卷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冰冷刺骨。
白费?
原来她这几年的挣扎、恐惧、彷徨、乃至此刻的绝望麻木,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需要看到“成果”的“功夫”。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片完好无损的枯叶,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叶脉刺破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15
秋狝结束,回宫不久,便入了冬。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棠梨宫地处偏僻,炭火供应虽未克扣,但宫墙高大,终究阴冷潮湿。沈栖梧本就郁结于心,加上寒气侵袭,竟一病不起。
这一次比上次更凶险。高烧反复,咳嗽不止,汤药灌下去,收效甚微。太医换了几个方子,私下对兰蘅摇头,暗示是“心病”难医。
兰蘅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日夜不离地守着,喂药擦身,眼见着沈栖梧一天天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唇色青白,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
消息自然报到了乾元殿。
起初,皇帝只派李德全来看过,赏下些珍贵药材。后来见病情毫无起色,乾元殿的询问变得频繁。腊月里的一天,沈栖梧昏睡中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兰蘅吓得魂飞魄散,正要不顾一切去求见太医令,却见李德全引着一个人,匆匆进了棠梨宫。
竟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医,陈太医。陈太医年事已高,平日只为皇上、太后和几位高位嫔妃请脉,等闲请不动。
陈太医仔细诊了脉,又查看了先前太医开的方子,沉吟良久,提笔重新开了方子,又低声嘱咐了兰蘅许多话,如何煎药,如何照料。
李德全送陈太医出去时,在廊下低语了几句。兰蘅隐约听见“忧思过甚”、“郁气凝结”、“需得舒解”等字眼。
陈太医的方子果然见效,几剂下去,沈栖梧的高热退了,咳嗽也缓了些。只是人依旧虚弱,精神不济,整日倚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这日午后,雪稍停,天色依旧阴沉。沈栖梧喝了药,正昏昏欲睡,却听见外间传来兰蘅惶恐的请安声:“皇上……”
她倏地睁开眼。
明黄色的身影已绕过屏风,走了进来。皇帝似乎是刚从朝堂下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龙袍庄重。他挥退了欲跟进来的兰蘅和李德全,独自走到床前。
沈栖梧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躺着吧。”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看了片刻,“陈太医说,你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沈栖梧垂下眼帘,不语。
“告诉朕,”皇帝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你在想什么?或者说,你在恨什么?恨朕将你囚在宫中?恨朕告诉你沈家真相?还是恨朕……碰了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栖梧心口。
她指尖攥紧被褥,依旧沉默。
“说话。”皇帝的语气沉了一分。
沈栖梧缓缓抬眼,看向他。病中无力,她的眼神少了平日的恭顺掩饰,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空洞:“皇上想听民女说什么?说民女感恩戴德?还是……痛悔不已?”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皇帝眸色微深:“朕想听真话。”
“真话?”沈栖梧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脆弱,转瞬即逝,“真话就是,民女不知该如何是好。皇上将民女置于此境,给一丝希望,又亲手掐灭;给一点温情,又明示是假。民女斗胆问一句皇上,您究竟……想要民女如何?”
她鼓起所有勇气,问出了这个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问完,便像是耗尽了力气,闭上眼,微微喘息。
皇帝静默地看着她。少女病容憔悴,却在这一刻,露出了难得的、真实的棱角。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竹子,看似柔顺,内里却仍有不肯彻底折断的韧性。
“朕想要你如何?”他重复着,伸手,指背轻轻蹭过她滚烫的脸颊,那动作近乎怜惜,说出来的话却冷酷如冰,“朕想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看着,感受着。想要你明白,你的命是朕给的,你的喜怒哀乐,也该由朕掌控。”
他的指尖下滑,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看着他:“沈栖梧,别想着用死来逃避。你若死了,沈家在流放之地,朕便让他们再无翻身之日。你若好好活着,安分地待在朕为你划定的地方,沈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栖梧瞳孔骤缩,浑身冰冷。他用沈家,用她在世上最后的牵挂,来威胁她,锁住她。
“现在,你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吗?”皇帝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句冷酷的威胁不是出自他口。
沈栖梧望着帐顶,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良久,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民女……知道了。”
知道了要如何小心翼翼地活着,如何戴好他要求的“恭顺”面具,如何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做一个合格的、没有灵魂的傀儡。
皇帝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眼底深处似有波澜微动,但很快平息。他站起身:“好好养病。年关将至,朕希望看到你‘好起来’。”
他特意加重了“好起来”三个字。
皇帝离去后,兰蘅红着眼眶进来,见沈栖梧一动不动地躺着,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濡湿了枕头。
“姑娘……”兰蘅哽咽。
沈栖梧没有回应。她只觉得累,铺天盖地的累,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簇极微弱、极冰冷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悄然燃起。
既然死不了,既然必须活着,既然沈家系于她身……
她慢慢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神一点点凝聚,褪去空洞,换上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16
永和九年,腊月三十,除夕。
沈栖梧的病在陈太医的调理和皇帝的“关注”下,终于有了起色。虽仍显瘦弱,但已能起身,气色也好了些。只是人愈发沉默,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静,看人时,目光温顺平和,却无端让人感到疏离。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棠梨宫也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有了几分年节气氛。晚宴依旧设在太和殿,沈栖梧的位置依旧在嫔妃之后。她穿着内务府新送来的、符合她“姑娘”身份的淡紫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枚简单的珠钗,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低眉顺目,不惹人注意。
宴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皇帝高坐御座,接受群臣和嫔妃的朝贺敬酒,神色威严中带着适度的温和。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下方,在沈栖梧身上停留一瞬,见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神色平静无波,便淡淡移开。
宴至中途,按照惯例,皇帝会赏下“福”字或如意给亲近的宗室和得宠的妃嫔。今年也不例外。得到赏赐的自然是满面荣光。
就在众人以为赏赐结束时,皇帝却忽然开口:“李德全。”
“奴才在。”
“将朕案前那方松鹤延年的端砚,赏给棠梨宫沈姑娘。”皇帝语气随意,“她平日抄经习字,用得上。”
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端砚虽是文房雅物,不算特别逾矩,但在除夕夜宴上当众赏给一个无品无级的“姑娘”,其中意味,耐人寻味。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栖梧身上。
沈栖梧起身,出列,走到御座下方,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高举过顶:“民女谢皇上赏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帝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纤细的脖颈,嗯了一声:“起来吧。用心抄经,便是对太后最好的告慰。”
“民女谨记圣训。”
沈栖梧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端砚退回座位,自始至终,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
宴会继续,但许多人心思已不在歌舞上。
沈栖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嫉妒、了然。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拂过端砚冰凉的边缘,心底一片漠然。
他要她“好起来”,要她“安分”,要她在人前扮演这个温顺知礼、承蒙圣恩的“沈姑娘”。她便演给他看。
只是无人看见,那方端砚底部,被她指尖用力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冰凉的湿痕。
17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宫里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沈栖梧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她开始更勤勉地抄写佛经,字迹越发娟秀工整;她打理棠梨宫的花草,春日里竟也开出了几朵像样的花;她甚至向兰蘅请教女红,安安静静地绣些简单的花样。
她依旧很少说话,但眉宇间那种沉郁的死气渐渐散了,换上一种温婉的宁静。皇帝召见她时,她应答得体,态度恭谨,偶尔皇帝问起她读了什么书,她也能说出些见解,虽不深刻,却清新别致。
她不再回避皇帝的目光,也不再为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而僵硬失态。她学会了在他面前,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依赖,一点仰慕,一点属于“被庇护者”的柔软。
比如,当皇帝将一本难得的古籍递给她时,她会抬起眼,眸子里漾起真实的欣喜和感激,轻声说:“谢皇上,民女定当仔细研读。”
比如,当皇帝考校她棋艺(他不知何时起,偶尔会与她下一两盘指导棋),她输得毫无悬念,却会在复盘时,指着某一处,虚心求教:“皇上,此处民女若是不走这一步,是否还有转圜余地?”眼神专注,带着求知的光。
她像一株终于适应了土壤和环境的花,开始小心翼翼地、按照园丁的期望,舒展枝叶,甚至尝试绽放一丝应有的颜色。
皇帝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他依旧深沉难测,召见的频率和方式并无太大改变,但沈栖梧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意味少了些,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日,沈栖梧在乾元殿偏殿抄完一份经,正待告退,皇帝却从正殿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过来看看。”他在案前展开画轴。
是一幅《雪夜访梅图》。画中雪夜苍茫,寒梅怒放,一人踏雪寻梅,意境高远,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笔,且是前朝某位名家的真迹,极为珍贵。
“觉得如何?”皇帝问。
沈栖梧仔细看着,斟酌道:“笔意清冷孤高,墨色浓淡得宜,尤其是这梅花的姿态,凌霜傲雪,风骨铮然。是好画。”
“哦?风骨铮然?”皇帝看她一眼,“你倒会赏。可知这画中寻梅之人是谁?”
沈栖梧摇头。
“是前朝一位名臣,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贬黜边陲。雪夜独行,见此寒梅,感怀身世,遂作此画。后来,他虽被起复,却已心灰意冷,不久便郁郁而终。”皇帝缓缓道,手指拂过画上那茕茕独立的人影,“都说梅花傲骨,可这傲骨,在这冰天雪地里,又能撑多久?”
沈栖梧心头微震,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她垂下眼:“民女愚见,傲骨在心,不在形。纵使风雪摧折,其志不改,便是铮然。”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父亲沈崇文,当年在扬州任上,也曾有‘傲骨’之名,不惧豪强,为民请命。可惜,后来终究是忘了初心,迷失在阿堵物中。”
沈栖梧脸色白了白,指尖收紧。沈家,始终是她最深的痛处和软肋。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收起画轴,“你能说出‘傲骨在心’,可见这几年的经,没白抄。”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有些近。沈栖梧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目光的笼罩。她没有后退,只是温顺地垂下头。
“沈栖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在这宫里,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就放下,该记住的,牢牢记住。朕……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耳廓,将那缕不听话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亲昵,仿佛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
沈栖梧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低声道:“民女谨记皇上教诲。”
“嗯。”皇帝收回手,“退下吧。”
走出乾元殿,春日阳光明媚,沈栖梧却觉得背脊一片冰凉。她知道,刚才那番关于“傲骨”的对话,是警告,也是驯化。他要她彻底臣服,要她心甘情愿地戴上他给予的枷锁,还要她为这份“恩宠”而“感激”。
她抬头,望着宫墙上方的四角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18
春末,宫中发生了一件事。康嫔因妒生恨,暗中指使宫人,对一位新得宠的贵人下药,意图使其毁容失宠。事情败露,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康嫔虽出身不俗,又育有公主,但此次犯下大忌,皇帝毫不留情,当庭下旨:褫夺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其公主交由无子的端妃抚养。所有牵涉其中的宫人,一律杖毙。
旨意一下,六宫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整顿宫闱。一时间,后宫风气肃然。
沈栖梧听到消息时,正在棠梨宫修剪一盆茉莉。她的手顿了顿,剪刀锋利的刃口几乎划伤花枝。
康嫔……当年宫宴上,就是她率先发难,用那样轻蔑的语气,谈论她的婚事,想将她彻底排除在可能的“威胁”之外。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沈栖梧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更深切的寒意。皇帝的宠爱,如同烈火烹油,看似炙手可热,实则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他可以给予,也可以随时收回,甚至施加更残酷的惩罚。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李德全来传话,皇上召沈姑娘御花园散步。
沈栖梧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前往。暮春时节,御花园姹紫嫣红开遍,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金边。皇帝独自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峭。
“皇上。”沈栖梧行礼。
皇帝转过身,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处置了嫔妃的怒意。“起来。陪朕走走。”
两人沿着花径慢慢走着,李德全和随侍的宫人远远跟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康嫔的事,听说了?”皇帝开口,语气平淡。
“是。”
“觉得朕处置得如何?”
沈栖梧心头一紧,谨慎道:“皇上圣明,后宫自有法度,康嫔……庶人她触犯宫规,理应受罚。”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后宫之中,最忌心思歹毒,争风吃醋,残害子嗣。朕容不得这些。”
沈栖梧低声道:“皇上教诲的是。”
“你与康嫔,曾有过节?”皇帝忽然问。
沈栖梧呼吸一滞,立刻道:“民女不敢。康嫔娘娘……庶人她身份尊贵,民女岂敢。”
“是吗?”皇帝停下脚步,面对着她。夕阳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朕记得,她当年在宫宴上,可是急着想把你嫁出去。”
沈栖梧垂下眼:“那是……娘娘关心民女。”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关心?沈栖梧,在朕面前,不必总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心里怎么想,朕大概能猜到几分。”
他伸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常。“朕今日处置康嫔,一是她罪有应得,二也是想让你看看,在这宫里,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什么心思可以有,什么心思……绝不能有。”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沈栖梧感到下巴有些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温顺地承受着他的目光和力道。
“朕给你的一切,你便安心受着。不该你得的,不要妄想;不该你问的,不要多嘴;不该你动的……心思,最好一丝都不要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你安分守己,朕自会护着你,就像现在这样。懂吗?”
沈栖梧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里,她看到了清晰的警告,也看到了某种近乎独占的宣告。
她缓缓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而清晰:“民女懂了。谢皇上……庇护。”
皇帝似乎满意了,松开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懂了就好。回去吧。”
沈栖梧屈膝告退,转身离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微微颤抖。
回到棠梨宫,兰蘅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姑娘,可是皇上……”
沈栖梧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康嫔的下场,皇帝的“告诫”,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他不仅要她的人安分,还要她的心也彻底臣服,剔除所有不该有的“杂念”,只留下对他绝对的依赖和顺从。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却仿佛已历经沧桑的脸庞,抬手,轻轻抚过刚才被他捏过的下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力度和温度。
19
永和十年的夏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刚入五月,便已暑气蒸腾。
沈栖梧及笄已三年有余,过了这个夏天,便算十九了。宫里关于她的议论,在皇帝持续数年、态度暧昧的“关怀”下,早已从最初的嘲讽轻视,转变为一种心照不宣的观望和忌惮。谁都知道这位“沈姑娘”特殊,却谁也摸不准皇上最终会如何安置她。
她自己也习惯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或者说,学会了在这种状态下,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皇帝待她,依旧是那种介于长辈与掌控者之间的微妙态度,赏赐、问询、偶尔的召见和“教导”,不曾间断,也不曾更进一步。
直到六月初六,万寿节前夕。
宫里为筹备皇帝寿辰,忙得人仰马翻。沈栖梧依例无需参与太多,只按内务府要求,亲手绣了一幅“海屋添筹”的桌屏,作为寿礼。针脚细密,寓意吉祥,虽不算出奇,却也用心。
寿辰当日,太和殿大宴群臣,夜晚则在御花园设家宴,皇室宗亲与后宫嫔妃齐聚。沈栖梧依旧列席,位置不前不后。
宴至酣处,歌舞绚烂,觥筹交错。皇帝心情似乎不错,多饮了几杯。宗亲们说着吉祥话,嫔妃们争相献艺,或弹琴,或起舞,或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都想博君王一笑。
轮到沈栖梧呈上礼单时,她只是起身,报了礼单名目,便安静坐下。她的礼物,在一众奇珍异宝中,实在不起眼。
皇帝却忽然开口:“李德全,把沈姑娘绣的那幅桌屏拿来朕瞧瞧。”
李德全忙应下,很快,那幅不大的绣屏被呈到御前。皇帝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点头道:“绣工精巧,寓意也好。难为你一片心意。”
沈栖梧起身谢恩:“皇上不嫌粗陋便好。”
皇帝示意她坐下,却未放下绣屏,反而对众人道:“沈姑娘入宫数年,沉静柔嘉,孝心可嘉。太后在世时,常赞沈家女儿温婉知礼,果然不虚。”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片刻。皇上当着宗亲嫔妃的面,如此夸赞一个无品无级的罪臣之女,实在罕见。
沈栖梧心头一跳,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再次垂首:“皇上过誉,民女愧不敢当。”
皇帝笑了笑,将绣屏交给李德全收好,话锋却陡然一转:“说起来,沈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朕当年一句‘当女儿养’,原是怜她年幼失怙,又念太后旧恩。如今看来,倒是耽搁她了。”
耽搁?
这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在皇帝和沈栖梧之间来回逡巡。
沈栖梧猛地抬头,看向皇帝,指尖瞬间冰凉。他……终于要“处置”她了吗?像康嫔一样,还是像他曾经提过的“指婚”?
皇帝的目光与她相接,深邃难辨。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席间众人,尤其在几位适龄宗室子弟脸上略作停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朕思来想去,女儿家终究要有归宿。今日趁此吉日,朕便……”
他故意停顿,看着沈栖梧血色褪尽的脸色,看着她眼中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惊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芒。
然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在众人屏息凝神中,悠悠说完:“……便正式收沈栖梧为义女,封号‘宁安’,赐居长春宫西配殿。一应待遇,比照郡主例。”
义女?宁安郡主?
席间一片哗然!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各种复杂的目光——惊愕、难以置信、恍然、嫉妒、算计——齐齐投向沈栖梧。
沈栖梧自己也彻底呆住,脑中一片空白。义女?郡主?这就是他最终的“安置”?用一个更尊贵、也更彻底的身份,将她永远钉在“女儿”的位置上?从此以后,她与他之间,便隔着不可逾越的伦常鸿沟?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绝望席卷了她。她看着御座上那个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随手赏了一件玩物的男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皇帝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微笑着看向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宁安,还不谢恩?”
宁安。他给了她封号,也给了她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囚笼。
沈栖梧机械地起身,走到御座前,跪下。金砖地冰冷刺骨,透过单薄的夏衣,一直凉到心里。
她俯下身,额头触地,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儿臣……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舌尖,烫在她的心上,留下永难磨灭的、屈辱的印记。
皇帝含笑受了她这一礼,抬手虚扶:“平身。以后,你便是朕的宁安了。”
他看着她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却又强撑着维持礼仪。他想起几年前,那个跪在棠梨宫大殿里,惶恐不安的十四岁少女。
时间,果然能改变很多事。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沈栖梧身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餍足的平静。
“李德全,”他吩咐,“送宁安郡主回长春宫。明日,便着内务府办理册封事宜。”
“奴才遵旨。”
沈栖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御花园,如何回到新赐的长春宫西配殿的。殿内陈设华丽,远胜棠梨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口称“郡主”。
她却只觉得这华丽的宫殿,像一个更大、更精致的金丝鸟笼。
兰蘅扶她坐下,担忧地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声唤:“姑娘……不,郡主……”
沈栖梧缓缓转过头,看着兰蘅,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兰蘅,”她声音飘忽,“你说,我该高兴吗?我终于……有‘名分’了。”
不再是尴尬的“沈姑娘”,而是尊贵的“宁安郡主”,皇上的“义女”。
多完美。
多讽刺。
兰蘅眼眶一红,别过脸去。
沈栖梧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和夜色中宫灯昏黄的光。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彻底熄灭了。
20
册封“宁安郡主”的旨意正式颁下,内务府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制礼服,备仪仗,造册印……长春宫西配殿一时门庭若市,前来道贺、巴结的宫人络绎不绝。
沈栖梧穿着厚重的郡主朝服,戴着繁复的珠冠,按照礼制,向皇帝、皇后(中宫虚位多年,由贤妃暂代宫务)行叩拜大礼,接受宗室命妇的祝贺。她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微笑,举止端庄,应对合宜,挑不出一丝错处。
人人都赞“宁安郡主”仪态万方,不愧是皇上亲自教导出来的。
只有兰蘅知道,每个夜晚,沈栖梧卸下钗环朝服后,是如何对着铜镜,怔怔地出神,眼中一片空茫死寂。有时,她会用指尖,一遍遍描摹朝服上那些代表皇室义女的、尊贵的纹样,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自嘲的笑意。
皇帝待她,果然更加“慈爱”了。赏赐越发丰厚,时常召她陪伴用膳,过问她的起居,真如一位关心女儿的慈父。他会在她请安时,和颜悦色地与她谈论诗文,考校她的功课,偶尔提及她“父亲”沈崇文,语气带着惋惜,仿佛真的在怀念故人。
沈栖梧温顺地应和着,扮演着感恩戴德、承欢膝下的乖顺“女儿”。只是,当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属于男人对女人的审视与掌控欲,总会让她背脊生寒。
她知道,这层“父女”名分,既是他给她的枷锁,或许……也是他某种扭曲乐趣的一部分。他要她在这重身份下挣扎,要她时时刻刻记住,她的一切,皆由他赐予,由他定义。
转眼到了中秋。
这是沈栖梧受封郡主后的第一个大节。宫中设宴,她以郡主身份列席,位置仅在几位成年公主之后,比许多嫔妃都靠前。宴上,她依旧安静,只是偶尔与邻近的公主低声交谈两句,姿态优雅。
宴至中途,皇帝照例赏下月饼。赏到沈栖梧时,他特意让李德全端上一碟小巧精致的玉兔捣药月饼,笑道:“宁安素来喜甜,尝尝这个,是御膳房新琢磨的馅料。”
沈栖梧起身谢恩:“谢父皇。”她捻起一块,小口尝了,点头赞道,“果然清甜不腻,父皇费心了。”
皇帝含笑点头,目光却在她沾了一点月饼碎屑的唇角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一切,落在下方某些人眼中,便成了皇上对这位新收的义女,果真宠爱非常。
宴散后,皇帝却命沈栖梧随他至御花园水榭赏月。
月华如水,倾泻在莲池上,波光粼粼。水榭中只他们二人,李德全等人远远伺候着。
“今日月色甚好。”皇帝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月影。
“是。”沈栖梧站在他身侧稍后处,也望着那轮圆月。每逢佳节倍思亲,可她早已无亲可思。所谓的“父皇”,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比那水中的月亮更加虚幻。
“宁安,”皇帝忽然唤她,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恨朕吗?”
又是这个问题。沈栖梧心头一凛,垂下眼:“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蒙父皇收留养育,册封郡主,恩重如山,感激尚且不及,怎会怨恨?”
皇帝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是吗?哪怕朕用沈家胁迫你,哪怕朕将你困在这四方天地,哪怕朕给了你这‘父女’的名分,让你此生再无其他可能……也不恨?”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剖开她层层伪装,直刺最血淋淋的真相。
沈栖梧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月色下,她的脸庞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麻木。
“父皇希望儿臣恨吗?”她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恨能让父皇满意,儿臣可以恨。若感恩能让父皇舒心,儿臣便感恩。儿臣的一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不都该由父皇定夺吗?”
皇帝眯起眼,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又隐隐透出锋利棱角的模样。比起最初那个惶恐的少女,比起后来那个沉默麻木的病人,眼前这个懂得用温顺包裹反抗、用恭谨掩藏棱角的“宁安郡主”,似乎更……有趣了。
他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这个动作,自从她受封后,他做得更加自然,仿佛真是父亲怜爱地查看女儿。
“你倒是学乖了。”他低声道,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颚线,那触感温热,带着薄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副样子,很好。”
沈栖梧屏住呼吸,感觉他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她不敢动,也不能动。
“只是,”皇帝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和某种不容错辨的侵略性,“朕有时候会想,撕开你这层乖顺的皮,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沈栖梧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皇帝却已退开,恢复了那副威严慈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调情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语气平淡,“明日还要去太后佛堂进香。”
“……是,儿臣告退。”沈栖梧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水榭。
直到走出很远,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回望水榭的方向,那里灯火朦胧,人影已不见。
她抬手,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那里充满了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挑起的不安与悸动。
撕开这层皮?
她看着水中摇晃破碎的月影,忽然感到一种灭顶的寒冷。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的不甘,她的怨恨,她的伪装,甚至……她那些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的一切挣扎,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或者……更漫长的玩弄。
沈栖梧慢慢蹲下身,抱紧自己冰冷的双臂。
这深宫长夜,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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