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让备38人年夜饭,老公说女人本分,我拖着箱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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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四点,王雅静最后一次检查了灶上的高汤。

客厅里传来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夹杂着孩子的尖叫和大人的哄笑。

三十八个人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十二个菜,两个汤,从冷盘到热炒,从蒸鱼到炖鸡,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张A4纸。

那是婆婆丁月娥半个月前亲手交给她的,字迹工整,不容置疑。

她解下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折叠好,轻轻放在料理台干净的一角。

然后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拖出那个早已收拾好的二十四寸行李箱。

轮子碾过客厅瓷砖地面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婆婆丁月娥捏着一张幺鸡,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



01

晚上九点半,王雅静才推开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坏了,她跺了两次脚才亮起昏黄的光。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一天加班结束后的疲惫。

门开了一条缝,暖气和电视新闻的声音一起涌出来。

她低头换鞋,却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陌生的、沾着泥点的老年健步鞋。

“回来啦?”

客厅沙发的主位上,婆婆丁月娥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声音调得不大,但足以让客厅不显得冷清。

王雅静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迅速堆起笑:“妈,您来啦?怎么没让俊熙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菜。”

“自家人,有什么好说的。”丁月娥放下茶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来,坐。等你半天了。”

王雅静脱下外套挂好,走了过去。

她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菜单,字迹一笔一画,很用力。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白切鸡、油焖大虾、四喜丸子、腊味合蒸……

足足列了十二道菜名,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需提前腌制”

“需活鱼现杀”等要求。

菜单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是一张座位表。

用圆珠笔画了四个大圆桌,每张桌子周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袁强、丁月娥、袁俊熙、王雅静、袁俊杰、刘美玲、袁宝儿……

她粗略数了数,三十八个名字,有些名字旁边还打了星号,备注着“不吃辣”

“海鲜过敏”。

王雅静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妈,这是……”

“今年年夜饭的章程。”丁月娥拿起那份菜单,用手指点着,“今年轮到咱们家做东,你爸那边兄弟姐妹四个,咱们家俊熙是长孙,再加上各家的小孩、媳妇、女婿,算下来三十八个人,坐四桌刚好。”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明天早上买什么菜。

“往年都是在老大,也就是俊熙大伯家办。今年你大伯母腰不好,动不了。你二婶呢,手艺拿不出手。三婶家里地方小。想来想去,就咱们家最合适。”

丁月娥抬起头,看着王雅静,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期待。

“你是袁家的长媳,这担子,自然该你来挑。菜式我都拟好了,十二个菜,两个汤,四桌一样的。寓意也好,月月红,两头甜。”

王雅静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指尖冰凉。

“妈,三十八个人……就我一个人准备吗?俊熙他……”

“男人哪懂这些灶台边的事。”丁月娥打断她,把座位表也推过来,“俊熙年底公司忙,你多体谅。这都是女人的本分,当年我嫁过来,第一年就独自张罗了二十多人的饭,你奶奶可是夸了我一整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柔和些,却带着更深的压力。

“雅静啊,你进门五年了,也该锻炼锻炼了。让亲戚们都看看,我们俊熙娶的媳妇,是多么能干,多么贤惠。这菜单你收好,从明天起,就开始慢慢采买备料吧,有些干货要提前发。”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袁俊熙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两人,愣了一下。

“妈,您还没睡啊?雅静你也才回来?”他走到王雅静身边,很自然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看到了茶几上的纸,“哟,菜单都拟好了?妈您可真周到。”

王雅静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求助和一丝难以置信。

袁俊熙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妈都把最难的部分替你规划好了,你就照着执行。正好,也让你大显身手一回。需要我帮忙搬运重物就说。”

他说得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准备。

丁月娥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行了,你们小两口也早点休息。我睡客房。雅静,菜单和座位表你收好,心里有个数。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婆婆进了客房,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新闻枯燥的背景音。

王雅静还盯着那两张纸,三十八个名字,十二菜二汤,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

“俊熙,”她声音有些发颤,“三十八个人的饭菜,我一个人……这怎么可能完成?你知道我年底项目也多,天天加班……”

袁俊熙已经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哎呀,妈不是说了嘛,慢慢准备。提前炖的汤啊,卤的菜啊,都可以先做好。除夕那天也就是炒几个热菜。”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再说,这不正是你表现的时候吗?让咱妈,让所有亲戚都看看,我袁俊熙的老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他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乖,我知道你能干。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为了我的面子。你就辛苦这几天,嗯?”

王雅静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丈夫漫不经心的侧脸,又看看茶几上那密密麻麻的纸张,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她住了五年的、温暖明亮的家,突然变得有些陌生,有些逼仄。

窗外,冬夜的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02

第二天是周六,王雅静却醒得比平时还早。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

旁边袁俊熙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鼾声。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客厅。那两张纸还躺在茶几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拿起菜单,又仔细看了一遍。每道菜后面,婆婆都用小字写了简单的做法,甚至标注了大概的份量。

“白切鸡:需三黄鸡两只,每只约三斤半,提前用冰水浸泡,肉质更紧实。”

“红烧蹄髈:需前蹄两只,提前焯水,用黄酒、酱油、冰糖慢炖两小时以上。”

“清蒸鲈鱼:需一斤半左右活鲈鱼四条,除夕当天上午购买,现杀现蒸,葱丝需切得极细。”

仅仅是看着这些文字,王雅静就感到一阵眩晕。

这不仅仅是做菜,这是一项庞大的、需要精密筹划的工程。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尝试估算所需的食材量。鸡、鱼、肉、虾、各类蔬菜、调味料、干货、餐具、一次性桌布、饮料酒水……

一个粗略的清单在她脑子里形成,伴随着一个不断攀升的金额数字。

这还没算上时间和精力。

“起这么早?”袁俊熙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

他看到王雅静手里的菜单,笑了笑:“这就开始研究上了?真认真。”

王雅静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他。

“俊熙,我们好好谈谈。三十八个人的饭菜,真的太多了。就算提前准备,除夕那天我也得从早忙到晚,一刻不能停。我……”

“雅静,”袁俊熙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别有太大压力。妈不是都计划好了吗?你就按部就班。”

他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我小时候,每年最盼望的就是除夕那顿年夜饭。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围坐好几桌。我奶奶,就是我爸的妈妈,总是厨房里最忙的那个。”

“天没亮她就起来,一直忙到晚上开席。那么冷的天,她额头都是汗,但脸上始终挂着笑。看着儿孙们吃得高兴,她比自己吃还开心。”

袁俊熙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对过往时光的怀念。

“那时候我就觉得,一个家的女主人,就应该像奶奶那样,能把一家老小的胃,还有心,都照顾得妥妥帖帖。那才叫家风,那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他看向王雅静,眼神里充满鼓励。

“现在轮到你了。你是我们这一代的长媳,将来也是要当奶奶、当外婆的人。现在学着操持这么大的场面,对你以后有好处。这也是咱们袁家的传统,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传统?”王雅静轻声重复这个词。

“对啊。”袁俊熙理所当然地点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面打拼事业,女人把家里打理好,让男人没有后顾之忧。一家人和和美美,这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吗?”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真理。

王雅静忽然想起,恋爱时,袁俊熙常说喜欢她的独立和能干。他说她和那些娇滴滴的女生不一样,她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这让他很欣赏。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欣赏变成了对她“本分”的要求?

是婚礼后?还是第一次带她回老家过年之后?

“俊熙,我有我的工作,我也有我的追求。准备这样一顿饭,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可能会影响我年底的绩效考核,甚至……”

“绩效考核年年有,但家族团聚一年就这一次。”袁俊熙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雅静,我知道你工作努力,但工作是做不完的。家庭才是永远的港湾。为家庭付出,难道不值得吗?”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别想那么多。妈既然把任务交给你,就是信任你。我也相信你能做好。今天反正休息,你先去菜市场逛逛,看看行情。需要钱就跟我说。”

他转身走向卫生间,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王雅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晨光渐渐变得明亮,照在菜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家族传统”,“女人的本分”,“家的港湾”……

这些词像柔软的丝线,一圈一圈,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做家务和敲键盘而略显粗糙的双手。

这双手,能做得出三十八个人称道的年夜饭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微微地发凉,发紧。



03

周一上班,王雅静的精神有些恍惚。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时不时就和脑海里的菜单、食材清单重叠在一起。

“雅静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旁边的实习生小雨探头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没事,可能没睡好。”王雅静接过水杯,勉强笑了笑。

“肯定是年底太累了。”小雨压低声音,“我听说隔壁组的李姐,因为孩子生病请假两天,她负责的项目差点被王总监拿去给别人,背后说了好多难听的话,什么‘女人就是事多,顾家就别出来工作’。”

王雅静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午休时,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聊天,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过年。

“我妈今年非要我回老家,说给我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个公务员,稳定。”一个年轻女孩嘟着嘴抱怨。

“稳定好啊,哪像我老公,一年到头出差,家里什么事都指不上。”另一个已婚的同事叹气。

“你们那都不算事。”资历最老的赵姐撇撇嘴,她四十多岁,眼神里有种看透的疲惫,“我婆婆,去年年夜饭,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炒的菜咸了,汤淡了,鱼蒸老了,一点不给面子。我忙活两天,没落一句好。”

有人附和:“是啊,好像儿媳妇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罪过。”

“关键是你老公还不帮你说话。”赵姐冷笑一声,“我那位,就知道埋头吃,吃完碗一推就去打麻将了。好像那饭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大家一阵唏嘘。

王雅静默默地吃着饭,没插话。赵姐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除夕那天的场景:她一个人在厨房,烟熏火燎,手忙脚乱。外面客厅,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会不会也有人挑剔菜的味道?婆婆会不会当众指出她的不足?袁俊熙会不会像赵姐的丈夫一样,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光是想象,就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家政服务年夜饭外包”。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有高端私厨上门服务,有酒店的半成品礼盒,也有专门承接家庭宴席的团队。

她点开一个看起来评价不错的家政公司页面。

服务明细列得很清楚:根据人数和菜式定价,提供从食材采买、清洗处理、烹饪到餐后清洁的一条龙服务。

她按照三十八人、十二菜二汤的标准,粗略估算了一下。

弹出的价格让她微微吸了口气。

几乎相当于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这价格里,包含的是专业厨师团队至少六到八个小时的工作,以及所有食材成本。

如果她自己做,食材成本或许能控制一些,但付出的却是难以估量的个人时间和精力,以及可能的工作上的损失。

她关上手机,靠在冰凉的地铁车厢壁上。

窗外隧道灯光飞速掠过,明明灭灭,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要不要跟袁俊熙商量一下,用这个折中的办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己摇了摇头。

以她对丈夫和婆婆的了解,这绝无可能。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态度”和“本分”的问题。请人来做,在婆婆看来,恐怕是对家族事务的轻慢,是对她“长媳”职责的逃避。

在袁俊熙看来,这大概也是不必要的浪费,是“娇气”和“不肯为家庭付出”的表现。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她随着人流机械地走下車。

晚风很冷,她裹紧了大衣,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灯火通明,可在她眼里,却像一头静静蹲伏的、需要她不断喂食的巨兽。

04

接下来的几天,婆婆丁月娥的电话变得频繁起来。

“雅静啊,蹄髈买了吗?要挑前蹄,肉多筋多,炖出来才糯。”

“干香菇、木耳、黄花菜这些干货,要提前泡发,时间不够味道进不去。”

“我打听过了,城西批发市场的海鲜比超市便宜,就是得赶早。”

“对了,祭祖用的那条鱼,一定要是全须全尾的,眼睛要亮,这可是规矩。”

每天一两个电话,内容细致入微,从食材挑选到处理窍门,从祭祖习俗到座位忌讳。

王雅静感觉自己像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繁忙的工作间隙,还要分神记录这些叮嘱,规划采买顺序。

她的日程本上,工作事项和采购清单交织在一起,字迹越来越潦草。

袁俊熙倒是很轻松,甚至有些期待。晚上吃饭时,他会兴致勃勃地跟王雅静讨论哪道菜最好吃,回忆起某个亲戚的趣事,仿佛这场年夜饭只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欢乐聚会。

“对了,妈说祭祖的时候,长媳要负责摆供品、点香,规矩多着呢,你到时候跟着妈好好学。”他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道。

王雅静“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她胃口不太好,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想到的是三十八个人、十二道菜的巨大落差。

周五晚上,丁月娥又打来电话,说第二天要来家里看看备料情况。

周六一大早,王雅静就去了离家最近的大型超市。

周末的超市人山人海,推着购物车寸步难行。空气里混杂着生鲜区淡淡的腥气、熟食区的油腻香味,以及无数人身上的气息。

她拿着长长的清单,在货架间穿梭。调味品、粮油、一次性餐具、饮料……购物车渐渐堆满。

走到生鲜冷藏柜前,她看着里面分割好的猪肉、排骨,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了另一边现切的柜台。

“师傅,麻烦要两个前蹄,剁一下。”

“好嘞!”操着外地口音的肉案师傅麻利地挑出两只蹄髈,重重地扔在案板上,举起厚重的砍刀。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伴随着骨屑微微飞溅,震得王雅静耳膜发麻。

她看着那猩红的肉质和白色的断骨,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雅静?真是你啊!”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雅静转头,看到邻居陈爱娣陈阿姨,也推着辆满满的购物车。陈阿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收拾得挺利索。

“陈阿姨,您也来采购啊。”王雅静打起精神打招呼。

“可不是嘛,过年了,儿子媳妇孙子都要回来,不多准备点哪行。”陈阿姨凑过来看了看王雅静的购物车,咂咂嘴,“哟,买这么多?蹄髈、五花肉……这是要办大席啊?”

王雅静苦笑了一下:“嗯,家里年夜饭,人多。”

“多少人啊?看着阵势不小。”

“三十八个。”王雅静说出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夸张。

陈阿姨果然瞪大了眼睛:“三十八?哎哟我的天,就你一个人张罗?”

王雅静点了点头。

陈阿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了看四周嘈杂的人群,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女人啊,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年轻时围着锅台转,伺候老公孩子;老了,还得围着锅台转,伺候儿子媳妇孙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太多怨怼,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我以前也这样。过年,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全指望我一个人。从腊月二十几忙到正月十五,没有一天消停。腰就是那时候累坏的,现在一变天就疼。”

陈阿姨拍了拍自己的后腰。

“我跟你说,别傻干。能偷懒就偷懒,能买现成的就别自己费劲做。累坏了身子,没人心疼的。他们吃完嘴一抹,谁记得你厨房里流了多少汗?”

肉案师傅把剁好的蹄髈装进袋子,递给王雅静,沉甸甸的。

王雅静接过袋子,指尖被冰凉的触感激得一颤。

“谢谢您,陈阿姨。”她低声说。

“谢啥。”陈阿姨摆摆手,推着车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姑娘,有时候,人也得为自己活一活。灶台边的本分,永远也尽不完的。”

说完,她瘦小的身影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王雅静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冰冷的蹄髈,耳边是超市喧闹的喜庆音乐。

陈阿姨那句“灶台边的本分,永远也尽不完的”,像一句谶言,轻轻敲打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场电影,没有和朋友安心地逛过一次街,甚至没有在周末的早晨睡过一个懒觉。

结婚五年,她像个陀螺,在工作、家务、婆家关系之间不停旋转。

她以为这是生活的常态,是幸福的代价。

直到这顿三十八人的年夜饭,像一面放大镜,将这种“常态”背后沉重的、默不作声的付出,清晰地照了出来。

而袁俊熙那句轻飘飘的“女人的本分”,和陈阿姨那句沉甸甸的“永远也尽不完”,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05

年关越来越近,家里的“年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

阳台角落堆满了王雅静陆续采购回来的东西:成箱的饮料、沉甸甸的米面油、各种干货礼盒。冰箱的冷藏室和冷冻室被塞得满满当当,开门时需要小心翼翼,否则东西会滚落出来。

丁月娥中间又来了一次,像个严格的监工,检查了备料,对一些她认为不合格的地方提出了修改意见。

“这香菇泡发得还不够透,中心还有点硬,再泡两个小时。”

“黄花菜要一根根把根部摘掉,不然影响口感。”

“一次性杯子买这种带红色花纹的,喜庆。你买的那太素了。”

王雅静一一应下,在她离开后,继续默默地收拾、整理。

袁俊熙的公司提前三天放了假。他很是兴奋,计划着和几个老同学聚会,打打球,唱唱歌,好好放松一下。

“终于放假了!这一年忙得脚打后脑勺。”他倒在沙发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雅静,你明天还要上班吧?真辛苦。不过再坚持两天就好了。”

王雅静正在清点碗盘,家里的不够,还需要再去买一些一次性餐具备用。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

第二天,王雅静请了半天假,去更远的批发市场购买海鲜和一部分蔬菜。东西又多又重,她叫了辆货拉拉帮忙运回来。

司机把东西卸在楼下就走了。王雅静看着地上好几个沉重的塑料袋和箱子,有些发愁。

她试着拎起一箱饮料,很沉。又提起一袋蔬菜,也不轻。

只能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往电梯里挪。

搬到第三趟时,脚下一滑,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右手腕在墙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土豆洋葱滚了一地。

她蹲下身,捂住手腕,疼得吸了好几口冷气。

缓了好一会儿,疼痛才稍微减轻,但手腕转动时还是疼,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

她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慢把剩下的东西搬进电梯,运上楼。

回到家,她找出医药箱里的膏药,笨拙地给自己贴上。冰凉的膏药暂时缓解了一些疼痛,但那股闷闷的痛感依然存在。

傍晚,袁俊熙一身酒气地回来了,心情很好,哼着歌。

“老婆,我回来啦!今天跟强子他们打球,赢了!晚上又吃了顿好的……”

他走过来,想抱王雅静,被她侧身躲开了。

“我手扭了。”她抬起贴着膏药的手腕。

袁俊熙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怎么搞的?严不严重?”

“下午搬东西的时候撞了一下。”

“哦,”袁俊熙点点头,“那这几天小心点,别用力。贴膏药就行,家里还有吗?没有我明天去买。”

他的关心流于表面,更像是完成一个例行程序。问完,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对了,后天晚上我们高中同学聚会,一年一次,不好推。年夜饭的准备工作……你没问题吧?反正大部分东西都备好了。”

王雅静看着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残烛,忽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没问题。”她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棒了!”袁俊熙高兴地亲了她脸颊一下,“那你早点休息,手腕别碰水。我洗个澡去。”

他转身进了浴室,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五音不全的歌声。

王雅静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贴着膏药、依旧红肿的手腕。

这就是她扭伤后得到的全部关心——“贴膏药就行”。

这就是她丈夫对年夜饭筹备的全部参与——一句“你没问题吧”。

窗外,不知哪家已经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零星的烟花,砰一声炸开,短暂的绚丽后,留下一缕青烟和寂静。

她忽然想起,恋爱时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袁俊熙连夜买药送粥,守在她床边,笨手笨脚地给她换额头毛巾,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疼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期待,又变成了此刻轻飘飘的敷衍?

是婚姻这本账,终于算到了“本分”这一页吗?

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提醒着她某种正在滋长的、冰冷的东西。

她起身,慢慢走回卧室。

经过书房时,她的目光扫过书桌角落一个尘封的纸箱。那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旧物,一些舍不得扔的书、笔记和小玩意儿,搬进来后就一直放在那里,从未打开。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打开了那个纸箱。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里面大多是些学生时代的课本、旧杂志,还有几本硬壳的日记本。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翻开,是大学时期的字迹,略显稚嫩,记录着课堂笔记、社团活动,还有一些少女心事。

她无意识地翻动着,直到某一页,夹着的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下来。

她捡起来,是一张打印的邮件截图,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邮件内容很短,是英文。发件人是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的名字——大学时负责交流项目的一位外籍教授。

邮件里,教授热情地推荐她去申请一个海外实习项目,称赞她的专业能力和进取心,认为她非常有潜力。

那是大四上学期的事情。她当时确实心动过,那是一个顶尖公司的实习机会,地点在纽约。

但也是那个时候,她和袁俊熙的感情迅速升温,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袁俊熙希望她留在本地,他家里也暗示,希望未来的儿媳工作稳定,能顾家。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婉拒了教授的推荐,选择了本地一家看上去也不错的公司,然后按部就班地结婚、安家。

这件事,她后来很少想起,仿佛只是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岔路口,她选择了其中一条,便不再回头看另一条路上可能的风景。

此刻,这张泛黄的邮件截图,像一枚小小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那个二十出头、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自己。

那个自己,和此刻站在拥挤厨房前、手腕贴着膏药、为三十八人年夜饭焦虑不已的自己,隔着五年的时光,沉默地对望。

心底那块冰,似乎又加厚了一层,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06

手腕的扭伤比预想的麻烦。

第二天起来,不仅没消肿,活动起来反而更疼了,牵扯着整个右手小臂都使不上劲。

王雅静试着切了点葱花,刀握在手里都有些不稳。她看着堆在厨房里那些等待处理的食材,心里一阵阵发沉。

丁月娥的电话准时在上午九点响起。

“雅静啊,蹄髈该开始焯水了吧?记得多放点料酒和姜片去腥。”

“妈,我手腕昨天扭伤了,使不上劲。”王雅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这么不小心?”丁月娥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那怎么办?蹄髈不提前处理好,除夕那天来不及炖烂的。这可是一道大菜,不能出差错。”

“我知道,妈。我试试看用左手……”

“左手哪行?切肉剁骨头,没力气弄不好的。”丁月娥打断她,似乎在思考,“这样,你先把别的能准备的准备起来。蹄髈……等我明天过去看看再说。唉,你这孩子,关键时候掉链子。”

电话挂断了。

王雅静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手腕的疼痛似乎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直戳心窝。

关键时候掉链子。

原来在婆婆眼里,这场年夜饭的顺利与否,比她是否受伤更重要。

她走到厨房,看着那两只已经解冻、泛着暗红色泽的猪蹄髈。它们安静地躺在水池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能。

最终,她还是咬着牙,用左手辅助,右手尽量少用力,勉强完成了焯水的步骤。只是过程磕磕绊绊,烫到了手指,撞翻了调料盒,厨房一片狼藉。

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浮起一层灰白色沫子的锅,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一种无力感。

晚上,袁俊熙又去参加同学聚会了,说会很晚回来。

王雅静一个人吃了点简单的剩饭,然后开始整理客厅,为几天后的宴席腾出空间。

移动沉重的茶几时,受伤的手腕再次被拉扯到,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坐在擦干净的茶几边上,环顾这个家。

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无比,每一件摆设都经过她的手。她曾经以为,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丈夫无后顾之忧,就是她幸福生活的全部意义。

可现在,这个家,这些“意义”,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受伤的手腕上,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那张泛黄的邮件截图。

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在另一个国度,为不同的问题烦恼,比如工作压力、文化差异、孤独感。

但至少,那些烦恼是她自己选择的,是为了她自己的前程在拼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顿三十八人的年夜饭里,为别人的期待和评价而焦虑,连受伤都成了“掉链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冰冻的土壤下,悄悄裂开了一条缝隙。

深夜,袁俊熙回来了,带着更重的酒气,兴致却很高。

“老婆,还没睡啊?我跟你说,今天我们聊起以前的事,笑死我了……”他瘫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聚会的趣闻。

王雅静静静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等他终于停下来,她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俊熙,我手腕肿得更厉害了,可能伤到筋了。后天就是除夕,我担心……”

“哎呀,没事!”袁俊熙大手一挥,不以为意,“扭伤嘛,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除夕那天,我尽量早点回来,帮你打打下手,行了吧?保证不耽误祭祖开席!”

他的承诺听起来很慷慨,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具体的计划。

“早点回来?是几点?”王雅静追问。

“嗯……尽量赶在祭祖前吧。聚会嘛,总要等人都齐了。”袁俊熙含糊道,随即又笑起来,“你放心,妈不是明天过去吗?有妈在,肯定没问题。你呀,就是太紧张了。”

又是“妈在,没问题”。

仿佛丁月娥是万能的救火队员,而她,只需要服从安排,克服困难。

王雅静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丈夫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泛红的脸,看着这个她爱了多年、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比坚韧的膜。

她在这头,独自承受着具体的、琐碎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在那头,活在“传统”、“本分”、“家庭和睦”这些抽象而美好的概念里,并认为她的压力是理所当然,甚至是不值一提的。

袁俊熙很快睡着了,鼾声均匀。

王雅静却毫无睡意。

她轻轻起身,再次走进书房,打开了那个旧纸箱。

这一次,她翻找得更仔细些。在几本旧书下面,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小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老款的MP3播放器,银色的外壳已经有些划痕。这是她大学时用省下的生活费买的,用来听英语听力,也存过一些喜欢的歌。

充电器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试着按了按开机键,屏幕漆黑一片。

大概是坏了吧,或者没电了。

她摩挲着那个冰凉的金属外壳,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犹豫了一下,她把它放进了自己随身背包的夹层里。

也许,只是留个念想。

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她自己此刻也不甚明了的原因。

窗外,夜色浓重,距离除夕,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07

除夕清晨,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王雅静几乎一夜未眠,手腕的疼痛和心里翻腾的思绪搅得她无法安睡。

不到六点,她就起来了。厨房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食材上,显得冰冷而没有生气。

她开始烧水,准备处理一些需要提前蒸煮的东西。动作因为手腕的伤而变得迟缓笨拙。

七点半,门铃响了。

丁月娥和袁强一起来了。袁强手里还拎着一个很大的红色塑料袋,看着沉甸甸的。

“爸,妈,这么早。”王雅静打开门。

“能不早吗?今天事情多着呢。”丁月娥一边换鞋一边说,视线已经扫向了厨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哟,这蹄髈炖上了?火候看着还行。”

她像个将军巡视自己的战场,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着。

“这鸡还没斩件?鱼也没处理?素菜也还没洗切?雅静,你这进度可有点慢啊。”

王雅静抿了抿嘴唇:“手腕不太方便,动作慢了点。”

丁月娥看了她的手腕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不赞同很明显。

“老袁,把东西拿出来。”她指挥道。

袁强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放到料理台上,从里面拿出两个捆扎得很严实的荷叶包,还有一包像是糯米的东西。

“这是你妈一大早去老字号排队买的,新鲜荷叶裹的八宝鸭,还有上好的血糯米。”袁强对王雅静解释道,语气比较和缓,“你妈说,今年祭祖,光有鱼啊肉啊不够,得添两道祈福的菜。八宝鸭寓意‘压岁平安’,血糯米饭寓意‘红红火火,甜甜蜜蜜’。”

丁月娥接话道:“这两道菜做法我都写好了。八宝鸭要拆了荷叶,重新刷一遍蜜汁,上锅蒸透。血糯米要泡发后,混合红枣、莲子、核桃仁一起蒸成甜饭,最后浇上桂花糖浆。工序是有点麻烦,但寓意好,必须要有。”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写的、更加详细的步骤。

王雅静看着那两只油光光的八宝鸭和那包暗红色的糯米,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又绷紧了几分。

原本的十二菜二汤,已经像一座大山。现在,又凭空增加两道工序复杂的“祈福菜”。

而且,是在除夕的早上才告知她。

“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两道菜……之前没在菜单上。现在准备,时间恐怕……”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丁月娥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祭祖是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始,供品必须在十一点半前全部摆好,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马虎。这是规矩,是对祖先的敬意。”

她看着王雅静,眼神锐利。

“雅静,我知道你手腕不舒服,但这是大事,关系到咱们家一年的运道。克服一下,啊?袁家的媳妇,可不能在这关键环节上出纰漏。”

这时,袁俊熙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了。

“爸妈来啦?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看到料理台上的东西,“哟,八宝鸭!妈您可真讲究。”

“讲究什么?这是规矩。”丁月娥说,“俊熙,你今天也别闲着,一会儿帮你爸把客厅的桌子重新摆一下,按我画的图摆。祭祖的香炉、烛台都擦一遍。”

“好嘞。”袁俊熙答应得很爽快。

“那雅静,厨房就交给你了。抓紧时间,十一点前,冷盘要先摆出去。十二点准时祭祖,别耽误了吉时。”丁月娥最后交代了一句,就和袁强去了客厅,开始指挥袁俊熙搬动家具。

厨房里,又只剩下王雅静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还有三十八个人的期待,十二道加两道菜的重量,婆婆不容置疑的规矩,丈夫轻飘飘的“帮忙”,以及自己手腕上一阵阵闷疼的抗议。

她看着那两只八宝鸭,看着那包血糯米,看着写满复杂步骤的纸条。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天色亮了一些,但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着胸腔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属于“王雅静”这个个体的气息。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流出来。

她开始清洗那些蔬菜,动作很慢,但异常平稳。

每一下,都像是某种沉默的确认。

08

时间在油烟机的轰鸣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一点点流逝。

王雅静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地运转着。手腕的疼痛被一种更深的麻木覆盖。

丁月娥中间进来过几次,看看进度,指点几句“葱丝切得太粗”、“摆盘不够美观”,又匆匆出去招呼提前到来的亲戚。

客厅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孩子的跑动尖叫,大人的寒暄笑谈,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喜庆歌曲,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不断冲击着厨房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十点半左右,几个凉菜终于勉强拼凑好,王雅静用托盘端了出去。

客厅果然已经大变样。四张从别家借来的圆桌铺着红色一次性桌布,摆上了碗筷杯碟。沙发上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瓜子花生和水果的混合气味。

“哟,雅静,辛苦啦!”一个面熟的婶子笑着打招呼。

“嫂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一个年轻点的堂妹客气地问了一句。

“不用,你们坐。”王雅静挤出一个笑,放下凉菜,转身又回了厨房。

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俊熙哥真有福气,娶这么能干的媳妇。”

另一个声音笑着回应:“月娥姐调教得好呗。”

关上门,隔绝大部分噪音。厨房里,蒸锅呼呼冒着白汽,炒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抽油烟机奋力工作,但浓郁的油烟味还是无处不在。

她需要处理那两条祭祖用的鲈鱼。活鱼在塑料袋里挣扎,溅起水花。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勉强按住滑腻的鱼身,右手拿起刀,用刀背朝着鱼头狠狠敲了下去。

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开膛,去鳞,清洗。动作因为手腕的疼痛而有些变形,鱼鳞溅得到处都是,手上也沾满了腥滑的黏液。

额头的汗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盘子里时,忽然想起,还需要一些葱姜丝铺底去腥。记得昨天切好放在一个保鲜盒里,存在冰箱冷藏室上层了。

她走到双开门大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的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然后,她愣住了。

保鲜盒确实还在,但盖子被打开了,里面原本满满当当、切得细细的葱丝姜丝,现在只剩下一小半,凌乱地散落在盒底。

旁边她提前炸好的金黄酥脆的肉丸子,也少了小半盘。

另一盒摆好造型的琥珀核桃,明显被挖走了一大块。

冰箱里其他区域也有些凌乱,像是被人翻动过。

客厅里,隐约传来婆婆带笑的声音:“宝儿,慢点吃,别噎着!哎哟,这小馋猫,就喜欢你伯母炸的丸子是吧?等你伯母忙完,让她再给你炸!”

一个稚嫩的、含混不清的童声在附和:“丸子好吃!核桃也好吃!”

紧接着是一阵大人宠溺的哄笑声。

王雅静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冰冷的白雾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

她看着那被偷吃后狼藉的备料,看着自己因为切了太多葱姜而有些红肿的指尖,看着手腕上那块刺眼的膏药。

厨房里蒸汽氤氲,模糊了视线。抽油烟机的声音,锅里的沸腾声,客厅隐约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嗡鸣,充斥着她的耳膜。

那些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冰箱门关上。

金属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隔绝了那片狼藉,也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冰箱门。

灶台上,高压锅正在嗤嗤喷着白色的蒸汽,那是炖着的蹄髈。蒸锅里,鱼马上就要下锅。另一边,等着下锅翻炒的蔬菜,还在沥水篮里滴着水。

时间指向十一点十分。

距离祭祖,还有五十分钟。

她缓缓地解下了身上那条沾满油渍、酱汁和鱼鳞的围裙。

围裙的带子在手指间摩擦,布料粗糙而油腻。

她把叠好的围裙,轻轻放在料理台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

然后,她走出厨房,没有再看一眼那些等待处理的食材和熊熊燃烧的灶火。

她穿过堆满杂物和年货的狭窄过道,走向卧室。

客厅里,亲戚们似乎正在热切地讨论着什么话题,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没有人注意到她短暂的经过。

公公袁强正在阳台上抽烟,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婆婆丁月娥背对着过道,怀里抱着小叔子家四岁的儿子宝儿,宝儿手里还捏着半个肉丸子,吃得满嘴油光。

丈夫袁俊熙,则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正眉飞色舞地跟一个堂兄弟讲着什么,手里比划着,脸上是放松而愉悦的笑容。

王雅静平静地走过这片喧嚣。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隔绝了所有声音。

她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二十四寸的、藏了好几天的深蓝色行李箱。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都是必需品:几套换洗衣物,重要的证件,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一个小小的、装着母亲旧照片的相框。

她换下了身上那件沾着油烟味的居家服,穿上了一件厚实的羊毛衫和长裤,外面套上羽绒服。

最后,她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小东西,放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

那是那个老旧的MP3。

做完这一切,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打开卧室门,重新走回客厅。

这一次,她的出现无法被忽略。

因为那个行李箱,在满屋红色的喜庆装饰和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协调。



09

客厅里的声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雅静身上,聚焦在她手里拉着的行李箱上。

丁月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怀里的小孙子宝儿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止了咀嚼,眨巴着眼睛。

袁俊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脸错愕:“雅静?你……你这是干什么?拿箱子干嘛?”

王雅静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丁月娥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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