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民政局门口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黄叶子“咔嚓咔嚓”砸在地上,声音细碎却刺耳,搅得人心烦意乱。我妈赵淑芬涂了支压箱底的名牌口红,膏体发干卡在唇纹里,强撑着体面,把暗红色离婚证仔细揣进手提包夹层,拉链拉满还用力拍了拍。
“林建国,这辈子我伺候够了。下辈子,咱俩别再见面。”她声音不大,被秋风卷得发飘,每个字却硬得像钉子。对面的我爸林建国,七十二岁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领口磨破露着黄棉絮,手里攥着掉漆的军绿色水壶,指关节粗得像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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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盯着磨偏后跟的旧皮鞋,喉结滚了滚,没说一个字。我站在两米外,像个尴尬的看客。作为儿子,我不该盼父母离婚,可看着我妈被我爸的“极致抠门”和冷暴力折磨得日渐憔悴,又觉得离了也好,她能过几年舒心日子。
出租车快到了,我妈转身下台阶时,我爸下意识伸手想扶,手在半空僵住,又讪讪缩回去,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那卑微的动作让我心头一酸,可转眼就想起半个月前,他抢走我给我妈体检的钱,吼着“医院就是骗钱”的狰狞模样,那点酸涩又被压了下去。
这婚能离成,导火索是一个两千块的云南老年团。我妈退休前是音乐老师,一辈子爱美爱浪漫,盼了几十年想去云南。她拿着传单兴冲冲回家,我刚要开口说钱我出,我爸就拍了桌子:“两千块不是钱?你都七十了,瞎折腾什么!”
争执间,他抄起我妈跳广场舞的音响狠狠砸在地上,塑料外壳碎裂,电池滚到茶几底下。“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乱花钱!”他吼完按着右腹弯腰喘气,像只被踩住的大虾。我妈哭了一宿,从那天起,她不再和我爸说话,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
我爸的抠,在邻里间是出了名的。一辈子穿厂里的工装,家里永远只开一盏灯,洗脸水冲厕所,淘米水浇花,牙膏皮剪开刮净才肯扔。半年来他变本加厉,吃饭只剩咸菜剩饭,咳得脸红脖子粗也不肯去医院,说“喝点热水就好”。我翻到过他的记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每笔开支,精确到分,字用力得要划破纸。
离婚前一夜,家里死寂得可怕。我妈在卧室收拾行李,我爸坐在磨破皮的旧沙发上,屋里没开灯,只有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空气里混着廉价烟草和奇怪的刺鼻味,像消毒水又像膏药味。我忍不住质问他:“妈都这么大岁数了,你就不能顺着她?”
他吸着烟,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灭:“顺着她败光家底?等到那天没钱抓瞎?”我瞥见烟灰缸里堆着二十多根烟蒂,还有几片药物铝箔纸,只当是他常吃的降压药,没往心里去。临走时,我爸还逼着我妈留下电暖宝,说“费电”,气得我妈把电暖宝摔在沙发上,骂他“抱着东西进棺材”。
思绪拉回当下,出租车按响了喇叭。我拎起我妈的行李箱,她最后看了一眼我爸,咬牙转身。就在这时,我爸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冰凉僵硬,满是冷汗。他笨拙地掏出一个系着旧鞋带的黑布袋,塞到我手里,声音发颤:“拿着,别让你妈看见!”
布袋沉甸甸的,那股刺鼻味更浓了。我以为是他攒的废铜烂铁,不耐烦地想推开,却被他低吼着按住。趁我妈没回头,我解开布袋,一本红色存折掉了出来——余额赫然是四十万。每笔存入都是几百、几十,最后一笔是一千八,是他卖掉二手电动车的钱。
存折下压着张《放弃治疗承诺书》,患者姓名林建国,诊断结果:胰腺癌晚期伴肝转移,签字日期正是他砸音响那天。旁边的纸条字迹潦草:“这钱是你妈的养老钱,密码是她生日;云南海拔高,提醒她吃降压药;铁皮水壶是她送我的第一样东西,我带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猛地抬头看我爸。秋日阳光照在他脸上,才发现他脸色黄得吓人,是黄疸极致的颜色,眼窝深陷,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怪不得他不吃油腻、晚上不开灯、脾气暴躁,原来他是在忍着剧痛,把我们往远处推。
“爸!你怎么不告诉我们!”我“扑通”跪下,哭声引来了路人。我妈听到动静,猛地回头,高跟鞋跑掉一只也不顾,疯了似的冲回来:“大军!把东西给我!”她抢过布袋,看到诊断书的瞬间,脸色煞白,手剧烈颤抖。
“林建国!你个老混蛋!”我妈哭喊着捶打他,随即又紧紧抱住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头,“我不去云南了!我要你活着!这钱花在你身上!”我爸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浊泪顺着皱纹滑落:“我就是不想拖累你……”
我妈当场撕了离婚证,拉着我爸去了最好的肿瘤医院。医生说已是终末期,治疗意义不大,可我妈坚持要最好的止痛和护理。最后的三个月,我爸过上了最“奢侈”的日子,我妈给他买了新西装,炖了他舍不得吃的海参。
我爸走的那天很安详,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水壶,临终前嘱咐我照顾好我妈,对我妈说:“下辈子不抠门了,带你去云南。”半年后,我陪我妈去了大理。洱海边,她穿着红裙子,抱着铁皮水壶,对着湖面轻声说:“老头子,这儿的水真清,可惜你嫌贵没来。”
风吹过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他的回应。我终于明白,我爸算计了一辈子,算计着一分一厘,不过是想给我妈一个保障。那个黑布袋,是他藏了一辈子的深情,也是给她最后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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