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一万八,我把老婆逼去扫街,她倒下那天我才知她身患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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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荧光灯白得刺眼,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这个慌乱的深夜。

产房里传来儿媳张璐瑶压抑的痛呼,一声声敲在心上。

儿子徐俊熙在门口来回踱步,手指捏得发白。

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后背却渗出汗。

何姗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身上那件橙色的环卫马甲还没来得及脱,在惨白的灯光下,突兀得像一团误入冬季的残火。

她走得有些踉跄,脸色比墙皮还难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她没看我,径直走向产房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迎上来的儿子手里。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01

退休教师春季聚会定在市里老牌的“春江酒楼”。

包厢里热气蒸腾,圆桌上摆满了菜。

“许老师,您现在可是咱们这群老伙计里最自在的喽!”教历史的陈老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凑过来,“一个月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顶我们好几个!嫂子跟着您,享福啊!”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感慨。

我抿了口茶,没接话,嘴角却不由得弯了弯。

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像杯子里舒展的茶叶,慢慢漾开。

一千八,没错。

我是高级教师,又是早年那批有职称的,退休金实实在在每个月一万八千块。

这在咱们这小城里,足够体面,甚至算得上优渥。

桌上话题很快转到儿女孙辈,谁家儿子买了新房,谁家女儿出国了,谁又抱了孙子孙女。

我听着,偶尔插两句,说的都是儿子徐俊熙在市里重点高中当老师,儿媳张璐瑶在银行工作,稳定。

至于抱孙子,快了,儿媳肚子已经显怀了。

“还是许老师日子过得明白,早早把家安排得妥妥当当。”又有人敬酒。

我笑着摆手,说哪里哪里。

心里却想着家里那个“安排”。

聚会散场时,天已经擦黑。

我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晚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但那份被人捧着的熨帖感还留着。

走到楼下,抬头看见五楼厨房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一片。

那光亮,和我刚才在酒楼水晶灯下的感觉,截然不同。

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青菜味。

何姗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洗菜盆,里面是择了一半的菠菜。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跟着我动。

“回来了?吃了没?”

“吃过了,聚会。”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换鞋。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在菜叶间仔细地捋过,掐掉发黄的部分。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择菜时细微的窸窣声,还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叠水电煤气缴费单。

我抽出那张退休金工资卡,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滑的卡面。

然后拉开抽屉最里面一层,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小锁。

“这个月的煤气费八十六块五,水费三十七,电费一百零二。”

我头也没抬,对着灯光看手里的缴费单,声音平直。

“物业费一百二,菜钱我算了算,大概花了六百,米面油还有,这个月就不算了。”

何姗择菜的手停了下来。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盆里青翠的菜叶上,过了几秒,才低声说:“知道了。我那份……晚点给你。”

“嗯。”我拉开抽屉,把工资卡小心地放进去,然后拿起那把锁,“咔哒”一声,锁住了抽屉。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何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端起菜盆,起身去厨房。

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掩盖了其他的声音。

我坐在灯下,翻着笔记本,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家庭开销的明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AA制,是我提出来的,在她退休那天。

她原来在纺织厂,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五。

我那时就说,咱们收入差太多,以后家里开销,各管各的,按比例分摊,谁也不占谁便宜,清清楚楚。

她当时怔了好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个“好”字。

这一A,就A到了现在。

我觉得这很公平,也很现代。

夫妻之间,经济独立,互相不拖累,没什么不好。

厨房的水声停了。

何姗擦着手走出来,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开衫,袖口已经磨得起毛。

她看了看我锁着的抽屉,嘴唇抿了抿,走到阳台,收白天晒的衣服。

背影有些佝偻。

我合上笔记本,心里那点聚会得来的热气,不知不觉散尽了。

窗外,夜色浓稠。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何姗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清粥,馒头,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粥有点烫,我吹了吹,问她:“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何姗小口喝着粥,说:“没安排,在家收拾收拾。可能…下午去趟超市,盐快没了。”

“嗯。”我夹了块萝卜干,脆生生的,“去超市记得要小票,回来对账方便。”

何姗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又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勺子,手移到后腰,轻轻按了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很快松开手,重新拿起勺子,“可能昨天弯腰收拾东西久了,腰有点…不得劲。”

“哦。”我继续喝粥,“年纪大了,都这样。你自己注意点,别累着。”

她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照例出门散步,顺带去老干部活动中心看看报纸。

中午回来,何姗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面条。

下午我午睡起来,听到客厅有动静。

走出去,看见何姗正费力地想把客厅那张旧沙发挪开一点,打扫下面的灰尘。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沙发背,一只手去够扫把,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锁紧一分。

“你干什么呢?”我站在卧室门口问。

她吓了一跳,直起身子,手又下意识扶住后腰。

“底下…灰太多了,扫扫。”她喘了口气。

“消停会儿吧,沙发那么沉。”我在藤椅上坐下,拿起昨天的报纸,“不舒服就歇着,又没人催你干活。”

何姗站在那里,扶着腰,看着沙发底下那块没扫到的角落,没动,也没说话。

傍晚时分,我站在阳台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

何姗在厨房准备晚饭。

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着,油锅刺啦一声,是菜下锅了。

我浇完水,转身想回屋,瞥见何姗的背影。

她正端着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动作有些迟缓。

锅似乎有点重,她双手端着,身子微微侧着,那个姿势,让她的腰看起来更僵了。

菜端上桌,两菜一汤,都是素的。

吃饭时,她比平时更沉默,吃得也少,小半碗米饭,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腰还疼?”我问。

“好点了。”她说,声音有点虚。

我没再问。

晚上看完新闻联播,我洗漱完就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

客厅里静悄悄的,何姗应该也洗漱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一点响动,很轻,像是有人悄悄走动。

我起身,轻轻拉开一点卧室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阳台那边,透过玻璃门,映进来一点朦胧的路灯光。

何姗穿着睡衣,站在阳台玻璃门前,一动不动,望着外面。

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

远处,传来环卫洒水车播放的音乐声,那首听了无数遍的《兰花草》,在寂静的夜里,悠悠地飘过来,又渐渐远去。

何姗就站在那里,一直望着洒水车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

她的手,又缓缓按在了后腰上。

站了足足有十来分钟,她才慢慢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忽然觉得阳台那边透进来的光,有点冷。



03

周末,儿子徐俊熙带着儿媳张璐瑶回来了。

儿子提着一箱牛奶,几盒水果。张璐瑶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脸上带着笑。

“爸,妈,我们回来了。”

何姗脸上一下子有了光彩,忙不迭地应着,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又赶紧去扶张璐瑶。

“慢点,璐瑶,快坐下,坐下歇着。”她声音里的高兴藏不住。

张璐瑶笑着喊了声“妈”,顺从地坐到沙发上。

何姗就挨着她坐下,眼睛不住地往她肚子上瞧,想伸手摸摸,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来。

“几个月了?”她问,眼神温柔。

“快六个月了,妈。”张璐瑶说。

“好,好…”何姗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你们坐,我去洗点水果,璐瑶想吃点什么?妈给你做。”

“妈,别忙了,刚吃过饭。”徐俊熙说。

“不忙不忙,你们难得回来。”何姗已经快步进了厨房。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问儿子学校里的情况,又问张璐瑶身体怎么样,工作要不要紧。

儿子一一答着,说一切都好。

张璐瑶也说单位照顾,没安排重活。

正说着,何姗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苹果出来了。

她把果盘放在张璐瑶面前的茶几上,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张璐瑶手里。

“璐瑶,这个…你拿着。”

“妈,这是什么?”张璐瑶好奇地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包精心挑选过的红枣,个头大,颜色红润。

“红枣,补气血的。你怀着孩子,平时泡水喝,或者煮粥放几颗,好。”何姗搓着手,有些局促,但眼睛亮晶晶的,“我特意挑的,好的…”

“妈,您留着吃嘛…”张璐瑶推辞。

“我吃那个干啥,给你,你需要。”何姗按住她的手。

我看着那包红枣,又看了看何姗身上那件洗褪了色的旧外套,眉头皱了起来。

“多少钱买的?”我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子里安静下来。

何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神有些躲闪。

“没…没多少钱,就…”

“没多少钱是多少?”我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没什么起伏,“家里开销是AA,你买任何东西,超出日常伙食的部分,都应该记账,算清楚份额。这红枣,是给你自己买的,还是算作家庭共同开销?”

何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揪着围裙边。

徐俊熙和张璐瑶也愣住了,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尴尬。

“爸,一包红枣而已…”徐俊熙试图打圆场。

“一包红枣也是钱。”我打断他,看着何姗,“规矩就是规矩。你退休金一千五,我是不管你怎么花,但既然定了AA,就得按规矩来。你私下买这些东西,算谁的?”

何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脖颈弯出一道难堪的弧度。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用我自己省下来的钱买的…不…不算家里的。”

“你自己省下来的钱?”我看着她,“你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既然要分,就分得清清楚楚。这红枣,要么算你个人赠与,跟家里开销无关,要么,你把价钱说出来,算进这个月的额外支出里,月底分摊。”

客厅里一片死寂。

张璐瑶拿着那袋红枣,放也不是,拿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徐俊熙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我的目光里有不解,也有不满。

何姗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一把从张璐瑶手里拿回那个布袋,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了白。

“不算…不算家里开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是我自己…给我孙子买的。我自己的事。”

说完,她攥着那袋红枣,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却像一记闷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徐俊熙深吸一口气,拉着张璐瑶站起来。

“爸,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没再多说,带着妻子,几乎是逃离了这个突然令人窒息的家。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茶几上的果盘,葡萄水灵灵的,苹果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走得格外沉重。

04

那包红枣事件后,家里的气氛更冷了。

何姗几乎不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静。

她每天还是按时做饭、打扫,只是动作更慢,沉默得像屋里一件会移动的旧家具。

我注意到,她咳嗽的次数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感冒的咳嗽,而是低低的、压抑的干咳,有时正做着事,忽然就偏过头去,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

咳完了,脸色会白上一阵,缓很久。

我问过她一次:“咳得这么厉害,不去看看?”

她正擦着桌子,头也不抬:“老毛病了,天气干,咽炎。没事。”

我也就没再问。咽炎嘛,不是什么大事。

又过了些日子,我发现她出门的时间变得很规律。

早上我七点起床,她已经不在家了。

中午我散步回来,她通常刚做好饭,身上似乎还带着点外面的寒气。

下午我午睡,她也会出去一趟,傍晚前回来。

“你最近往外跑得挺勤。”有天吃晚饭时,我随口说。

何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垂着眼:“嗯,找点事做。”

“什么事?”我有点意外。

“…帮人做点零活,打扫什么的。”她说得含糊。

“打扫?”我打量她一眼,她穿着最旧的那件灰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你能打扫什么?自己家收拾清楚就不错了。谁找你?多少钱?”

何姗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

“没多少钱…就,随便做做。”她声音很低,带着恳求,“你别问了。”

看她那样子,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随你吧。反正各管各的,你爱吃苦,我也拦不着。”我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不过别累出毛病,到时候医药费可也是各付各的。”

何姗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越来越觉得她不对劲。

脸色越来越差,不是疲倦的蜡黄,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像蒙了一层灰。

人也瘦得厉害,本来合身的外套,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有次她弯腰捡东西,我瞥见她后颈的骨头,嶙峋地支棱着。

咳嗽更频繁了,有时夜里,我都能隐约听到从她房间传来的、闷在被子里的咳声。

我问她是不是零活太累,她总是摇头,说“不累,挺好的”。

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我临时想去图书馆借本书,没走平常的大路,拐进了一条背街。

街角,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人正在清扫落叶。

其中一个背影,异常瘦小熟悉。

她背对着我,正费力地用大竹扫帚将一堆落叶归拢,每扫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扫帚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

扫完一片,她直起腰,手立刻扶住后腰,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弯下腰去。

风吹起她花白散乱的头发,也吹起了地上的尘土。

她侧过头,避了避风,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就在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何姗。

那件宽大的、反光条有些污损的橙色马甲,套在她身上,像个不合时宜的罩子。

她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以上部分。

那双眼睛,黯淡,疲惫,深陷在眼窝里。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冲上来。

我看着她弯下腰,继续去扫那些似乎永远扫不完的落叶,看着她时不时掩嘴咳嗽,看着她扶着腰喘息…

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环卫女工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掉了漆的塑料水杯,说了句什么。

何姗接过,摘下口罩,喝了一小口。

她摘下口罩的瞬间,我看见她的嘴唇,干裂,没什么血色。

她朝那个女工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有一丝…平静?

我忽然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我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街。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又快又重。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穿着橙色马甲扫街的样子,扶腰咳嗽的样子,还有那个虚弱的笑。

她说的“零活”,就是扫大街?

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一千?八百?

就为了那点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何姗,你真是…自找苦吃。

我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她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等着。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挪。



05

何姗是快六点才回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转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换鞋,把身上那件沾了尘土的旧外套脱下来,挂好。

“回来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应声,看着她。

她穿着家里那件洗得发软的薄毛衣,更显得人瘦骨伶仃。

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倦,眼下的阴影很重。

她没看我,径直去厨房洗手,准备做饭。

水声哗哗地响。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下午去哪儿了?”我问,语气尽量平静。

何姗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水龙头没关。

“没…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我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下午看见你了。在建设路后街。”

她的背脊明显僵住了。

水还在流,冲在她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上。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

“你…你看见了。”她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神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平静。

“我能看不见吗?”我的火气有点压不住,“穿着那身橘皮,扫大街!何姗,你到底想干什么?家里缺你扫大街挣的那几个钱?丢不丢人!”

“丢人”两个字,我说得有点重。

何姗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丢人。”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你!”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你退休金是少,可我也没短你吃穿!AA制是说了各管各,但你非要出去找这种活,让邻居看见了,让俊熙他们知道了,像什么话?别人怎么想?说我许建明退休金一万八,逼得自己老婆出去扫大街!”

何姗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难过,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沉的悲哀。

“别人怎么想…重要吗?”她轻声问,像是问我,又像是问自己。

“怎么不重要?人活一张脸!”我烦躁地挥挥手,“赶紧辞了,别去了。不够钱花你说,家里日常开销,该摊的我又没少摊。”

何姗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辞。”她说,语气是罕见的坚持。

“为什么?就为了那点钱?”我实在无法理解。

何姗沉默了很久。

厨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太清表情。

她慢慢抬起手,又按在了后腰的位置,轻轻揉着。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得仿佛耳语,却一字一字敲在我耳膜上。

“是,为了钱。”

“我想…攒点钱。”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给孙子。”

“俊熙和璐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孩子出生,奶粉、尿布、上学…样样都要钱。”

“我没什么本事,退休金就那点…只能做这个。”

“扫大街…是辛苦,钱也不多。但…一分一分攒,总能攒下点。”

“等我孙子出生…我就能…给他包个红包。大一点的。”

她说着,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了弯,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她立刻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给孙子?

就为了这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可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憋闷得难受。

她是为了孙子。

可这理由,非但没有让我觉得安慰,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更深。

“随你便!”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转身,不再看她。

我快步走回客厅,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厨房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和沉默。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

我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却好像还响着她那句话——

“我想…攒点钱。给孙子。”

还有她揉腰的动作,苍白的脸,眼里那点微弱的水光。

我烦躁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

骨头生疼。

06

何姗没有辞掉环卫工的工作。

我们的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继续着。

她依旧早出晚归,穿着那身橙色的马甲,在固定的几条街道上,重复着清扫的动作。

我依旧每月准时锁好我的工资卡,计算着分摊的账单。

只是,她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闷,有时在夜里,能连续咳上好几分钟,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的饭量也越来越小,瘦得几乎脱了形。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看着她默默吃饭、默默收拾碗筷的背影,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安。

但那不安很快就会被别的情绪覆盖——是她自找的,为了那点可笑的“给孙子攒钱”的念头。

活该受罪。

儿子和儿媳后来打过几次电话,也回来过一趟,气氛总是有些微妙。

他们显然知道了何姗在做环卫工,儿子在电话里语气不太好,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能怎么说?我说是你妈自己非要去的,为了给你们未出世的孩子攒钱。

这话我说不出口。

只能含糊地说,她闲不住,找点事做,活动活动。

儿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妈身体好像不太好,你…多留意点。”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她自己选的,我能怎么办?

邻居间开始有了一些闲言碎语。

那天我去菜市场,碰见住隔壁楼的老王两口子。

老王的老婆拉住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点同情:“老许啊,最近…没怎么见着你们家何姗啊?”

“在家呢。”我敷衍道。

“在家?”她压低声音,“我怎么听人说,好几次一大早,看见她穿着环卫的衣服,在扫大街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你跟大伙说说,街里街坊的,能帮衬点…”

我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心里一阵烦躁。

“没有的事,她那是…帮熟人临时顶个班。”我胡乱搪塞过去,赶紧提着菜走了。

背后似乎还能感觉到他们打量和议论的目光。

这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我那点可怜的“脸面”上。

我黑着脸回到家,何姗还没回来。

一直到晚上七点多,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进门。

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放下手里的布包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没好气地问。

“今天…有检查。”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换鞋,“路段长让多扫一遍…晚了些。”

她说着,又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腰都弯了下去,用手死死捂着嘴。

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喘匀了气,扶着墙,慢慢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空荡荡的,没什么神采。

“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热吃吧。我…有点累,先歇会儿。”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说完,她没去厨房,也没吃饭,径直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厨房冷锅冷灶。

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检查?晚下班?累?

谁让你去的!

我走到她房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

我胡乱热了点剩饭吃了,碗也没洗,扔在水池里。

看了会儿电视,频道换来换去,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点多,我洗漱完准备睡觉。

经过她房间时,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

何姗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借着那点光,我看见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瘦削得可怜,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枕边,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我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邻居探究的眼神,一会儿是何姗咳得弯下腰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空荡荡的眼神。

还有那个旧布包。

她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儿子徐俊熙打来的。

一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接听。

电话那头,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传来,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爸!爸!你快来医院!妈…妈她晕倒了!在街上…扫街的时候…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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